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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四卷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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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见过战火的恒国王都的百姓,今日终是要大开眼界。
满城的人,都以为今日城外的仲由要起兵回燕国,但是无人想到,那玄色的军队却突然入城,向着都城内的四座内城而去。
四座内城,便是内阁四位权臣的私宅,虽不是如同恒国王都那般宏伟巨大,但是也都自成了一个小城。
然而,这些小城的主人,却并未料到,他们将会面对什么。
得了肥肉,却还是期待着更多回报的一匹燕国来的凶狼,此刻终于露出獠牙。
旌旗翻滚如同黑云,所过之处,兵刀齐鸣。
发现变故的时候,阁老们的那些护卫已经来不及防御,那些想要呼喊咒骂的人,在自己的喊声还未能在耳边响绝之前,便永远的失去了听到声音的资格。
仲由麾下军队初战,凭着前期的精密谋划,所到之处都有细作应援,没有任何阻碍的快速掠杀。
这些军人们不少是首次杀人,恐怕都在感慨,原来杀人,和平时刺破一个装满谷壳木屑的布袋,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多了血而已。
不到一时半刻,内阁四位权臣建立的城池,毫无防备,已经被攻破三座。
骑着飞酋的异人将士们,在天空中投下火焰与石块,粉碎那些仓惶猎物想要快速组织兵力的企图,地上的士兵们冲入城中,以严密的阵列进行杀戮和清扫。
在三座城的上空,似乎都能隐隐约约见到朱红色的血雾升起,若是靠近,还能闻到浓重的腥味。
这难说是战争,更像是屠杀。
这是恒国百姓们恐惧的一日,久享和平的恒都百姓,许多人都还不知道,一切的策划者乃是他们的君主。
在那固若金汤的第四个城池前,仲由领兵到来,焦普此刻在城前指挥。
仲由见他便问:“为何按兵不动?焦叔。”
焦普道:“这座城池修得高,他们不知何时居然备了弩炮,我们到的时候已经闭城了,飞骑兵若是上去,恐怕也作用不大,越不过城墙不说,还会成了弩炮的靶子。而且这城内地方也大,恐怕此时有五千兵在城内……”
仲由心中一沉,其他三城无所谓,唯有这一城,城中有五千士兵,自己的兵力只有一万,其中四千还在收拾那三座城的残局,若是这一城突围,那位权臣又会在恒国掀起如何的波澜,就不可知了。
“强弩之末而已。我们强攻如何?”仲由沉住气问。
“兵力倍之则攻。但我们的兵力,六千对五千,并不适合强攻。”焦普道:“现在围城,耗尽他们的兵粮也是一个办法。只是需要的时间多些。”
仲由不喜,道:“焦叔,我们的将士都算是燕人……长久在恒都里围城,这事情做得便不漂亮,难道让恒都的百姓们看着我们这些燕国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拿着刀子守上几个月?”
仲由不是怕天罚——虽然天选的君主是不能无故在别国领土上兴兵的,会有天罚,但是他还未登基,在别国领土上征伐,也并不会有何王统上的问题,只是,谁也不想留下污点,供后人口舌。
不可围城,他再次强调。
焦普道:“围城也是我们的计划之一,少主,急不得,我们的将士乃是初阵,若是损伤太多便可惜了。”
仲由道:“围城的计略虽是可行,但……我从未想过真需要围城消耗。”
焦普叹气道:“少主,总之我认为不可强攻,我们这些将士还未见到燕国故土就牺牲太多,我等又如何面对他们在这恒国的亲友……我等帮助恒王除灭内阁,已是违背了天理。”
“违背天理?”
仲由盯着焦普的眼,却见焦普丝毫不避让目光。
“违背就违背!我还未登基,天不会将我如何的。无非是以后会有不知趣的人责难罢了,但是,到时候我们复国的功绩,会抹消这些愚人之见。”仲由话头一转,道:“好了,不说这些,眼下看来只能围城,但是廉朱便是聪明一些,早准备了其他的计策。”
说到此时,突然见到有人来报,只说廉朱来了。
廉朱走到仲由面前,施礼下跪,道:“主上,这城内将领的士兵亲友,微臣大多已经全部摸查清楚,许多在恒国都城内还有居所,现在我已令一些士兵去了。”
“少主,莫非……”焦普突然意识到,仲由并非要完全依靠武力取胜。
他看来要用非常手段,逼降城内之人。
仲由叹道:“焦叔,打仗便是这样,你就是太过刚正,所以未敢提前给你说。你爱惜将士的性命,我便不爱惜么?既然走到了围城这一步,我们便……早些结束更好。”
焦普疑惑的眼神,打量了廉朱,见廉朱也逃避他这一双浑圆的惊怒之目。
“少主,你要做什么?”
