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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卷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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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普那匹飞酋在后面追赶,仲由在驭空在前,月下这两骑距离越拉越大,飞得离营地也远了。阿含回头看看,道:“总归还是在行军,你不要太过恣意。”
仲由听了,咦了一声,道:“你竟变得那么小心谨慎。好,我们在这里等他来找。”
于是他拉住缰绳,向下压住,曲晓便落在一个高高竖起的石头上。
高高竖起的石头附近,还有许多石柱,都是人为立起来的。
这个地方可不是普通的乱石岗,十华国人不认得,阿含却认得,这是流民们的生冢。
外土大多数地方不能生育,流民先辈们发现了一些男女可以结合受孕的地方,立起巨石的标志,便是叫做生冢。当年阿爸也曾带着部族经过生冢,白天阿含可以在那里肆意游玩,新婚的男女在这里支起毡帐,也会将二人一起找到的猎物分给大家食用,只是到了晚上,大人们便不许她去那边玩耍了。
为什么晚上自己就不能去了呢?后来阿含才猜到了答案。
现在竟然和仲由一起在这种地方,她不知自己是想了些什么,突然面赤耳红。
焦普在后跟近了一些,仲由朗声喊道:“喂!焦叔,你就那么听廉朱的话,需要紧紧跟着我么?廉朱到底是哪里迷住你了?”
说到此处,仲由才悄声对阿含道:“他俩必有一些情愫,现在我算是被这两人管得紧,日后,我还需防着别两人把我大权架空,给燕国也造出一个内阁来。”
话音落时,听得曲晓嘶吼一声,仲由一惊,喊道:“什么人!”
仔细一看,已经有许多树藤将曲晓的头套住了。
这竖起的巨石下传来声音道:“快,加点功夫!拉他下来!”
曲晓俯身,再次跃起,但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有许多树枝卷曲过来,像是一只只枯骨般的手,抓住曲晓的四足,将它向下拖。
“是法术!下面有异人!”阿含抱住仲由的腰喊道:“斩断树枝!”
仲由抽出靴子上的一把匕首,砍断那些树枝,但是树枝竟然越来越多。
这些树枝是法术催生的,并非那种干枯的树枝一折便断。
这树枝如同绳子,树液多而颇为坚韧,匕首砍得断,但是曲晓无论如何挣扎,也折腾不断几根。
下面的施法者喊道:“入地!”
这些树枝向下开始发力,把曲晓硬生生从石头上往下拉,虽然曲晓的四爪扣住这竖起来的巨石边缘,却一次次还是失去力量。曲晓的爪子在石头上划出痕迹,最后被拖到地上。
仲由和阿含挣脱出来,仲由横起匕首,道:
“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他看看天上已经赶来的焦普,道:“焦叔,叫人来!”
对面的树丛之中,走出几个人,嘟嘟囔囔说着仲由听不懂的话。
阿含见着这些流民,脸色顿时煞白,其中为首的,乃是自己的族人忒合。还有四个人与忒合一起靠近了,其中一个拿着一根木棍,作为法杖使用。
“忒合……怎么回事?”
“看着你们乘风揽月出了营地,我就知道,杀他的机会来了。”忒合冷笑道。
“他已经下令了,不虐待流民,下一场仗胜了,你们都能跟我走。”阿含喊着。
“晚了!”忒合叫到:“也幸好大阿含劝解,他们也是放松了警惕……下一场仗,谁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不如在这里反了!这里是外土,是我们的地方。”
“忒合!叫他们放下武器!”阿含命令般的说着。
“大阿含,和你没关系,我要杀的是你旁边的人。”忒合道:“我隐忍多日,才找了机会让大家揭竿而起,今日我们这些流民,不用再受这些华民的气了。”
他拉起弓箭,对准仲由。
阿含护在仲由身前,道:“不要乱来!”又对仲由以十华国的语言道:“快走,他挑动流民了——”
仲由在背后,虽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却看出对方是谁,对阿含道:“这是你那个族人吧……”
他突然仔细听听,发现兵营那边的方向传来嘈杂之声,道:“好,我便知道,这些流民不该对他们又一点好。”
焦普此时赶到,落在地上,向仲由丢来一把剑,道:“少主,军营那边有响动。怕是——流民们反乱了。”
“反乱便反乱吧,军中将士比流民多,廉朱还在那边指挥,只是——”仲由接过剑,深深看了阿含一眼,道:“我可要食言了,他们不死,就是我死。”
说完,他脚下一动,已经向那忒合而去。忒合放开手中弓铉,那箭矢来得迅猛,却被突然闪来的仲由一剑弹开,仲由又俯下身子,在地上一滚,那剑向上一挺,冲着忒合的腹部刺去。
阿含惊呼:“小心!”
