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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卷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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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失去飞酋,已经过去两日。
两日里虽然走出很远了,但都未找到食物。
无论是虫穴还是高处的野果,都已经不见,或许也是有流民部族最近曾经经过这里,才会令食物都找不到。
有一些果子还挂在枝头,但是是妖气沾染过的,颜色变得不同,若是放在暗处看,还会发出幽光。这些东西不能吃,否则会立刻死去。
此处是荒漠一般。
阿含还是有理智的,毕竟,许多十华国人流落外土,最后知道自己会死,也要吃饱。
她吃了许多野草和花朵,但是身体还是逐渐的虚弱下去。
这外土上,一旦瘴气令吃喝的东西都没了,就会变成极为可怕的地方。
看似什么也没有的野地,实则是感官的漩涡。
就像现在,阿含遇不到人,遇不到任何动物,甚至遇不到妖魔。抽离了一切外界的干扰,只留下连绵的草木和变幻的天象,空旷中充溢着魔幻的景象。
这景象令人联想起一切茫无边际的事物,比如逝去的时间,比如人对于自我的认知。
她想起仲由军中的食物,都是香甜的面饼和干肉,又想起燕国王宫中的糕点、想起恒国时候仲由带她吃的街边肉果,还有以前在族里,自己最爱吃的一些腌制兽肉和晒干的菜饼。
“你受的苦算什么苦?你试过身边的人都死了,不吃他们连自己也活不下来吗?”
忒合死前质问过阿含的这句话,在阿含耳边又响起,她甚至跑回去看过那匹死掉的飞酋,飞酋肉也算是食物,只求还能留下一些能吃的东西,让她活下去。
却发现已经被离猖吃得干干净净。
如果有猎物也好,只是自己并非擅长打猎。
外土的动物们都十分狡猾,很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踪迹,阿含没有遇到过。
阿含躲在一个巨大树木下,那树下有个不小的树洞,遮风挡雨是没有问题的,从树边搜集了一些断枝,她使出最后的力气使用了法力,叫出熔朱二字好几次后,那火终于燃烧起来,令她的身体感到了一些暖意。
她闭上眼,自想到:
这恐怕是我活着的最后时刻了。
死也不怕,这样暖暖的死去,也并不难受。
在她已经和绝望和谐共处的时候,火中噼啪之声作响,她渐渐睡去,在梦境之中,却出现了许多美丽的景象。
变换的云层,斑斓的星空。
她似乎能够听见世间一切的欢笑声,感受到无比的快乐,她飞越无数山水,在那天空尽头,见到有人在那里等他。
那白色人影看不清面貌,温柔问她:你这一生,可还满意么?
我的一生?
满意么?
她正不知道摇头点头,却看突然又有什么人走来,刚刚碰到白色人影,便将其如雾气一般的驱散。
来的人笼罩在黑影之中,最为显眼的是三只眼睛,尤其额前睁开的那一只眼睛,那眼珠子不断翻动,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这黑影发出奸笑:“若是满意了,就死吧,你早就没用啦!”
这声音贯入她耳中,骤然之间,地上裂开了巨缝,她似乎是被什么力量拉着,向那缝隙落下。
无论如何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白凤,你恳求过上苍,让你为人一世……现在便要这样放弃么?飞起来吧!”
突然,那之前看不清面貌的白色人影出现在她面前,与她一同跌落,说出这样的话。
那人影骤然变成一道白光,钻入她身体里,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恐惧,听到自己的呼救声发出来了,变成了鸟类的鸣叫之声。
阿含突然醒过来了。
此时,她已经并非一个人在这里。
一匹鸟,停在火堆不远的地方,身如鹤却全身都是褐黄色的。
这鸟的脚上,还有曾受伤的痕迹。
原来是这只鸟在叫啊,竟传入她梦里去了。
阿含看着这鸟,心道:“若是还有力气捉到它,也能果腹,恐怕就能活下去了吧。”
什么拯救其他的流民,为周绵报仇,甚至还有除掉执生元母,找到阿爸这等等事情,阿含内心嘲笑自己,自己现在连活下去也做不到。
若说以前遭难到了奴市是咎由自取,那这次算是什么?
难道救一个族人,错了么?
