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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五卷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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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拉住了她的衣袖。
即使不回头也能听出来这个声音。
是阿姐月奴的声音。
阿含捂住自己的半张脸,眼泪直流。其中或也有恐惧,但更多的乃是悲伤。
若非自己当初……阿含想到此处,却又仰头心道:世上哪有那么多若非,既然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导致的结果,便要面对才行。
此时映入她脑海的一句话,竟然是燕国伪王闵闳在周渊将军府说过的一句话:多悔过往,不成将来。
“阿姐。你来了。”
阿含转过身去,直面着背后之人。
眼前的正是月奴,不过阿含非常惊讶,月奴并非是妖魔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已经脏污不堪、血迹斑斑的衣服。
这衣服是月奴从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拔下来的。
这一路北来,阿含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若是见到月奴所化妖魔,应该如何看她,如何不露出悲伤之情。
可是,看到阿姐如同常人一样站在自己面前,阿含却瞬间难以自控,只是拉住她的手,跪在地上痛哭起来道:
“阿姐,我好想你,我好想阿爸阿妈……我对不起你,阿爸阿妈都没在了,是我没能乖乖的听话,他们才……”
月奴的手是冰冷的,毫无一点热度,阿含抬头看她,见她微笑着,道:
“你说什么呢?阿爸阿妈一直和我在一起呀。你走丢了,我们都很担心你呢。我们到处找你,今天我在林子里闻到你的香味,觉得你在附近才过来了。”
说着,月奴抱住了阿含。
阿含一愣,破涕为笑道:“阿爸阿妈和你在一起……?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呀?”
“当真?”
月奴拉着她手,笑道:“我怎么会骗你。来,我带你去找阿爸阿妈,我们终于又团聚了。”
阿含被那冰冷的手拉着,这时候才看到,阿姐没有穿鞋子,双脚污浊。
记得阿姐曾是多喜欢干净的人,小时候,若是自己玩闹弄脏了,阿姐便会烧一桶热水为她擦洗。
那时候阿姐年级也不大,恐怕不过和周绵一般,但是对自己的照顾细致,比族中其他女人照顾孩子时候还要用心。
有一次阿姐烫伤了手,阿含用寒冷的冰霜放在她手上,她还笑说幸亏阿含有本事。
她感觉到了阿姐手上的冰冷,跟着她往月亮落下的西边走去,轻声道:
“阿姐,你……没事了么?”
月奴笑着说:“我有什么事?”
阿含道:“那日你掉下山谷,被妖瘴之气吞了,差点……”
月奴回过头来,皱眉道:“有那件事?我怎么不记得,是你记错了罢。”
阿含突然停住脚步,她觉得不妙,握住了桂风道:“阿姐……你再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阿爸阿妈现在如何?”
月奴看着月亮,指着远处的山,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年年沿着这条路迁徙,你却跑不见了,阿爸阿妈着急,我和族人都在找你。你快和我回去。”
月奴不记得自己变成妖魔的事情?
那她说阿爸阿妈也在,族人也在,是什么意思?
阿姐绝对没有恢复正常,阿含现在能肯定。
她突然头脑一疼,想到那日出事的时候,她回去看见族人的尸体都是焦黑的,是月奴所伤。莫非是阿爸阿妈,也已经被月奴……
双腿发软,阿含贴近月奴身边轻声道:“好,阿姐,我们快回去。”
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父母皆亡,自己便是拼命了,也要与阿姐同归于尽。
眼前的月奴已经不再是那个月奴,只是妖魔,她这样告诉自己。
要让阿姐解脱。
她随着月奴走着,月奴问道:
“你走丢的时候,都去过哪里了?让我好找。”
阿含泣笑道:“我去过燕国,去过恒国,还认识了一些人。”
“哭什么?你怎么了?”月奴急起来,拉住她双手,道:“你去了恒国和燕国?还好你没事,都说十华国人很坏的,你没有被欺负吧?”
“不是都坏,好些人对我很好。”阿含道。
“那就好,我也好想去燕国和恒国。据说那里不会有妖怪,到处都能找到好吃的好玩的。”
“好啊,我带阿姐去。我会十华国的话。”
“是啊,阿爸对你好,总会教你些厉害的本领,还教会你说十华国的语言。我就没那么好命。”
“阿姐?”
