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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五卷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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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甬与邱升,向北而行。
飞酋踏风,外土的夏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却也热得两人冒汗出来。
若是计算路程,飞酋的脚力应该是差不多能赶上走路出去的阿含了,可是到现在为止,二人什么也还没有发现。
邱升对阁甬道:“恐怕并非往这北边来的,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人影,也听不到她回应我们的呼喊。”
阁甬屏气凝神,还在看着地面,道:“她若是会回应别人,之前就不会在嘉德部里不辞而别……她恐怕是有赴死之心,继续找罢。”
不找到阿含不行,若是她真有生命危险……阁甬觉得那是巨大的损失,毕竟阿含还算是他现在唯一还有的、关于成仙的线索。
只是这大地苍茫,夜中又看不清,要找到一个人确实颇难。
他们辩听着声音,若是有夜鸟从枝头飞起急鸣,便会去看看,然而都只见到夜晚的走兽在猎食。
邱升叹气,见阁甬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道:“这阿含,不知道又想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阁甬,她是怎么从仲由那里跑走的,是受了欺负吧?”
“这我如何知道?”阁甬道。
邱升摸着最近蓄起来的胡须,做出深沉思考的模样,道:“那小子,气势太盛,我看他像是对阿含有点情意,你说……若是有一日他要娶阿含,你舍得把你这个徒弟嫁给他么?”
阁甬瞪他一眼,不回答这件事。
邱升又笑道:“你这徒弟与你真是有缘,那日在街面上就是突然撞了咱们车驾,现在咱们从庆国办事回来,只是想找个好地方休息,没想到又是遇到她的事情。她的气运,颇是惊人呀。若不是她不属于任何一国,我还会以为她是‘鹤’呢。”
鹤这种说法,乃是称呼恐怕会获得天命的人。传说这种人总会获得天意的帮助,最终能够到达黄庙获得天命的昭示。
当然,这种说法也是民间传言而已。
而且阿含正如邱升所说,是出生在外土的,又没有获得任何一国的国籍,按照古往今来的情况说来,没有国籍之人是没有获得天命的可能的。
“她的命数确实……是不同的。”阁甬答道。
他并未告诉过邱升关于白凤的往事,并非刻意不说,而是觉得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他转换了话题,突道:“邱升,你觉得我们辞官后先去哪里好?”
两人自从离开庆国后,多次商量过脱离恒王的主意,只觉得恒君的野心所追求的伟业,已和他们的志向并不相符。
此时邱升答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十华国我作仙人时候去过太多地方,还是你拿主意吧!”阁甬笑道。
邱升悄声道:“你知道么,据说穆国国君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更是喜欢奉养谪仙人,你我同去凑个热闹,是不是好玩?”
阁甬深看他一眼,又道:“唉,我还是担心呀……辞官了便如何都好,只是你我知道主上太多事情,能否辞得还是未知之数。到时候还需要有手段和说辞哟。”
邱升点头,道:“他还能强留我们不成?我们也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阁甬倒是赞同这一点。
邱升嬉笑,又道:“光说丧气的事情做什么?不如说说,若真是自由一身,你想做什么?”
阁甬沉思片刻:“随遇而安。”
虽然是装出一副无所求的模样,可是邱升与他相处日久,光是听他语气,就知他并未透露真正的想法。
只是,若说出是带着阿含,再去包括燕国在内的各地游历,以寻求成仙之道——邱升一定会极不乐意吧?
“什么随遇而安。你这不算回答我了,你总有些具体想做的事情,有趣的事情。”
“要说得那么仔细?”
“没错,我要听你说仔细些。敷衍别人就罢了,别想敷衍我这一双慧眼。”
“就像现在这样,便是有趣的。和你在一起旅行,今夜突然又知道阿含遇到麻烦了,不有趣么?”
“有趣?”邱升好奇道:“那,究竟是与我旅行有趣,还是其他事情有趣?”