阿含想不明白。
那鸟像是好奇一般,又向这边走了几步,扇动翅膀,叫声清脆刺耳。
阿含坐在地上,癫狂般的发笑,喉中却发出干瘪的声音。
“我要死这里了。”
她眼前闪过仲由的面貌,又突然闪过阁甬的样子,她沉思,不知道活了一百多年是什么感受。
定不是什么好事吧?她现在不过十七岁,已觉得见过太多凄惨。
那鸟走来,走到火边,被那火的热气烫到一般而退了几步,发出难受的叫声。
阿含惊了一下,她拿起桂风,以免这鸟若是如鹰隼那般的凶恶,则也可防身。
她看着桂风杖头的鸟面雕像,记得从前还在族中的时候,法杖十年之间在她手里,都还是光洁如新。现在,这鸟面已经磨损了不少,何况沾染了泥污,此刻已不是白色,而覆盖了一层褐黄。
阿含突然看到这鸟面后,再看看那鸟,她似乎想起了这鸟是见过的。
怕热的鸟?
她声音颤抖道:
“白梧鸟?”
虽然这鸟的羽毛并非是洁白的,但是那日救出白梧鸟的时候,押鸟的庆国官员也说,若是白梧鸟不能在寒冷之地生活,那美丽的纯白色羽毛便会慢慢变成深沉杂斑的模样。
这鸟似是在与阿含说话,叫了几声。
那日救出来的白梧鸟,也还未如现在这只大,可是其脚上的伤痕,若是仔细想来,也正与那匹被锁链捆住的地方一致。
“你是来找我的么?你是我救的那匹白梧鸟么?”
想起来阿含曾听到过不少传说,有流民曾经救了有灵识的兽,从此后相伴一处,成就一段可歌可泣的冒险旅程。
那些都是故事而已吧?阿含心想,所谓的冒险,原来并不简单。
如果能好好活在族里,谁会主动去冒险?恐怕大多都是编造的故事。
这鸟停止了鸣叫,它突然扑哧闪动翅膀,飞了起来,然后——一头扎入了火中。
这火焰如同被它所控制一般,突然间便将白梧鸟吞没了。
阿含忙爬到火焰前,想要拉出白梧鸟,却被那火焰窜出的火舌灼伤手,她哭泣道:
“你这是为何?”
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阿含愣住了,那烈火逐渐变小了许多,只剩下被烧得羽毛焦糊的白梧鸟,已经蜷曲了身体,在阿含面前。
阿含欲哭无泪,也不知道是如何的机缘,会令这匹鸟投入身前的火焰之中。
想起当初救那匹白梧鸟时候……虽然它可以立刻飞走,还是试图叼着阿含一起逃离的。
是阿含怕它再次被抓住,用桂风赶走它的。
是要救自己么?
这烧焦的味道,居然令她求生的欲望更大了,这是——食物?
腹中的饥饿感,再次传来。
她跪倒在这匹已经焚熟的鸟身前,用已经近乎无力的手将这鸟肉揽在怀中,哭泣之中,她掸去焦黑的羽毛,咬住了鸟身,浓重的肉腥味没入了她的口中。
“谢谢你。”
阿含哭着,却无法停止吃掉这鸟肉的动作,直到自己再神识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无意识地仰面哭泣不止。
这哭泣停不下来,她不知道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候,眼前是漫天星斗。
她感到恶心,但是腹中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接下来数日,阿含又向着东走,终于才找到了可以吃的一些虫子和果实。
除此之外,像是突然走了吉运一般,还发现了其他带来希望的景象。
一根燃烧过的树木,倒在地上,树根之处被她刨开,果然看见有人在这里埋了东西。
这便是附近经过的流民部族留下的标记,表明这个部族欢迎新的成员加入。
记得忒合说过,若是骨头雕刻了某种标志,则是上千年的流民部族;若是木头、石头则是区分东西方不同区域的流民部族;若是饰品,则是以女子为尊的部族。
在这个泥土中埋着的是一串项链,但是却不仅仅是木头或者石头。这项链上有兽牙、石片和种子,一根草编的绳子穿起来这些东西,在正中的乃是一片形状奇怪的、极薄而多有棱边的圆形骨头,上面刻画着非常复杂的纹饰。
若是这样看来,说不定这流民部族则是又有千年历史,又横跨过东西极长距离的部落么?
