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四卷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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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庆国的阁甬在等待三日后，获得了庆王的接见。
庆国目前的女王，乃以“修”为王号。
修王登基时候已经六十四岁，在获得天命前本来是是个花匠。这个王号是她在登基前还在宫中接受储君的教育时，便已经自己决定的，意味着她将以修正国家的错误和匡扶天理为目标而执政。
这位老者并不居住在王宫之中，却将自己的居所定在生长了王树的黄庙内，以祈求上天尽快指定继承者。
庆国现在为止，还没有获得天命指定的继承者，而修王年事已高，国中的臣民都希望继承者尽快出现，以免若是修王过世，国家会陷入暂时没有君王护佑的状态。
她并非是因为臣民的希冀而这样做，她也祈祷尽快出现继承者，以能与继承者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尽量保证继承者认可自己，而将自己在位时候制定的政策能够延续执行下去。
修王穿着麻布的衣服，坐在面对庭院的小屋，这小屋正对王树，她打开拉门，还在吃着午饭。
她吃完，看看阁甬，又将水倒入吃完面汤的碗中，将剩余的一点残渣也一饮而尽。
阁甬在庭院外恭手而待，见到修王的衣着和做派，像是个治理农务的妇人，倒一点也不像是庆国这种民风彪悍、举国尚武之地的君上。
修王站起，被侍者扶着，闲庭漫步走到庭院前的回廊。
坐在回廊的地上，接过侍官递来的烟杆，她抽了起来。
烟雾飘散，向王树那边而去，在这庭中还有王树上，停了一只火红的猿猴。
这不是普通的猿猴，而是吉兽。
据说乃是因为修王治国有方而降下的异兽。这猿猴存在，令庆国内的所有一岁前的孩童，都不会生任何疾病。
修王掏出一个果子，丢到王树那边，那猿猴捞住就吃了起来，她这才向阁甬道：“恒王一切可好？之前送去的几只珍兽，倒是没能平安抵达，可惜咯……”
阁甬想起那时候，乃是因为阿含的原因。
不过似乎庆王也并没有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恒王安好。”阁甬道。
“当然安好，贵国有值得恭喜的大事嘛——听说，贵国执政几乎百年的内阁倒台了。”
“正是如此。”
“他们在我们庆国有不少生意。”修王笑起来：“这下都必须由我庆国的商人接手了，恒王可会因此而不高兴呢？”
阁甬道：“那些生意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君上说了，希望庆国自己接手就是，以后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还要抽出赚头，便宜我们恒国。”
“恒国果然是富庶，那些生意顶的上我国一州的税赋，恒王却都不要……”修王吐出烟圈：“不过，光是那些生意给我们，我们又有何用？毕竟都是些精细的手工活路，我们庆人尚武，多是莽夫，那么多年都没学会呀！”
“君上所指的，是否是希望……”
“希望贵国还能不要吝啬，将那些技艺巧夺天工的匠人，都派给我庆国来常住一段时间呀。”
“这个……”
确实如此，若是没有恒国的工艺，这些生意是无法支持下去的。
阁甬想到，以往内阁在庆国的生意，多是在庆国购买这里丰产的珠玉铁器，在恒国以精巧的匠艺打造成精美的武器或配饰后，又卖回来给庆国。恒国的工艺在十华国中都是有名的，这一来一去，反而赚了庆国百姓不少的钱。百姓们一开始只是追求恒国的兵器，再到后来，连寻常器物也都追求要恒国的产物，国内银钱大量流失到了恒国。
前代庆王因此而驱逐恒商，禁止百姓购买恒国的东西，后来导致恒国内阁发兵，将庆国所有与其他国家的贸易路线切断，又暗中资助庆国内的盗贼起事，后来甚至发兵攻打庆国，两国因此落下龃龉。
前一代恒君，根据天与二制之中规定：十华国不可相互侵攻，因此收到天谴，而生了严重疾病。
虽然发兵之事是内阁运作的结果，和恒国前君无关，可是却由恒国前君承受了恶果。
为了中断内阁的妄为，准备杀掉内阁重臣时，恒国前君又反而被内阁的臣子们杀掉。
一代君王，便是如此的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眼看着前君屈辱而死的新一代恒君积硕，便是在那个时候登基的，连王号也被内阁定为“协”，表示对这位新君的身份只是“协助”而已。
庆国与恒国的兵事在积硕登位前停止，但是恒国的胜利，导致前一代庆王签下国书，答应不再干预恒国商人在庆国的任何贸易，之后气急，几年后撒手而亡。
现在，庆国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贸易。
不仅仅是贸易的权利，连货物所需的技术，也想白白得到手中。
庆王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恒君舍不得把那些技艺巧夺天工的人，送来我庆国暂住？”
阁甬点头道：“鄙国王上岂会舍不得？主君说了，恒国绝不藏私，将移三千手工艺良匠国民，送于贵国。”