“这个嘛……”阁甬吞吐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邱升道:“你若答我,我便给你说个我以前的事情,你从来不知道。”
阁甬笑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邱升叹气道:“那你说说,有什么事情是我未说过,你却知晓的……”
阁甬笑而不答,不管邱升抗议他又在吊人胃口,却道:“安静,后面有声音。”
两人回头看,乃借着月光能认出,是一匹飞酋赶来。
即是飞酋,两人便安心许多,至少不是什么妖魔。
近了看到,那飞酋上乃是那斥布,呼喊着什么,两人慢慢收了速度,等那斥布赶上来,听他道:
“我……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找,若是遇上妖魔,我也能帮手。”说完,亮出身上带着的玄铁剑。
“好一匹飞酋,居然脚程那么快!同去无妨。温哲连大首领果然有义,派你来了这边。”
阁甬赞他。
“我阿妈不准我来……这匹飞酋确实是她的,我是偷来的,这剑也是从族里偷来的。还偷了点应急的其他东西来。”那斥布也不介意言明自己偷窃之事,只因流民之间,多数时候东西都是共用,对于偷窃虽然觉得不好,但也不是什么关于人品道德的大事。
阁甬看他着急,心道:这那斥布对阿含如此上心,恐怕也不仅仅是救命恩人的缘故吧?
于是道:“你钟意阿含,怕她出事?”
流民多说话直来直去,不需要绕太多弯子,阁甬方才如此问。
那斥布正色笑道:“没错,我想要娶她。哪有看见想娶的女人跑去危险的地方,自己还不管的道理?”
因为他乃是异人,脸上被温哲连所抽的鞭痕已经慢慢恢复,但脸一红,也觉得伤口这里热辣辣的。
阁甬一惊,却没想到那斥布已经想到了婚姻的事情,便道:“她还小……你便那么着急?”
那斥布道:“不小了,我阿妈生我时候,也是这个年纪……我有事相求,不知道谪仙人阁下意思?”
“但说无妨。”
那斥布道:“我听阿含曾说,她有个师父是谪仙人,想来你便是阿含以前的师父,对么?”
阁甬笑道:“确实如此。”
那斥布道:“既然这样,即使阿含的阿爸找不到,你也能做主把阿含嫁给我,也就更说得上是合情理了。谪仙人阁下,我以后必会对她好,她乃是我的救命恩人……”
阁甬哑然,半刻才说:“我以前是她师父,现在也不是了,这种事情,还是要问她自己的意思。你莫要着急。”
说完,就更是不多讲其他的,只是呼喊着阿含的名字。
阁甬心中不知为何不快,自想道:偏偏有那么多人要纠缠她,也是上天给的命数么?
又喊了几句,那斥布见他不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颇有不畅,便又突然直言:“谪仙人阁下,你不愿意把她嫁给我?你……我看你虽然是仙人,应该活了很久,但是现在是凡人了,也还算是年轻,莫非……”
那斥布深深吐气,知道自己莽撞,还是问道:“你也喜欢阿含,想要娶她么?”
阁甬咳了几声,才道:“我只是当她是故人……”
那斥布笑道:“故人不故人的,我若是会去冒险救一个要惹到妖魔的人,无非两点,要不是她是我女人,要不就是我女儿。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十华国人不爽快,我也不问你,但是我是要向她求婚的,你刚才既然说只是以前是她师父,那现在也就不是了,这样的话,只要她答应我就好。”
阁甬还想说两句,却听得那斥布大笑几声,抢话道:“好了,先找到她,找不到,我们都没盼望。”
邱升在一旁看得阁甬脸上僵住了,虽是不懂两人用流民语言在说什么,也知道阁甬是在嘴巴上输了,笑道:“说什么呢?看你输在嘴巴上了。你倒是能和高官高人们亮出身份打关系,别人说话也就得尊着你,但年轻人的事情,你说不过。”
阁甬脸上惨白,又是不语,邱升低声道:“他说什么噎住你了,你告诉我,我教你怎么还嘴。”
阁甬道:“他要娶阿含。”
邱升扑哧笑出,然后又故意做出严肃的脸来道:“好,我看是说不过了。就等着去他们族里热闹吧。阿含也算有人照顾咯。”
星月明亮,非是尽黑的深夜,阿含直向北方摇风山走。
月落到了更西边的位置,在这稀树山原中,偶有一些生长了上万年的古木,高得看不见顶。
在月光下,那影子拉得极长,阿含跨过这般树影,只觉得是跨过了一次次回忆。
若是真的遇见了月奴,月奴却已经不认得自己,自己有把握能平安地逃出来么?