还是一个“母氏”的部落。
树干倒下的方向,就是流民部族所去的方向,阿含又走了一日,在几乎脚都快麻木无感的时候,她才看到,在山谷坳地的河谷间,黄昏的暮色之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堆。
果然,有一支看起来甚至已经超过千人的流民部族在此安顿。
“太好了,有人。”
她自言自语。
“可是……我还能去求别人救我么?我……”
她怀着希望和对自己的恐惧,走到部落附近。
看着那部落插着旗帜,大人们忙着各样的事情,孩子们钻来钻去的嬉戏游玩。
她走到部落边,那些忙碌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
已比前些日子瘦弱许多的阿含,流着眼泪。
“谢谢你,白梧鸟,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若不是吃了那白梧鸟,自己是坚持不到这里的。阿含跪在地上,又想起许多人,却都是恍如隔世一般。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她放下了手中正在打磨的兽皮,慢慢靠近阿含,小心翼翼道:
“这里是嘉德部。你是哪个部族的?”
口音与自己部族的没有什么区别,仔细看衣着的话,这个干活的女人和附近其他的人都穿着很干净漂亮的衣物,甚至戴着恒国常见花纹的头布。仅仅从这一点判断,也知道这一支兴旺的部族,生活比自己以前的勿勒部富足。
勿勒部虽然不愁吃穿,但是也并没有一些太奢侈的东西。
小时候,阿含看见别的部族的女人穿盛装,还向阿爸要一样的衣服,但阿爸曾说,十华国有一句话,要她记着:贤而多财,易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阿含不理解,若勿术便解释给她听,从那时候开始,阿含便逐渐开始学习十华国的语言。
太好了,阿爸,我活过来了,我还能来找你的。
阿含擦干眼泪,见那女的走来,她还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
“莫怕,吃了不少苦头吧?”那年轻女子走过来,要拉她的手,阿含却又躲开。
那年轻女子一笑,道:“是遇上什么妖怪,还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人了?”她走过来,强拉住阿含的手,道:“走,大首领今日还说,昨夜见到了客星闪烁,应是有客人会来,被她说中了。”
阿含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这个女人走了,对生存之渴望,终是战胜了恐惧。自己给别人带来灾祸的恐惧。
这样大一个部族,我就算会带来什么麻烦,他们也都能面对吧?
阿含对女人道:“我要点吃的喝的,很饿很渴。”
女人笑道:“我还以为是个哑巴,这不是会说话吗?才多大的年纪,就一个人流落了。听你的口音,是西边的流民呀。”
她带着阿含走到了一个毡帐前,这个毡帐至少有五六丈宽,走进里面,燃烧着兽油的齐腰灯有三十四盏,地上铺着细细的砂石。
这里,一个强壮的中年女流民,正与其他几个女子和男子说着事情。
她穿着齐到了手肘的窄袖布衣服,身上的衣服花纹精致,腰间别着鞭子和短刀,膝盖和腿都是嵌了金属的皮具。
女流民声音宏亮,振聋发聩,正在交代着:“你们一个个怎么都如此怕事!就那么怕妖怪么?”
她皮肤黝黑,在帐内的火光下,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说话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在微颤。
那几个男女皱眉低眼,似是怕极了她。
“好了!既然你们说不出走哪条路,那就走这一条!”
她在地上用长柄刀划出些痕迹,指出行进路线,道:“南边北边的路都时不时有瘴气,不能冒险。还是要保住我们年年迁徙的这条路,就算是有些妖怪又如何,也比瘴气好对付,该出手的时候,就不要怕事!”
帐中安静无比。
“大首领,来了个孩子。”带阿含来的女人说着,轻松的语气像是要缓解一下帐中紧张的气氛:“看呀,还拿着法杖,怕是一个异人哩!您今日说有恐怕有贵客,就真有个异人来了。好事啊。”
这个女首领和那些人停止了交谈,她站起来,向那些人说道:“好了,就按我说的去计划。”那些人都以双手交叉合于胸前的方式致敬,退了出去,这时候又跑进来了好几个女人,端来了水和果实。
女首领走上一个小木台,那上面铺着兽皮,她坐在那里,头上的各式银器反射出火光,跳跃不止。阿含心想,这首领作为女子,身躯虽然及不上以前族中的断如,但也比许多男人高壮很多了。
首领挥挥手,有个女人递上了一个铁杯,里面是热水,加了香草而有特别的气味。
端来吃食的那些女人也坐到了首领附近的草垫上,有的对着首领努努嘴,道:
”首领,快问问吧,太可怜了这个小姑娘。“
其余的开始七嘴八舌闻起来:
“哪支部族的?遇上什么事了?”