月奴冷声道:“我不去咯。阿爸阿妈在,还要照顾他们,我去不了。”
阿含还是哭泣道:“阿姐,我带你去,我认识很多人,我们可以很好的。我们先去告诉阿爸阿妈吧。”
不知道阿爸阿妈是否真的在。
阿含此刻的预感,并不算好。
月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愣了半会儿,突然道:“恒国人和燕国人,哪一种好吃呢?燕国人我最近已经吃过了,恒国人的味道……”
阿含一愣,颤抖着手,道:“阿姐,你……”
月奴冷笑,也不说话了,她拉起阿含,突然道:“阿含,你走得好慢,我带你走吧。”
“阿姐,我会走快的,你不要像刚才那样说话。人不是用来吃的。”
虽然不相信月奴已经恢复为人,刚才却还是抱着一些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的期望,不过目前看来,真的只是自欺而已。
月奴已经趴在了地上。
小时候,自己骑在姐姐身上,姐姐假装是飞酋,带着自己跑来跑去,也就是这样趴在地上的。
却见月奴一翻身,皮肤下似乎有无数蛇在蠕动爬行,手足身躯越变越大。
阿含捂住口鼻,她闻到了妖气那股甜腥的味道。
“好疼啊!”
月奴喊着。
“好疼啊!疼!”
重复着痛苦的呓语,月奴的身体变化剧烈。
阿含往后退着,捂住嘴。她流着眼泪,手中的桂风握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奴一声吼叫,成了妖魔的样子。
月光之下,阿含又见到了月奴变成妖魔的模样,那下身如同白鹿,尾巴拖出丈许,那鹿脖以上,则是月奴□□的上半身,身体上的腹部,隆起一张大嘴,如同蛟鳄的巨颚。
“阿姐!”
阿含忍不住惊叫,这妖魔突然向她闪来,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躲开。
她拉起阿含,放到自己的鹿背上,狂笑道:“阿爸阿妈,我找到阿含了,我们一家团聚啦!”
说完,阿含却听得耳边生风,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奔出许远,没入了一个树林。
不管她再说什么,月奴也似乎听不到了。
她就被月奴这样带着,向前奔驰。
直到停下来时候,她见到一处空地。
这空地,乃是在一处丘壁之下,旁边都是树丛,在丘壁有个山洞,这空地便像是山洞的庭院一般。唯有洞口这边没什么杂树,地上都是矮草。
洞口列着许多尸体,都是士兵的打扮。
月奴道:“阿含,我们到家了。族人们都欢迎你呢!”
哪有什么族人,都是一些尸体!
阿含看到,心中大惊,便道:“阿爸阿妈在哪里?”
却见到月奴指着山洞,道:“在毡房里面睡觉,你轻点,别叫醒他们。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月奴说完,径直走向那些士兵的尸体。
阿含颤抖着,奔向那个山洞。
她身后的洞口,传来啃食的声音。
妖魔月奴所谓的吃东西,便是吃掉那些人。
她虽然想吐,只是内心祈祷:阿爸阿妈千万不要有事。
进入洞中,却发现山洞里面并非是黑暗的,山洞顶上聚集了许多荧光的虫子,倒是把这洞里面照亮了,虽不如白昼,却也可清晰见物。
走了几十步,阿含突然见到前面有两具身躯,她又忍不住哭起来,走过去一看,正是阿爸和阿妈,像是睡着了一般,躺在地上。
“阿爸阿妈还活着!”她如此自言,跑过去扑在她阿爸若勿术的身上,却感到是冰冷的。
不是因为气温造成的冰冷,这冰冷之中,有妖气的味道。
细细看去,若勿术脸上并无一点血色,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是那日与执生元母对招时候所穿的。
阿爸,阿爸,你怎么了……
阿含全身都发抖着。
我找了你好久,难道便是这样一个结局么?
阿含的心裂开了。
再看阿妈,也是如此。
是死了么?会不会是我看不清而已?