“拿命来!”
剑未递到,却听见一声呼喊,一个流民举着粗木棒,就要打在仲由头上。
忒合捡了一命,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这身手,可还是当初拿着石头要砸自己的那个鲁莽少年?
仲由躲过那粗木棒,向后退开,削去那木棒,剑身往前递过去,刺中这打断他攻势的流民喉头,这流民说着:“可恨我族人的仇……”便轰然倒下。
林中有淅淅索索的声音,月光之下,三四十个人走了出来,将仲由等三人包围起来。
若是这个人数,想要安全无虞,确实有些难办。
阿含对仲由道:“你不要再伤人,我……我让他们离开。”于是才向忒合说道:“忒合,快让他们散了,这里已经是外土,我们流民逃走谁也追不上的。大家各自逃命,犯不上再生事端。”
忒合嗤笑几声,凄声道:“大阿含,这几日我才看出来了,你已经不是流民了……你可知道,我们的族人……四十多个,都是在恒国后一个个死了。就剩我一个,现在又成了他的奴隶。”
勿勒族?
阿含这也才听说族人死了四十余个,道:“族人死完了?你——怎么不和我说?”
忒合道:“和你说又如何?从在族中开始,你便是大阿含,你是首领的女儿,你懂什么……族人对于你来说,不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人而已吗?”
“胡说!族人……便是至亲!我自那日后也吃了许多苦,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是在这里杀人又有什么用?活着重要!我不希望你也死在这里!”
“你吃苦?你能吃多大的苦头?”忒合道:“你试过当奴隶么?眼睁睁看身边族人都饿死,最后还要吃他们的肉才能活,阿含,这些事情的帐,我现在都要算给这个仲由,若不是他来我们族里,哪会又有后来的这些惨事!我不想伤到你,你让开。”
忒合说完,见阿含不让,只得摇头对那些人道:“快动手吧,杀了他们!”
那些人先后开始往前走了,焦普拿起剑,往前走了几步,道:“阿含,我们这是自卫,你不要怪焦叔。”
阿含道:“你们走,我挡住他们,你们不用在这里残杀……”
说到此时,几个流民已经拿起从营中带来的武器,刺到了焦普近前,焦普以剑顺开,那剑光舞动,将这几个流民的手脚全部拉出重重的伤口。
那几个流民立刻躺在了地上,哎呀喊疼,焦普对仲由道:“少主,你退后先走,不用出手……我答应阿含不杀他们。”
仲由怒道:“杀了也无妨,丢到远处去,喂饱附近的妖兽们,那些妖兽便也不会再来找我们的将士。”
阿含道:“仲由!”
刚才这句话,心思残忍,是阿含没有想到的。
仲由喝道:“这不是给你面子的时候,马上伪王就要攻来了,你就希望我兵败如山么?”说完,他又一步跃出,却被焦普一个闪身,用剑荡开他的兵器道:
“少主,你快走,这里不可久留!”
那边的流民们,哪又管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搭起弓箭放箭。
焦普站到仲由和阿含身前,以刚学会不久的生疏流民语言喝道:“住手者不杀!”,他剑光乱舞,斩下了射来的弓箭,有几支却漏网刺在他身上。
那些人见焦普中了箭,更再次搭弓,焦普不顾箭还在身上,欺身过去,又将几人手脚砍伤。
“快放箭!给你们死在恒国、死在军营里的族人报仇呀!”忒合喊着。
那个使用法术的异人,不知道何时竟然使用了法术,一条树藤如鞭子一样,将阿含拖走,另外几条则缠住了仲由和焦普的脚踝。
“少主!”
焦普一声吼,将身子挡在仲由身前,十几支箭矢飞来,除了没有射准的,竟有七八支没入了他背中。
“焦普!你……你何必为我至此!”仲由急道。
“少主,你快走。”焦普的声音突然虚弱许多。
“你挺住!”仲由悲恸。
“少主……”
阿含见状,也是惊骇,焦普若是中了那么多弓箭,恐怕难以说性命无臾。
她忙对那些流民喝道:“你们快停手!快逃,营中那边平乱很快的,你们逃命啊!活着才行!活着才能以后再报仇!”