这庆国修王笑道：“哦？恒君如此大方！？”
十华各国土地有限，因为妖魔和流民，以及外土本身的特殊性，很少有国家能在外土建立长久的势力，因此，国民的数量、素质及能力，更是代表一国未来兴盛与否的标志。
对于庆国这样冬日达到五个月之久、农耕时间短暂的国家，则更是如此。
此时修王站起，离开回廊走入庭院，站在阁甬面前，道：
“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庆国又该如何报答恒君的慷慨呢？”
作为君主，庆王当然懂，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恒国以往内阁妄为，不只对庆国燕国，甚至对遥远的穆国都做出来不少不义之举。”阁甬道：“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国的君王无法钳制内阁，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已经不用担心了。不过，虽然君上您不用再防备我恒国会有胡作非为的当权者，但是还有更大的威胁出现。”
修王仰头闭目，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说燕国的闵闳。”
阁甬朗声道：“陛下英明。这种伪王之害，历史上有多少，便不需下臣言明了。若是他羽翼丰满，离得最近的就是庆国，到时候无论是劫掠百姓还是攻城略地，都恐怕首先会对庆国下手，然后再是我恒国。”
“却是如此，燕庆两国长久以来，发生过许多次这种事情。我们两国任何一国出来了个非天定的掌权者，都会最容易打邻国的主意。”
“君上英明。”
修王嘘声，无奈道：“我国也有掐灭这星星之火的意思……不过……这就是恒君要的东西么？”
阁甬点头：“是的。这还并非只是我国恒君的意思，也是燕国储君仲由的请求。”
修王一惊，道：“燕国有储君？”
阁甬微笑道：“正是如此，燕国其实早有储君，只是一直隐瞒着身份，在伪王作乱时候逃到我们恒国来的。闵闳最近得知储君在我国，因此发兵来攻打。这位燕国储君也是帮助我恒国君上除灭内阁的，乃是尊天有德的人。”
他心中并非如此想仲由的，但在这个场合这样说出来，却还是必须脸上挂着尊崇。
“如此说来，向玥也能安息了啊……”修王突然露出苦笑的表情。
向玥乃是燕国前君的名字。
“陛下与燕国前君陛下有旧？”阁甬问道。
修王不回答他的问题，此时向侍从官点头，那侍从官呼喊一声“群臣上来议事”，却见这黄庙的其他屋宅内，走出好几个官员，原来他们都在这黄庙的屋宅中处理政务。
修王将那些臣子招到面前，围成一团，这些臣子都穿着寻常的衣物，仿佛是一堆村民在和村长商量事务一般。
末了，修王道：“我国可以发兵，既然燕国暂时无君，我两国攻入也不算犯了天与二制。不过，恒国发兵多少？”
阁甬说出数量，乃是五万士兵，令修王也颇为满意，答应发兵五万。
阁甬道：“既是拥戴燕君，臣的主上恒王按照旧例，会亲征而发，也邀请修王亲征。届时，三国会盟誓天，便是一段佳话。”
修王听得，又与臣子们讨论一番，按照惯例，若是帮助君王复国，亲征乃是一项极为重要的礼仪。
片刻，她道：“亲征有些危险，我庆国还未有继承者，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阁甬听得，于是拜礼退下，不再多言。
此时他想起恒君积硕对他的交代，务必要想办法，要求修王亲征。
但是也不急于此刻提出，强行要求，会引起她更多疑吧？
回到暂住的地方，阁甬开始思考自己的事情，而非国家大事。
也不知道阿含现在如何了。
当初同意阿含留在仲由那边，乃是希望他们有更大的矛盾爆发出来。想必，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吧？
尽快完成任务，回去恒国，阿含说不定便已经气冲冲的在自己家中等着，要向他诉苦。
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只是可惜之处在于，祈愿尺的预言，关于大业一统、白凤起鸣，却迟迟没有任何迹象。
明明主上已经得了大权了啊。
阁甬这些日子已经开始猜想这种可能性——难道所谓的大业一统，不是指他的祖国恒国，而是燕国么？
若是那样，似乎更说得过去，毕竟白凤当年是为燕国而生的。只是……如此说来的话，他若想获得再次成仙的机缘，以后还必须带着阿含，再去仲由身边？这个进展，让他并不是那么愿意接受。
面对疑团，却还是希望参破。
不多时刻，邱升也回来了，进来推门道：“阁甬啊阁甬，你倒是回来得早，今日修王如何？”
阁甬叹气道：“她未明确表示是否亲征。”
邱升挠头，道：“君上也真是奇怪，邀请出兵就好，人家修王是什么年纪的一个老妇，还要求亲征……万一路上一口气没上来，不是害了人家庆国么？”
“君上说不定就是想要她死呢。”
“啊？”
阁甬斜眼看他，道：“你呀，说你天真烂漫吧，你有时候脑子也好使。怎么现在又糊涂了，还不懂君上要做什么？”
邱升奇道：“什么意思？”
阁甬反问：“你今日去何处了？”
邱升咳了一声，挺起胸膛，道：“自然是履行我作为君上未来亲兵卫都统的职责，巡视庆国国都的城防，看看是否能为恒都城防做出什么改良。还有……保护你咯。你看我回来得多快。”