把手轻轻放到二人的鼻前试探,却毫无气息。
阿爸阿妈确实是死了,不知为何,却还保持像是刚刚睡着的模样。
“这不是阿爸阿妈!”阿含爬着退了两步,但突然又停住了,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她扑在她父亲身上,哭道:“我错了,我错了。若不是那日我笨,被执生元母拿住了要挟,不会是这样的!我若是听话带着阿妈走,也不会是这样。”
她还想再说什么悔恨的话,却又想着,现在再说已是无用。
她趴在阿爸阿妈身边痛哭,以前的点点滴滴,阿妈的责骂也罢,阿爸指导自己法术也好、把自己抱在飞酋上看山看花等等——不管好坏的事情,突然全部成了剧痛。
她似乎就快忍不住这种剧痛了,口中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说了许多,已经难以称为语言。
月奴走进来,看见阿含,道:“阿含,你哭什么?”
阿含跪着,仰着头哭泣,难以呼吸又头疼欲裂,看着眼前这妖魔,道:“我以前想过,若是阿爸阿妈不在了,我会多痛……却没想到这样难受!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阿姐,你杀了我吧!”
月奴道:“胡说什么,阿爸阿妈睡着了。还会醒来的。”
阿含拿起手中的法杖桂风,道:“凝峰。”
却见一朵冰花开在自己身前,那锐利的冰柱升出来了,冲着自己的胸膛刺来。
阿含拉开胸口的衣襟,笑道:“阿爸阿妈,我来陪你们。”
月奴大喊一声:“阿含你做什么?”
月奴使用了妖术,刹那之间白光一闪,一道电光劈在冰花上,那冰柱成了碎片。
白雾散去,阿含被震到了山洞的壁上,一口鲜血呛了出来。
洞顶的荧光虫被惊动了,四处乱飞,却在遇到月奴的时候,又飞了回来,在洞中打转,弄得到处光斑闪烁。
她看着眼前的阿姐所化妖魔,更是心道:阿爸阿妈已经没了,月奴又是这个样子,我们还活着做什么?
她一咬牙,悲道:“阿姐,我们一起去死,好么。”
说完,她掏出怀中的小犬,与那桂风一起,双手各持着一个法杖念到:“凝峰。”
以阿含的修为,双手持法杖,虽然能加大法术的力量,但也便无法控制法术的释放之处。
洞中壁上,如同百花开放,所有壁上都长出来白花。
若是全部绽开,这洞中每一处都会被冰填满,她和月奴就会被永远封冻在这里。
阿含也自想到了,在燕国时候,正是如此杀死了十余个追兵,心道:我也是杀过人了,我更害死了焦叔,又害得那些流民……我死不足惜。
她张开双臂,只等着自己也死在自己的法术之中。
阿爸阿妈,我来了,我来找你们。
但月奴大声的吼叫起来,她变成妖魔后,领悟了法术,她如同本能般的释放出来,一时间又是许多电光乱闪,如同蛛网密结。
那些荧光虫躲避电光,有的还是被电光打中,变得更是耀眼,刹时洞内亮如白昼。
那些电光蹿动在冰花上,到处都是冰花破裂之声。
碎冰被气流卷着,如同寒冬大雪,却更加锋利,刮得连妖魔月奴身上都有些破痕。还有一些冰花漏网,从洞顶破开,结成了粗大的冰棱,挂在洞里。
洞内一切息偃,阿含在洞壁上靠着,也没有力气。
身上的寒意越来越浓,她知道自己也受了些伤,但竟已经没有痛觉。
她微笑着,若是如此力尽而死了也好,便能与阿爸阿妈算是葬在一处了。
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又跳出仲由的面孔。
见不到了。
好些人,是真见不到了。
她的泪水从脸上划下,叹了一声气,又是几口鲜血咳了出来。
妖魔月奴看着阿含的鲜血咳出,突然愣住。
“阿含!阿含!你怎么了?”
她走到阿含身边,突然道:
“阿含?是我伤了你么?”
阿含笑了笑,勉强摇头,道:
“阿姐,我杀不掉你,那就罢了吧……你好好活着,哪怕是妖魔也好,我们家还有你活着……以后,我去陪阿爸阿妈。”
“妖魔?什么妖魔?”月奴愣住:“我是妖魔吗?你胡说什么?”
月奴扭头,看到洞顶垂下来的冰棱,如同镜子一般。
看着那冰棱中的自己,那个模样……
妖魔!
她突然那下身的四蹄如同脱力,也跪在地上。
自己除了上身还是人,其他哪还是人的模样?