阿姐不会杀自己的……
她应该不会。
说不定,自己也会被阿姐用什么方法变成妖魔?
若是那样,便说不定能和姐姐在一起,再去寻找家人。
成仙的可能性不高,但是成了妖魔,一家人还能团聚,倒也不错。
月奴,月奴……她乱想许多,念着这个名字,也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从小开始,虽然阿姐对自己呵护无微,但自己似乎与阿姐难有亲近之感,或者便是因为阿妈始终对自己颇为凶狠,而对姐姐却是慈爱非常。
阿妈说,生下阿含那夜,风雨大作,她曾梦到白色的恶鬼。
而阿含生下来便是异人,自小只要啼哭,她哪怕想要靠近安抚,也会被寒气冻伤,怪不得她不喜欢阿含。
再长大一些,听过阿妈说过的最多话,便是“你不要乱发脾气,免得伤到别人。”
这种冷淡,阿含颇为难过。
“不要怪你阿妈,她不是异人,不懂。阿爸小时候也是烧坏不少东西。”阿爸总是这样安慰,阿含记得这话,便也不怪阿妈。
但是姐姐更得母亲宠爱,又得族人喜欢,始终令她颇有些嫉妒。
虽然等到阿含七八岁之后,已能控制自己的法力,阿妈也少训斥了,不过日常里却也不多关怀。
她向前走,突然心里一疼,阁甬、仲由还有那斥布,乃至邱升等等人,她倒是认识了不少族外的人,若是真的今夜一去不复返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
还是有些难过的。
行走不知道多久,却听见后面突然有啸风之声,她便知道是有人乘着飞骑来的。
仔细听去,竟有人在呼唤她。
“阿含!”
不止是一个声音,却有三个,一个是流民的语言,自然是那斥布,而另外两个,凝神分辨,却是阁甬和邱升的声音。她突然开朗,虽然不知道为何阁甬和邱升竟然会出现在此处,但是却十足的感到高兴。
“我不是一个人。就算仲由不管我,就算我惹了祸,却还有他们……”她升起手,正要呼喊,却心念一转,躲在一株巨树之后,听见三人越飞越近,也见到三匹飞酋掠过头顶而过去了。
她捂住自己嘴巴,闭上眼心道:我也不能再连累他们,不然若是连他们最后也因我遭难,我又该如何?我这条命是白梧鸟给的,姐姐又在附近,一切都是命数定好的,我便该自己去面对。
回忆到搭救白梧鸟的时候——记得那日自己逃出大建都,只觉得谁都亏欠自己,恨没有人愿意帮助自己。任意妄为,却害得别人丧命,自己身陷囹圄。
在燕国,居然连周绵也哄不住,周绵坠地而亡,留给她的便是深深自责,甚至从燕国回来的一路上,她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为求救人,又想着自己求着仲由释放流民,最后却导致营中变乱,无论是流民们还是焦普,都因此而死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强求结果,带来的灾祸,竟是如此不可预料。
而现在,只希望独自去找月奴,无论生死,总是自己的命中应当的。
她流下泪来,自言道:“阿含,你也算有点长进。”
听得三人逐渐远了,阿含才从树后出来,对着三人去的方向笑道:“谢谢你们一路护我,但我也该自己尽力了。”
阿含站起来,突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却像是十分熟悉。
她还未转头,就听到后面又有人说话了:
“阿含,你怎么在这里?阿爸阿妈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