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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五卷第四章 ...

  •   太阳从地平线上出来的时候,虽是清晨,却又惨淡得如同夕照。
      阿含走到阁甬身边,见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阁甬,都完了,我们没事了。”
      她坐在邱升那冰冷的躯体边,擦去阁甬口鼻处的血迹,道:“阁甬没事,你安息吧。”
      那斥布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走过来,也深埋着头,却毫无死里脱生的欣喜。叹气之余,看着阿含无事,才眉头稍缓,心中想着:最后竟还是她救了我。
      阁甬的双眼看着天空出神,突然一道阳光落在他眼间,令他被晃得闭上眼,眼泪不止地流出,叹道:“来世茫茫……也不知道你会去往哪个地方,又会过着如何的一生。”
      他这话里,说的就是邱升。
      在阁甬近一百多年的悠长岁月之中,邱升是他第一个朋友。
      只是现在,这朋友没了,阁甬似乎又想起成仙前、作为一个奴隶时候的孤独。
      听得突然有鸟的叫声,那叫声急促,在远处叽喳不停。
      那斥布突然仰起头来,也捏住手,吹出鸟叫。
      这乃是嘉德族的联络手段,仿照鸟叫,也不易引起妖怪的注意。
      他转过头来,道:“阿含,族里有人来找我们了,我们先回去整顿。”
      那斥布的阿妈温哲连,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这儿子,于是昨夜思虑再三,还是派了人跟来。
      阿含道:“稍等,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办。”
      她拿过落在地上的桂风,向那洞口走去。
      阁甬喊道:“阿含,你若不忍,我去帮你看吧。”
      阿含摇首,也不回头,她走到月奴的尸骨旁,将头骨抱起,又走入丘壁的洞中。
      那斥布问道:“谪仙人,洞里面还有什么,不会还有妖怪吧?”
      阁甬叹气道:“她父母的身躯应该都在里面,只是刚才,可能都已经……”
      那斥布也回忆起来,刚才妖魔被阁甬叫出来的盘倔所伤后,又进入洞中,出来时候伤势恢复许多。
      想来是又如同吃掉飞酋一般吃了什么东西,才恢复了伤口,但他那时候可不知道,原来所食的乃是阿含的阿爸阿妈。
      那斥布声音颤抖,骂道:“这妖魔居然掳了她的阿爸阿妈,怎么不早说,若是知道如此,我阿妈也不会袖手旁观。若勿术是英雄,这谁都知道——”
      他站起来,要跟过去,却被坐在地上的阁甬拉住裤脚,道:“这是她的事情,你莫去了。那个妖魔,是她阿姐遇到了妖气变成的……”
      那斥布一惊,他也听得,妖气瘴气可以令人得上瘴病而死,有的则会变为尸鬼,更有传说,有的人还能变成妖魔。只是那些传说虽多,他也从未见过,此时听了,颇感讶异,片刻突然眼泪涌出来,道:“这……阿含怎么如此命苦!”
      片刻,只见阿含走出来,眼中带泪,她已经月奴的头骨留在洞中。
      忍着刺骨的剧痛,她跪在地上,又手捏成诀,念起文词,施法道:“熔朱。”
      虽是恢复了一些力气,却还是勉强使用这法术,那洞中的火剧烈燃烧,她却又脱力地倒在地上。
      恍惚中,她做了短梦,看到了勿勒族人在大山之间迁徙,阿爸骑在飞酋上压住车队队尾,三杰策马前驱,说笑如常。在那毡房的车驾上,阿妈与月奴掀开毡帐,对她招手。
      一切亦幻亦真,她跑到车驾旁,问道:“阿姐,我们是去哪里?”
      月奴微微一笑,道:“我们去极东仙岛金央岛,在幽泉湖那边扎营等你。”
      “等我?”阿含不解:“你们不带我么?”
      阿姐笑骂道:“你还不到时候。”
      说完,只见队尾的阿爸策着飞酋往车队前面去,喊着“都跟紧了,不要走丢一个人啊!”