他似是装出个正经的模样。
可是，兴许是当初为了给恒君打探消息，日日混入阁老们家中与下人们打成一片，邱升沾染了太多痞气，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为官的气派。
没有气派也就算了，若是为官不知道主君的想法，那么永远也无法获得重用，甚至有杀身之祸。
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啊，真是可惜了出身，阁甬苦笑。
以后要好好教教他才是。
然后他才继续问邱升道：“好，这几日是偷看人家的城防，那前几日呢？”
邱升道：“绘下庆国山川关隘的情况……”他说完，突然道：“等等，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君上要摄国吧？”
看来邱升还是反应得过来的，阁甬轻轻点头。
摄国这二字，不是值得光明正大讨论的事情，意思乃是一国的君王，趁着其他国家无王的时候夺得其他国家的控制权，甚至深入干涉别国朝政，插入忠于自己的朝廷重臣，将之后继位的君王当做傀儡使唤。
在十华国悠悠历史之中，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并不少。
但是大多时候，这摄国的举动，大都是居于南海的平国，对海峡对面的启国和奉国发起的诡计。
一旦摄国，便能建立起远超一国的统率力，完成伟大的事业。在历史上，摄国的君主都是绕过了天与二制，在对方的国家没有君王的时候快速实施了计划，因此也并未被惩罚。
甚至有一位君王，因摄国而为平国开创了一世无双的繁盛，上天降下九尾龟的异兽，令君王寿数大增。那位君王在两百三十岁时候，才因启国和奉国君主的复仇计划得逞，从而死去，自此后平国也衰落了上百年。
恒国对别国进行摄国？似是第一次。
阁甬对邱升叹气道：“以君上的野心和胸怀，你觉得绝不可能么？虽然恒国还有些内乱，但都是顷刻间便能扑灭的、内阁的余烬而已。”
邱升笑道：“那他要如何？要庆国和燕国，都要尽在手中？”
阁甬点头，道：“燕国的国印在君上手中，若无国印，仲由连登基发令也需要君上许可。可能便是因为我们将国印给了君上，才令他生出这般野心吧。恒国已经不够能满足他了。还有庆国，恐怕君上不止要的是修王亲征，还要她的命……”
“他要是杀了庆王，上天会有天罚吧？”
“在外土杀的话，便不一样了。有许多办法，可以杀掉别国的主君，却不遭到天罚。”
“居然还有那样的妙法？”
“叫你多读书。以前一位叫做平修的大学者，在他的《大业韬》里，早就提出了许多可以绕过天意，对别国进行控制的方法了……可不是我们君上首创。”
阁甬闭上眼，回想当年那个少年意气的积硕，因内阁的威胁而奋发的积硕，更记得内阁倒塌那一日，癫狂一般的积硕……
他变了。
他的宏图大志，原来不仅仅是掌控上天赐予的一方国度而已。
似乎像是一种报复……就像是近百年来，所有代代被内阁钳制的恒君，他们在王位上被挫灭的报复和野心，全部在积硕身上要爆发出来一般。
邱升瞪大眼惊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摄国，也算是一桩伟业啊！若是如此，我们岂不是也跟着青史留名，成就无上的大事业！？”
阁甬冷道：“若是这个想要控制庆国的计划……失败了呢？”
邱升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道：“若是败了？那又如何。”
阁甬道：“君上可以把责任推给臣子，到时候背负骂名的，恐怕会是我们这些亲力亲为的人——说服修王亲征，我脱不了关系，你也和我一起来的，也脱不了关系。”
“这……！”
邱升哑口无言。
说完，阁甬站起。
他突然对邱升道：“若是我辞官，你会如何？”
邱升一惊，道：“辞官……？辞了官做什么？”
“辞了官，保住命，做什么不可以？”
“也对，我连仙人都不做了，倒也并不贪图官位。”
阁甬露出那许久没有露出过的真诚微笑，道：“你我二人带上阿含，游方天下，如何？”
此刻阁甬也是真如此想的，侍奉恒君那么久了，最终也未能如当时预料那样，获得再次成仙的机会。
不如早日辞官……游历一番，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机遇。
毕竟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但是这个身体也不过二十余岁，若是还能再活五十年，那便有五十年的机会，打探再次成仙的方式。
邱升看他样子，却是认识后少有的开朗，也突然胸臆大开，道：“有趣！有趣！以谪仙身份，到哪里会不舒服？都会被夹道相迎吧！”
他又皱皱眉，道：“可是带上阿含做什么，恐怕惹出祸来。”
阁甬笑道：“她也是个无处可去的人，你无家族亲人，我也没有，这才肆意洒脱呀。”
不带上阿含，又怎么行？
现在关于白凤的唯一线索，只有阿含。
邱升低声默念：“天帝保佑阿含，令她快快找到她的阿爸。”
这样的话，就不会多一个阿含当累赘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四卷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