她见自己腹部的巨颚开合、血迹斑斑,里面还有刚进食的人类手脚,下身更是如同砍掉头的白鹿,突然才想起来,自己不应是这个样子的。
“对了,那日我落到谷中,那谷中有蛟鳄和白鹿的尸体,那蛟鳄吃掉了白鹿的腹脏,却也因为瘴气太浓烈死了,我摔断了双腿……只能躲到白鹿的腹内,以躲避瘴气。我……原来是妖魔了。”月奴自言道。
明白了这一点,许多回忆便如同洪水般涌来。
此刻她记起,自己不知道多少次清醒,有多少次失去了理智。
用法术杀了族人,又吃了许多人……那日追着阿爸气味而去,遇到一群人,那些人留下阿爸阿妈跑了,而自己面对阿爸阿妈,却如同狂兽一般……是她亲手杀死了父母。
她看到眼前阿含,突然泣泪连连,对阿含道:
“阿含,我记起来了。我错了,都是我错了!你快杀了我,我一会儿要是再疯,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事情!我不想这个样子,我不想吃人!”
阿含看月奴似乎恢复了神智,哭道:“阿姐,阿爸阿妈为什么会——”
月奴呜咽道:“他们是被我咬死的……我是妖魔,他们既然被我咬死,已经变成尸鬼了,所以还能保持生前的模样。我的妖气重,尸鬼不敢醒来,但是他们总会跑出来的……你记得要把他们烧了,阿爸是英雄,不能变成尸鬼的样子……”
被妖怪咬死的人,有的会变成只知道吃肉喝血的妖兽,便是被称为尸鬼,尸鬼虽不是厉害的妖兽,却完全丧失了生前的一切情感和记忆,便是对至亲也会下手的可怕东西。
原来不止是月奴,连阿爸阿妈也成了妖怪!
阿含此时又悲又怒道:
“阿姐,我找了阿爸阿妈许久,我这一路……现在看到他们,没想到却已经成了这样。”
“快,杀了我,阿含。我也不想活了。”月奴泣道:“但你要活着。你还是人。你快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疯掉。”
阿含闭眼流泪,她之前在外土流浪,没有吃喝,身体虚弱了许多,但现在也还未恢复。
法力早就耗尽了,即使愿意成全姐姐也无力做到。
月奴道:
“快下手,阿含,你不是说你法力好么,姐姐信你的。自小你就是了不起的异人呀。你看我现在的模样……我求你了。”
月奴这时无比厌恶自己的这身体,她不是没有求生之欲,只是她自己也能察觉,恐怕这次清醒后,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她说着,伏在阿含身边,指着自己的心脏道:“快,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清醒多久。”
说到这里,阿含不忍再看姐姐这般模样,她想着若是当天不是阿姐拦着自己,落下谷中的就不会是她,而现在恐怕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也是自己了。
若是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她想着……
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变成这般模样!
她心道:好!让阿姐解脱也罢,但自己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下手杀了至亲。先让阿姐解脱,我也不会独活!
“阿姐,我尽力而为,来生再见。”
她举起法杖,用了最后的力气,说出“凝峰”二字,全身的骨头也如同虫咬般的疼。
在这无力的状况下,这法术挤干了阿含最后的一点点体力,却见一朵冰花蔓延开,那冰柱从中破出,向着月奴的心脏而去。
她的身体顷刻间被刺穿。
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洒在阿含身上,将她的皮肤也灼伤了。
月奴吃疼翻滚,出了洞口,发出鸣叫。
那声音如同石流倾泻一般,在这洞中,这声音甚至让刚才结出而还未消失的冰晶都碎裂如尘,洞中此刻冰雾弥漫。
阿含的身子连支也支不住,躺倒在地上,只能见到洞内的荧光飞舞。
此时,洞外的月奴喊道:“我后悔了!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活!好在这里不是要害之处!对,吃东西就能好得快呀!”
说完,她发出一阵狂笑。
阿姐的离职再次消失了,阿含明白。
最终,自己连送阿姐一程的这件事,也未能做到。
她听见,洞外传来大声咀嚼的声音。
阿含能够想到,洞口的那些士兵身躯又会被月奴撕扯分解,她一阵心疼,这不是阿姐了……这确实不是阿姐了,只恐怕再过一会儿,连自己也是它的餐食。
她闭上眼,恍恍惚惚想到那只白梧鸟投入火中。
那只白梧鸟真是自己当时救的那一匹么?若是如此,她倒是也和白梧鸟相似,最后变成了救过自己的人——口中的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