      经过阿含时候,阿爸若勿术用手摸摸她的头,道:“我的心肝,你要吃饱穿暖。”
      阳光温暖,这车队蓦然幻化,融入阳光之中。
      “阿爸!”阿含喊着。
      短暂的梦,醒来了。
      她睁开眼,趴在地上,看着那山洞中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却见那斥布扶起她,竟然哭得似个孩子般,哽咽道:“阿含,你跟我回去,我会好好照顾你。”

      已是几天过去,阁甬和阿含在嘉德部中休养,又幸好得了首领温哲连送来的各种草药和餐食,身体逐渐好了许多。
      阁甬将邱升和盘倔的尸身,葬在这嘉德部驻扎的河边,又自己在那里陪着,每日都盯着河面出神。
      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一样。
      阿含昏睡几日,终于醒来,这日披着兽皮的衣服,又重新换回了流民的打扮。
      她来到河边,看到清瘦的阁甬,道:“邱升和盘倔葬在哪里?我知道你们十华国人重生死之仪,如何不带回恒国去安葬……?”
      阁甬指着河岸边的一块土地,上面竟有几朵金刚花,道:“这里有金刚花,也不会有妖气瘴气,他们能彻底安息。按理,应该是要带邱升去他家墓地安葬,只是他全家多年前都被杀戮丢弃,也不知道恒国的哪里才是他可以安息的地方,这里便很好。”
      阿含点头,她走到几朵金刚花前,又闭眼想着邱升的样子,沉默难言。
      “阿含。”阁甬突然叫她,问道:“如果一想到他们没了,就会心口发疼,是否就是悲伤难过的感觉呢?”
      阿含讶异,但想着阁甬做仙人久了,性子和常人不同也是自然的,道:“是的。”
      “原来如此。”阁甬皱眉:“这就是悲伤难过。”
      “总会好的。”阿含惨笑道:“我想到阿爸阿姐,还有阿妈及族人,在还不知道他们生死的时候,只觉得恐惧,那日看到他们的模样,却难过到恨不得和他们一起死了……现在我送走了他们,心里也不难过发疼,只是觉得后悔,后悔以前没有意识到他们多重要,还常常惹他们担心生气。”
      她滴下眼泪,又赶紧拭去,苦笑道:“唉,你看,我又哭了,这难过是会重新又回来折腾人的。”
      阁甬看着,深深叹气。
      他道:“以前在金央岛的时候,我看着幽泉湖的水,想着人死了其魂魄都会进入湖中,便觉得,凡人为何要害怕死呢?死也并不可怕,以后还能再继续成为另一个人,尝试另一种生活,未免不是件好事。”
      他走到金刚花前,道:
      “前些日子,和你和邱升四处游历,我反而突然觉得,凡人的生活也是有趣的。不过……喜怒哀乐,我现在都尝够了,真希望做回仙人啊……”
      “我阿爸也曾希望我做仙人,可是……做仙人有什么好啊,能把他们又救回来么?”
      “不能……”阁甬道。
      两人于是无言,阿含看他这幅样子,却真不是以前心目中那无所不能的印象。
      她想起阁甬说过,成仙之前,他是个被圈养在高墙内的奴隶,那时候恒国无君,当地相信每年只要贡献一个异人给河妖,便能保证平安顺遂。阁甬自记事起已经被卖为奴,降服了一只弱小的妖兽为伴,长大后,那妖兽后来被人们杀了,又把十几岁的他推入河中,他抱着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块巨石祈求不死,居然就被仙人所救,说他有仙引,才令他做了仙人。
      她突然心中酸楚,若比起自己,阁甬更为凄凉。
      他或许也不懂父母兄姐疼爱的滋味,更没经历过对谁动心的事情吧。
      “阿含!”
      呼喊声打断她的沉思。
      那斥布听到阿含已经回来,此时是急匆匆地跑来,他身边跟着的乃是族中的心腹沙罗,走到两人面前,沙罗恭敬地向阁甬鞠躬。
      那斥布看见她和阁甬站在这里,小声怨怼:“身体就算好了些,也别现在就跑出来吹河风呀,若是落下病就不好了!”言罢,他又对阁甬道:“谪仙人阁下,我阿妈想请阿含过去说话,好么?”
