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四卷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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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斥布的毡帐乃在整个嘉德部的最外围。
毡帐附近都是荒牛，这种牛不害怕妖气瘴气，不会因为瘴气而变成妖怪，而且性情温和，乃是流民们最常饲养的牲畜，只是气味大了一些，肉质也不好，十华国人都不爱饲养。
那斥布的毡帐里，也弥漫着这种令人不快的气味。
他倒是习惯了，阿含进得毡帐，便说：
“你的毡帐怎么在这个地方？我见其他人的毡帐，都……”
阿含边说边想着，刚才她明明看到许多毡帐，都在干净的地方竖着。
这个地方，不像是一族首领之子该居住的。
那斥布笑道：“还有比我更惨的，连毡帐都没有，我们这一族是女为尊，男人们和牲口住，照顾牲口，也是应当。”
阿含道：“……竟是这样，我记得，你说你的族人都被以前的燕国官员给……为何要骗我？”
她记得那斥布明明说自己是个小部族的，族人都死了。
那斥布正色道：“确实没有骗你，那些族人是我的，虽然没十几个人，好歹也是独立一族。哎，那些人都是我阿妈赐给我的，他们本来是奴隶，因为跟了我得了自由身……”
“你阿妈赐给你奴隶……你们也有奴隶？”阿含惊道。
流民蓄奴，她未曾听过这样的事情。
“都是些男奴，以前他们的部族没了，就投靠了我们的部族，当然只能先是奴隶身份啦！我阿妈才分给我了。”那斥布咳嗽一声，哈哈道：“你不该问，我阿妈为何会赐给我奴隶么？”
阿含摇头。
“当然就是嫌我碍眼！”那斥布皱眉自嘲，苦笑起来道：“你也看到她刚才骂我了，就像骂狗一样。刚才的首领，就是我阿妈。”
阿含听了，惊了一瞬，又想到那斥布在恒国时候的言行，也颇有恣意妄为的作风，与自己还在父亲的羽翼下时颇有些相似。
那时候，只觉得没有自己做不成的事情，现在想起，倒是可笑。
原来那斥布也是首领之子，这便怪不得了。
都是小时候被惯坏了吧？
“你阿妈对你不好？”阿含问道：“真要对你不好，还赐给你奴隶？”
“因为我是男人，没有继承这首领之位的权利，阿妈恐怕是嫌弃我是个男子把。不过，她虽然严厉，但也顾着我，找了个理由把我驱逐走了，给我十几个男奴，也就算是让我自立门户。”那斥布说着，捶胸道：“可惜，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但这嘉德部的其他人，也算是你族人，你有地方回来就好……”阿含说到此处，又想着自己无处可去，有些神伤。
那斥布见她眼神伤垂，道：“阿含，我记得你嘱托的事情的，帮你找你阿爸。只是我回来时候寻到我们族里，还没来得及去东福地……现在已是夏日，东福地肯定没人，不过再过半年，我们便会迁去东边，我们一族虽不在那里久居，却也会路过，到时候说不定能遇上你阿爸。”
“生死未卜，恐怕也不一定在。”阿含道：“十华国有多大，以前我不知道，直到我来往燕国恒国后，才听说还有许多国家在更远的地方。这天下那么大……若是以后还找不到，我就去求仙，那样的话，就能日行千里，能找到他……唉，只是抱着这种目的，恐怕也成不了仙人。”
相隔半年，没想到阿含现在已经失去了寻找父母族人的信心。
那斥布颇为讶异，但也看不得她消沉，便道：“对了，有好消息，你知道么，那个害死周绵和大将军大英雄的伪王，最近派兵到外土来了……”
阿含抬起头，心道，此事自己乃是知道的：“我也听说了，但伪王的军队并非以外土为目标，是要去恒国……这，算什么好消息？”
说到此处，突然那斥布用手指压在她的唇上一下，道：“别急，反正听着挺解气的。我找人来告诉你，我说得不清楚，我也是刚才听了几句，没听完就去账里找你了。”
阿含被他手指一压，满脸红了，看他吹了声口哨。
过了片刻，一个瘦小的男人掀开了帐子进来，这男子剃了光头，从脖子到脸，纹着一堆繁复的刺青花纹，见到那斥布，拜了一下，起来时谨慎地打量了阿含几眼，道：
“那斥布……什么事？”
那斥布道：“这是我们自己人，不用支支吾吾的，叫你来是要你说说，你找其他来往流民打听到的伪王的消息。对了，这是阿含，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含，他是沙罗，是我的人。近日里在远处巡游探听消息，知道不少伪王军队的惨事。”
这沙罗听到救命恩人几个字时候，已经伏倒拜在阿含脚边，道：“原来如此，你就是……你就是小首领说的恩人，谢谢你救出来小首领。”