忒合看着她,惨笑道:“你放心,杀了他,我带你找大首领去。不怪你被他们蒙骗了这些日子。我们这些人,现在没有想要逃的。”
阿含又对仲由哭喊道:“仲由,你快走,我劝不住他。我害了你……”
仲由一声怒吼,也惨然道:“阿含,你不是没有法杖也能用法术么?快……求你,焦叔这样不行了。”
说着,仲由紧紧抱住焦普的身体,道:“焦叔,你不能死,我还要你陪我回燕国,仲家的宅子赐给你做府宅。我们乃是同宗,你便是我最后的亲人,不可以这样死了,听到没?”
忒合见到仲由哭泣,大为心快,那些流民竟然都笑起来,骂道:“你把我们拘押到阵前的时候,我们便这样失去了族人朋友,今日算是报应!受死吧!”
那些人拿起刀剑,那个异人也催动了法术,树藤更多了,紧紧缠住仲由而将他捆住。一旁的曲晓和飞酋都已经被缠紧,发出哀嚎,却也无法脱身。
如果仲由死了,阿爸当时保护他的意义有何在?周绵的仇,又有谁来报?
这些流民,包括忒合在内,是否又真的值得自己就这样放任他们,杀死仲由呢……
阿含无法再思考这些问题了,她看着仲由,明白过来,自己不希望仲由就这样死去。
一旦想到仲由会死,自己的心也觉得一阵绞痛、
阿含咬着嘴唇,她看看这些流民,满眼都是泪水,回头对仲由道:“仲由,我只求你一件事,等这事情过去……营中那些奴隶,如果还有活的,就都放了吧。”
仲由回头看她,眼中带有一些无奈之色,道:“我们活得下去么?”
阿含道:“能。”
她也起了杀心了。
对这些逼她至此的流民的杀心。
“放箭!”忒合喊着。
“白涡。”
一阵狂风,那些箭矢还未来得及飞近仲由,就已不知道卷到哪里去。
忒合少时见过阿含狂乱时候的威力,知道这力量不可小觑,道:“大阿含,你要转头来对付流民?”
阿含不应他。
“凝峰。”
这术法再次施展,无数冰花开出,冰刺须臾绽放,没入眼前流民们的胸膛。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这些人就已经倒地不起。他们胸口插着冰柱,等那冰柱消失,那血如同喷泉一般射出,一阵阵血雾四处弥散。
忒合和几个人躲开,那个异人也惊看到这法术胜过自己许多,她挥动木棍,道:“蔓城!”周边树木又快速射出树藤,向阿含抽去。
“熔朱。”
阿含看着那些藤蔓,突然这些藤蔓燃烧起来,顷刻间落在地上化为黑炭,那个异人正在惊讶,却感受到一阵热力自脚下传出,眼睛一疼,嘴鼻也突然无法呼吸。
只是旁边人能看到,这个流民异人被火焰所吞噬,只有机会喊了几声。
那火焰消失后,烤焦的气味飘散着,那身躯虽然还在微微的动,却看来是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了。
杀了流民,阿含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眼神也涣散了。
我为了仲由而杀了流民吗?她自问。
剩下几人看到这个状况,拿起刀剑,便向仲由掷去。因为刚才阿含杀了异人,仲由已经从藤条之中解困,于是他荡开刀来,打落那些兵刃。
见到不好对付,那几个人钻入林中不见了,喊着:“忒合!走!先逃命吧!”
忒合不听,走近阿含,道:“那日月奴化为妖魔,也杀了不少族人,你今天也要对我动手么?”
说到这里,阿含醒了几分,眼瞳又重新凝聚。
“你阿爸本来也不是我们勿勒族的,三杰也不是,如果当时不让他做族长,就不会包揽那么多和我们流民没关系的事情,我们一族也出不了那么多事。我阿爸,我阿妈,那一夜都没了。大阿含,你如果那么会用法术,你让他们活过来呀……”
忒合跪在阿含身前,又痛苦说道:“哎!可是,大首领确实是英雄,大阿含,你也不坏,可你为什么要帮别人?我想怪你,我想杀你,我下不去手呀!”
说完这话,忒合捡起脚边的一根箭矢,大声喊道:“算了!报仇不能,我去找他们吧!大阿含,你……我恨啊!”
“慢着!忒合!”阿含惊喊。
忒合已将箭矢刺入自己的心脏所在,身子一软,瞪着眼睛,死在了阿含面前。
一口鲜血,喷在阿含脸上。
阿含这时又愣住了,她片刻转醒过来,用力拔出那箭矢,道:“不不不,你不能死。”她念出咒词,道:“结生!”