      阁甬背过手,他望着河面,道:
      “请便。”
      “谪仙人,你……是不是现在不方便?”那斥布见他冷漠,又问道。
      阁甬这才转过身来,笑道:
      “既然是请阿含的,不用问我。”
      阿含看他脸上又恢复了那麻木的假笑,令人心中发寒。
      阿含见阁甬这样,便先对那斥布道:“也好,去谢谢大首领这几日照料。”
      她又走去拉着阁甬,道:“来,我们一起去。”
      她心中想起邱升死前说的:阁甬虽然一百多岁,但是却像个孩子一样。
      恐怕也只有邱升在的时候,他才会畅所欲言,面对别人,则会拒以千里。
      照着邱升的遗言,是她代替邱升照顾阁甬的时候了。
      阁甬未想到阿含会来拉他,他急道:“我……我在这里就好。”
      阿含不管,将他拉住,令那斥布带路,几人走到账内,见温哲连一人端坐。
      阿含看看身后的阁甬,自从进了账内,就强打精神,换了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看你们的气色终于好些。”
      温哲连站起,见几人来,满面也是悲伤之情,直言对邱升殒命的遗憾,叹气片刻。
      她倒也知道那妖魔的来历,此刻却不提,对阿含道:“你除了一害,不愧是我们流民英雄之后。只可惜若勿术大首领也没了……我这几日已经着人雕刻碑文,纪念你阿爸,将那石碑过几日放到他埋骨之处。”
      阿含谢过,温哲连又对阁甬道:“谪仙人阁下,你这几日都在河边……过度悲伤也不好,还望你节哀,早日养好身体。”
      阁甬点头,这温哲连回到座上,道:“那斥布,你折损我的飞酋,我不和你算了。这次族里去找你们,倒不是因为想着你在那里,而是族人们关心谪仙人下落,你要谢谢谪仙人阁下,知道么?”
      那斥布应了,温哲连继续道:“沙罗,你去领三十鞭子,他不听我的安排,你算是带他受过。”
      沙罗跪在地上谢了大首领的惩罚。
      那斥布道:“打我就是,为何打沙罗。”
      “打你?你那异能,三十鞭子一日便好了,算得上什么教训。若是再议论,我再加三十鞭子。”
      温哲连说完,沙罗拉拉那斥布衣袖,摇头示意别再令大首领改了主意。
      温哲连看向阁甬,咂咂嘴,突然道:“谪仙人,我有一事,想和阿含商量。但是你既然在,听说你是阿含师父,便先问你……我儿那斥布也大了,按我们嘉德部的惯例,若非婚配不可以留在族中。我儿子不愿娶族里的女子,现在对阿含有心,想要娶阿含。谪仙人觉得,可放心把阿含留在我族中?”
      阁甬早知道那斥布有这个心思。
      虽然自己和阿含不过是传授过她一些法术使用诀窍,称不上师父,更已早不让阿含与自己师徒相称……但是,外人看来,这师徒之名倒是也能坐实。
      现在拿出师父的头衔来拒绝,或者也是可以。
      他犹豫片刻,突然自问,为何要拒绝呢?阿含现在已经无亲无故,若是自己带着他,又能带她去哪里安身立命?自己也不想再回到恒国朝中。
      天下之大,自己已是孑然而无去处,以后恐怕也是云游流浪。
      不是与邱升约好的那种嬉戏云游,而是去寻找不会令自己想起痛苦的地方。
      他于是道:“我不是她师父已久,她倒是危难时候救过我两次了,若要问我意思……她能有大首领照顾,自然是好的。”
      温哲连笑道:“那就是同意,不管是否阿含的师父,能得到故人的支持,却也总是好事。”
      阿含听到温哲连提出此事,蓦地惊了一瞬。
      她看看那斥布,面前这家伙已经涨红了脸,想看她却又不敢看,只把眼睛对着温哲连,做出一本正经的面貌,却又时不时斜眼过来。
      那斥布并不令她讨厌,若要问是否对他有好感,以前阿含从未想过,但是此刻想来,只要与他相处在一处,便也轻松自然。
      婚娶是如何一回事,她知道。
      现在无处可去,若是加入这一族,阿爸阿妈或许也会安心吧。以后不再给别人添麻烦,自食其力的生活,就是——
      阿含见阁甬满面温柔,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心中突然觉得一阵难言的伤感,心想:若是答应,还怎么对得起邱升的托付。
      阁甬虽是谪仙人,在她眼里,现在却更似个无人照料的孩子,脸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寄托与依靠。
      想来,当时自己失去族人和父母的时候,仲由也是如此看她。
      仲由啊。
      她心中一疼,止不住的眼眶湿了。仲由与自己早已毫无瓜葛,就算是自己求死的时候,也再未想起他。
      只是,如果嫁出去,和仲由更是此生无机缘再见了吧?