这人说话，居然使用的是十华国语言，他见阿含诧异，才又用流民的语言说道：“小首领说你还会十华国语言，我便献丑一下。我虽然以前学了，但是许久没说过了，我说得可还行？”
阿含笑着点头道：“说得很好，听不出来是流民。”
那斥布道：“别跟我面前说这些畜民的语言。听着烦。你就说伪王的军队是如何了。今日我也没听完，你只说他们遭殃了……”
这沙罗摸着自己光亮的头，也知道是要对阿含说，转头扬手对阿含笑道：
“且说，这伪王的军队呀，不是想去恒国么？哈哈，去不了咯！”
“为何？”
“他那大军走出恒国，还没来得及到达皎原，就出了事情。恐怕他们那些军人自持人多，行军也不注意探路，后来就遇到了妖魔。注意哦，不是妖兽而已，是妖魔！好像还是极为厉害的妖魔，变成了人的模样，潜入在他们的军队里。那妖魔吃了他们的几位将军后，他们正乱着，又遇到一支军队偷袭他们，剩下的士兵只能奔逃，最后剩下不到几千人，还不比我们这部落人多多少。”
“遇到了军队？”
“好像是从恒国去的军队，据说像是鬼魅一般的伏击了伪王大军，全军都是黑甲，来去无踪。”
黑甲？
仲由！
阿含急问道：“你确定么？你听谁说的？”
这沙罗笑道：“我是听这伪王军中逃出来的士兵说的，绝对不假。”
接着，他似乎像是亲见一般，添油加醋，说成了一段传奇。
阿含无心听那些罗嗦的东西，只是想到，黑甲的军队，便应该是仲由吧？
他赢了，真好。
阿含虽是欣喜，知道他一定还活着，却又闭眼叹气，只想着自己和仲由又没有什么关系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沙罗见她叹气，讶道：“怎么？有什么不好？”
那斥布看看阿含，跟着叹气道：“伪王杀了阿含认识的人，他吃亏会有什么不好？只是他的军队有损，他也没出来打仗，好好的活着，可惜呀。”
阿含苦笑道：“是可惜了。”
那斥布追问沙罗道：“还有其他什么消息？说点实在的。”
沙罗摇摇头，说道：“没有了。不过总而言之，这燕国伪王败阵的消息，小首领，是你想听的好消息，对吧？”
那斥布听完，笑道：“没错，是好消息，总有一日他要死的，就看看他那燕国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就能知道了。唉，可惜，他还害死了那个大英雄，我恨不得亲自杀了他呀！”
他悄悄向沙罗眨眼，其实要说他又多恨伪王，倒也不是。当日他自己异想天开想去杀燕王，没想到燕王已死，他却阴差阳错落到伪王的牢狱中，他也明白是咎由自取。至于此时他要说恨伪王，一大半乃是知道阿含因为周绵的死而心痛，另一些，则是感慨周渊那样的高手，死在伪王手上。
沙罗看到那斥布眨眼，立刻明白要顺着他的话说，便道着：“没错，小首领多次说起多恨伪王，原来，是因为阿含你的关系。”
阿含听他们二人说话，有些一唱一和，却又配合得生疏，笑道：“好了，别这样装模作样。”
两人都挠头，露出被看破的窘笑。
沙罗突然沉下脸来，对那斥布道：“不过……我想起来一件事，说真的，小首领，好机会来了。”
那斥布一愣，道：“什么？”
沙罗道：“这杀掉了许多伪王将军的那只妖魔，还活着，据说一直追着伪王的军队往东，我近日巡游，遇到伪王军队的十几个残兵在北边的摇风山……唉，都是要死的，不然若是身体还好，我也带回来了，做族里奴隶，还能让小首领多照顾些，以后有用……可惜可惜。\"
那斥布嗤笑道：“这又是什么好消息，几个奴隶而已，我又不会说他们的话，用起来也麻烦。你快说，是什么好机会，别吊我胃口。”
沙罗道：“那几个残兵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摇风山离我们不远，既然妖魔就在附近，如果小首领你能杀掉那只妖魔，声望高了，大首领说不定还能再找到由头，把大首领的位置……今日我向大首领禀报这些事的时候，大首领也叫我先不要声张。”
那斥布坐直了身子，道：“阿妈刚才还说，让我在月西三分的时候，自己去见她。还有，我在尺越山那边发现了金刚花的花海，阿妈也令我勿要说出来。难道阿妈……”
沙罗笑道：“大首领有意让你执掌呢。”
那斥布道：“几年前，她还逐我出去……现在……”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你看族中长老，有哪个是堪任的？全部都是守族有力，却担不了扩大我嘉德部的大任，小首领，你的祖辈的功绩之大，那是在各国史书里都有写的。”沙罗说完，拜道：“以后你驰骋外土，与十华国争锋，或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阿含见他二人居然说到了这一族的大事上，心道：无论是外土流民还是十华国人，只要是男子，终究有建立功业的心思……只是我在此处又遇到他，遇上这种事情，难道我又要带来什么灾祸给他？