她还在不断使用法术,虽气力越来越少,意识也更加难以集中了,但是依旧无法对忒合产生任何效果。
那边的仲由走过来,将焦普抱住,对阿含道:“阿含,你先救救焦叔……他还活着,救救他。我求你,阿含,你若是救了他,我把所有流民都放了。好吗?”
阿含看到焦普身中数箭,已经气息微弱,不做回答,咬牙放弃了忒合,便对焦普使用法术。
焦普还有一口气,听到他俩说话,在仲由耳边说:“阿含是个好姑娘,少主,我惭愧没替她找父亲,你要帮她,以后都要帮她。”
仲由喊道:“你别说话!焦叔!现在救你呢!”
却听阿含说了声:“仲由,我……我的法术,不起作用了。”
仲由将焦普立刻侧放在地上,免得弓箭再更深的刺入他身体,他道:“怎么可能,你慢慢的,你治好焦叔。你的法术是有用的,不要乱想。”
阿含哭道:“我用了,我也不知道为何……”她跪起来,对着不知道谁磕头,道:“仙人,有仙人吗?快帮帮我们吧!”
四野寂静,连营地那边也声音消失了,唯有天空中的星辰闪烁,月光皎洁。
“不怪阿含……”焦普虚弱笑道:“不是没起作用,我现在舒服多了,只是……”
阿含听到,又起来施法,她刚刚念出“结生”二字,突然一口鲜血也从口中涌出,眼睛昏黑,倒在地上。
仲由喝道:“阿含,你起来,救救焦叔!”
“她的法术用尽了。少主,你没事就好。”焦普道:“有一剑正巧在我死穴上,这地方伤了,气脉皆不通,异人也没办法治疗我。嘿嘿,这便是我们武人的厉害之处,杀人,令别人无力回天。你的剑术还弱,我的武功也不高,可惜你的天赋了,你以后要找个好师傅。”
仲由听到这些话,哭道:“焦叔,你这是,要和我作别么?你知道我不准的!”
焦普笑道:“少主,我今天马鞍断了一根带子,就觉得不吉,没想到竟是如此。我……能托你件事么?我欠着廉朱一些东西,你……”
“你先别托付什么后事,你还要辅佐我,别说丧气话。”仲由看他气息微弱,突然想到还有其他的办法,便扶起焦普,吹了声口哨,将焦普放在跑来的曲晓上,道:“焦叔,我现在带你回营。”
他拉起曲晓的缰绳,看看阿含昏倒在地上,虽是不忍,却也只能暂时让阿含在这里待着。
曲晓腾飞而起,仲由用袖子擦着泪,却忍住哭腔,道:“焦叔,你醒着么?别睡!”
只用片刻,便能到营中,仲由告诉自己。
“少主,我……醒着……我不死……少主说得对,我还要辅佐少主……”
“好,你说说,若是我娶阿含,日后生了孩子,便还让你做剑术师父,如何?”
“哈哈……那时候……我都老啦……”
仲由说着话,焦普似乎也都在回答,他策动曲晓,看到前面营中,他的士兵已经将反乱的流民们都收押住,地上有些尸体,都是流民乱贼的。
他落在地上,看见廉朱上来责备道:“太子陛下,你去了哪里?!刚才……”
仲由此刻失去了力气,从曲晓上摔下来,急道:“快,救焦将军。”
廉朱听到,向那曲晓看去,果然焦普在那鞍上拴着,她立刻招来身边将士,急道:“叫郎中,叫异人,快。”听到这话,那些士兵急忙跑去找人。
有些将士走过去,刚刚摸到焦普冰冷的身体,立刻跪在地上。
其实这焦普在仲由赶回营路上,就已经咽气。
“焦将军……归泉了。陛下,大人!”
“没有!焦将军好得很!”
廉朱走去,摸摸焦普的脉搏,也突然双腿发软而倒在地上。
“我主……焦将军……焦将军……没了……”
这一句话说出,附近所有将士都跪倒哭泣,焦普治军严厉却颇有仁慈,此时死了,无人不是痛哭。
“焦将军……是谁杀的……”廉朱忍住悲痛,向仲由叩首:“太子陛下,是谁?”
仲由看着天上皎月,眼睛无法闭上,眼泪汩汩冒出。他轻声道:“来人……军中的奴隶,老□□女不论,全部杀掉。”
廉朱听得,也就明白是因何令焦普成了这样,她恸哭不止,令仲由更是心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