      见她眼眶红了,那斥布道:“阿含,你答应么?你快告诉大首领。”
      温哲连斥道:“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
      阿含盯着温哲连的眼睛,道:“我这个朋友……”
      她看看身边的阁甬,继续慢慢说道:“虽说是我师父,那也是十几年前我幼时候的一场巧遇而已,算不得什么师父,所以也做不了我的主。我们的朋友邱升死前,托我要照顾好他,我若是不看他一切安好了,我也就算是食言了。我阿爸曾说,勿勒族人决不食言。”
      她转向已经愣住的那斥布道:“谢谢你好意,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你若是恨我,我也无法,但是我们也算性命之交,还希望你理解,我现在还不能考虑此事。”
      阁甬看着阿含,那脸上强作的笑意消失了,道:“阿含,你不必管我。你能平安顺遂才是大事,邱升的话,不必听的。”
      说完,他不自主的嘴角上翘,心中有一阵暖意。
      那斥布看看阁甬,又看看阿含,脸上青白变换。
      “我……我……我……”
      他憋着一口气,半天才咬牙大声问道:“我有什么不好,阿含?你说,我改就是!”
      温哲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来得又急又猛,夹着劲风,丝毫没有留情。
      她冷面斥道:“你这没有出息的样子,滚出去。”
      那斥布吃了一巴掌,捂住脸,又羞又怒地看看阿含,一跺脚便出去了。
      待那斥布出去,温哲连摇头叹气,凝神看看那刚落下的账幕,又对还在帐中的沙罗道:“唉,鞭子你别去领了,去陪着他吧。别做什么傻事情。”
      那斥布的小跟班沙罗沉沉点头,退了出去,帐中唯有剩下阿含和阁甬。
      温哲连哼笑,道:“见笑了,阿含,你对那斥布若无一点意思,勉强也不好。我嘉德部看重女子的想法,你肯说出来,我也谢谢你没有耽误他。你在我嘉德部继续养着身子,我不让他去烦你。”
      阁甬垂手拜礼,低下头去道:“虽然阿含不愿。但是大首领提出婚事,愿意收留阿含,我还是要替她谢谢大首领。”
      温哲连摆手,仰头叹了一声:“我也有私心,不必谢。”
      “哦?”两人听得,都抬头看她。
      “我这族里没有人我是放心的,本想着看他有些长进,若是还能与阿含成婚,便能把大事慢慢教给你们二人。只是……他的长进现在看来却并不多,而阿含,你的命数……”
      阁甬抬头道:“如何?”
      阿含也愣住,道:“大首领,您知道什么……便说吧。”
      “是一桩奇怪的事情。”温哲连道:“我以龟甲占卜你与那斥布,得不到任何结果。”
      阁甬道:“这便是说,大首领本来便知道……阿含今日不会答应?”
      占卜并非法术,大多时候被许多人——尤其是阁甬所认识的那些饱读诗书之人认为是迷信,但是阁甬也知,占卜一道却也有极为准确的案例,由此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温哲连阖眼道:“谪仙人误解了,大家都以为占卜是为了获得未来之事的预言,实际并非如此。占卜不会指出成败,却会多多少少指出所占卜之事应要去注意的方面,以作为我们行事之前的再次反思。这才是占卜的意义所在。”
      她睁眼看看阿含:
      “我执于占卜一道多年,只是我在占卜你和那斥布婚姻之事时候,遇到了怪事。那龟甲丢入火中,不等产生纹理,却已化为齑粉……我又专门占卜你的命数,却连占卜的火也灭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告诉我,你的事情,不该由我等常人去揣断。”
      阁甬听了,心中知道,阿含命数自然乃于天道相关,正如天意不可测一般,她的命数又如何可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五卷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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