只是见他二人说话，不好打断，却又不想听太多。
那斥布道：“你说的都好，若是阿妈真叫我去杀灭妖魔……几个长老是不会让得力的异人族人帮我的，我哪有那种本事。”
沙罗摆手道：“大首领有她的打算，你去听就好。”
那斥布细细想了一会儿，道：“也好，族里本规定，首领之子不得留在族中，但我这次回来，阿妈近来对我也无再驱赶的意思，恐怕真是要帮我。对了，那妖魔究竟有多厉害，伪王的一支大军都没有制得住它，我们可有胜算？”
沙罗道：“我听说，那妖魔善用雷电之术，这就是它能胜过伪王大军的原因。”
那斥布皱眉道：“善用雷电之术？这又如何？”
“虽然妖魔都是怕玄铁的，但是对付会用雷电之术的妖魔总是该用法术才是妥当，不然还没靠近，就因为手里是拿着铁器引来五雷轰顶，成了一堆糊炭……唉，我听说，那军队对上妖魔时候，就没有这般去思考，还是在外土的经历浅，不如我们这些流民。”
阿含听得雷电之术，突然瞪着沙罗道：
“可知道那妖魔的模样？你见过么？”
雷电，焦炭，这是她曾见过惨状。
在许久之前，一切厄运到来的那夜。
她是忘不掉的。
“我……没有见过，但是北边几个将死的十华国士兵，倒是都对我说过模样。”沙罗一愣，不知为何阿含问到这个，道：“据说乃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白鹿，尾巴很长……对，还有，腹上有如蛟鳄一般的大嘴。”
阿含的眼睛瞪大了，立起身子，急促问道：
“妖魔在哪里，离这里很近么？”
“不近，往北至少也要走两天多，不然大首领也不会犯险，让我们还在这里驻扎。”
“能说人言？”阿含道。
“这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传说是个妖魔，那就很可能会说人言。”沙罗转向那斥布道：“其实我们运气是好的，这只妖魔不一定比妖兽难对付。小首领，妖兽都是杀人厉害的凶猛邪物，但是其实有的妖魔不一定强过妖兽。妖魔这东西，诡计多端，所以才会更容易害人。我们小心谨慎，就胜算极大呀。”
阿含已是不听二人还在计较什么了，她能够肯定，若是长得是那个样子，很有可能便是自己的姐姐月奴。
据说虽然妖兽可以分出常见种类，但是妖魔却都是每只并不一样，这是任何人也知道的事情。
阿含回忆着族灭那日，姐姐的模样，心中更为确定那便是姐姐月奴。
如果……已经无处可去，找到阿爸也难，但或许还能将月奴唤回神智呢？
她又想到那只跳入火中献出生命给自己的白梧鸟，自己大难不死，难道是因为注定要来听到姐姐的事情？
若是一切事情都是冥冥中安排了的话，那么之前寻找不到阿爸，也是时机未到。
而听到姐姐月奴的消息，则恐怕是冥冥天道指出来的路途。
运气会开始变好么？
想来，自己的生活剧变是从何处开始的，正是从姐姐月奴保护自己，从而得了妖化的瘴病作为契机的吧？自己那时候，甚至还可耻的微笑了，上天正是因此惩罚了自己，惩罚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
都是我的错。
阿含默默不语，又过了一会儿，沙罗告了晚安。
见沙罗转身出账，阿含问那斥布道：“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吧？”
那斥布见她埋头冥思，扯着衣角，想她是不是怕了，道：“你不必怕妖魔，有我们在。”
阿含捏紧桂风，又重问道：“沙罗说的，做不做真？”
那斥布咳了一声，道：“他不会骗我，以前他本来有个相好的女人，被别族一个男人抢去，后来病死，还是我给他报仇的。他和我也有兄弟般的义气。”
他见阿含长出一口气，那气息之中，颇有舒慰之意。
“那斥布，我有事问你……”
阿含打听了妖魔出现的摇风山的方位，那斥布虽是好奇她问这些作甚，却也告诉她了。
过了片刻，那斥布掀开帐子，看到月已经西落，便道出去见这嘉德部的首领、他的阿妈。
那斥布走了，阿含抱起自己的法杖桂风，又拿出法杖小犬摩挲着。
在昏暗的兽油灯中，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起时不时火冒三丈的仲由，又想起自己那温软的前师父阁甬，不觉笑起来。
阁甬和邱升，是最反对自己意气用事的。
她道：“若是你们知道我要去做傻事，会如何呢？”
说完，她掀开帐子，看着星辰，找到了北边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四卷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