“是异人吗?”
“会不会是遇到了那只妖魔?”
首领咳了一声,道:“一件一件的问,慢慢问。”
那些女人才对着阿含吐吐舌头。
“快喝,长支草泡的,喝了身上会暖些。”首领指着那杯茶,看着阿含道:“异人?”
阿含喝下热水,她点点头。那些女人听到确实是个异人,颇是兴奋,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直到首领又瞪了她们一眼,她们才又安静了。
”名字?“
”我叫阿含……“
“小女娃,我叫温哲连,是这嘉德部的大首领。你是哪个部族的?”
“我……是勿勒部的……”阿含说完,叹气道:“我们族已经……”
“勿勒?”
阿含点头。
那首领哀声道:“我知道,流民间颇有传说,勿勒族出事了……只是没想到连若兀术这样的高手,居然也遭了十华国人的戕害。可惜,我与他见过几次,比武交手,没有赢过他。希望你们首领安息。”
“我阿爸没死,他是被劫掠走了!”阿含急道:“我想去东福地打听他的消息。”
于是阿含将族人如何出事的经过便大致都说了,但也未提仲由等事情,只说自己流落到过燕国和恒国,最后得人相助,才又逃回外土。
那些女人听得颇为愤恨,是不是发出喊声,痛骂十华国人和青帝教的可恨。
“哦,你是若兀术的女儿?”温哲连令众人安静,她走下台子,拍拍她肩膀:“我们去年刚从东福地回来,便是在那里听到有人说,见你们族旗和各种物品无人收捡,还有不少人死了。你是觉得你阿爸活着,还会去东福地找你?”
这温哲连说完,不等阿含回答:“你想过没,若是你阿爸找不到了……”
“若是找不到了,还请首领收留,我是异人,应该有些作用……”
温哲连听到,眉头一松,听到阿含竟然还提起主动入族,想必是遭遇了不少磨难,不想再吃苦了。
她道:“你是首领女儿,没想过再把勿勒族的旗子竖起来?”
“我一个人,连活下去也艰难……若是贸然行事丢了命,我阿爸当时舍命护着我也便没有意义了。”阿含看着温哲连的眼睛,道:“我见过不少流民,他们成了奴隶,那些部族也恐怕没了。勿勒族——勿勒族也并不特殊,也有灭亡之日。”
温哲连半抬起头,寻思了片刻,深深看了她两眼,道:“你先住下。”
她又与那些女人说:“你们这几个管事的,谁那一支照顾她?”
一个看起来比温哲连年轻许多的女人站起来,道:“我这边,我们这边的女子多在孕期,她来帮忙也好。”
其余人竟然也都站起来,因为异人是宝贵的,于是抢着要阿含加入。
温哲连看看几个女人,正要说话做出决定,却听外面有人大步走来的声音。
营帐的遮帘被掀开,帐中灯火因为风的灌入,又摇曳了几下,等灯重新复明,才看到却是一个男子走入了,这男子看到阿含,道:“我听说有拿着法杖的异人小女孩来了,又说形貌如何如何,脑门上和手上还有个白色的伤痕,却没想到果真是你!”
阿含一看,来的居然是那斥布,于是一喜而笑道:“那斥布!是你!”
从燕国之东的尺越山一别,已有近半年不见,他看上去身体健硕,已没了在燕国王宫时候的狼狈之样。此刻头发梳理整齐,从后扎起一堆小辫,身上穿的也干净,看起来精神奕奕,颇为英武。
他迎上来,正要想抱阿含,却听到温哲连一声呵斥:
“你眼睛瞎了不成?我和族中长老们在此,你就敢闯进来!”
那斥布听了,脸上一白,看看帐中的人才发现确实自己冲犯了,于是跪在地上,面朝沙土,道:“首领,我是听到认识的人在,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几个女人此时听到这话,又都交头接耳了,且看着阿含,脸上少了刚才的关心之色。
甚至有眼神变得谨慎许多的,片刻都互相点头,沉默下来。
温哲连却笑道:“好,你的故人你照料。你带她去吃喝,月到天西三分时候,你自己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