他颤声问道。
仲由道:“焦叔,我是不得已的,我们今日开始已经杀过人了,再杀多少,再杀谁,区别也不大了。”
焦普握拳,道:“少主,可是杀平民乃是大不义!”
仲由不答。
廉朱对仲由道:“主上,从速吧。”
仲由对身边将士下令道:“照廉朱大人先前说过的法子,找那些在册子上的民户,先去取一百人的首级丢入城内。让城里的内阁走狗们看看,若是不投降的话,他们的家人是什么下场。先杀老人,若是里面的人不知趣,之后再动小孩。”
恒国王宫大门紧闭,禁卫军把守着王宫的所有紧要之处,他们直接听令于恒王,虽然人数不足两千,却都是精兵强将。
恒王积硕在王宫中,今日国都内大事发生,他却悠闲地站在自己寝宫内的金色鸟笼前,发出咕咕叫声,逗弄其中的异鸟。
那鸟笼有几人高,其中关着的乃是一匹疏作。
疏作身长半丈,乃是一种双生之鸟,这种鸟成年时会一分为二,此后两只鸟便形影不离,而其中一只若是死了,另一只无论是在多远,也会感应到对方的消亡,而同时死去,连死状都是一模一样的。
此刻,另一匹疏作就在仲由军中。
只要仲由那一万士兵,打败了内阁的那些家兵,杀死内阁的所有关系者,仲由就会杀死那匹疏作作为信号。
换而言之,这匹疏作只要在积硕面前也死了,这个国家也就真是他的了。
如此悠闲,并非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而是既然已经施行了计划,现下只能等待结果,作为君王他不可露怯。
若是真的内阁扛住了,他也服气,他再也忍不了做一个傀儡君王——一日也忍不了了。
积硕的近官宗庚,拱手从外面走来:“王上,燕太子已经入城了。”
“百姓如何?”积硕抬抬眼皮,用一根银挑棍,逗弄那其中的疏作鸟。
“百姓壑门闭户,以为是有叛军,都不敢出来。”宗庚欠身道:“那些支持王上的商贾,今日刚把谣言散出去了。说燕太子的军队要夺这恒国。”
积硕失笑,道:“百姓什么谣言都会信,燕国太子要恒国有何用。对了,他那支军队,你觉得如何?”
宗庚埋头道:“几个月前还是市井流痞,现在…有一些军容。”
“比阁老们的府兵如何?”
“胜过,阁老们的府兵都大多是官宦贵胄之后,缺乏训练,一击即溃。没有来强夺到陛下的王印,他们也不可能直接调取大建都附近的军队。”
“那也有三万人啊,宗庚,不可小觑。”积硕转过身来,道:“不过,孤对仲由有信心。就等着这只疏作,一啼而亡吧。”
想到那三万府兵,日日在王都内横行,积硕就觉得胸口发闷,不过,马上他们主人的血就会流入王都的土地内,作为横行于王都和朝纲的回报。
“王上,若是……”宗庚看着王,悠悠启齿。
“若是如何?若是输了么…?”积硕笑道:“输了,就派孤的禁卫亲兵去杀了仲由,那些谣言不是说燕太子想夺国么?阁老们就算怀疑孤,也无法拿我怎么办吧?这个国家还没有太子太公主……我要是死了,国土崩坏,他们可承担不起这种损失。”
说到此处,突然有宫人跑来,道:“宫门口紧锁,阁甬大人在外头求见。”
积硕一愣:“他不是在燕国么?”
见报告的人也不知因由,积硕又问道:“还有谁一起?”
“还有邱升大人,和一个女子。”
积硕听了,沉默不语,走到桌案前,突然骂道:“这个阁甬!”
他重重的拍打桌子,对宗庚道:“你…你去带他进来,快!快!”
若是内阁知道他回来,便能猜到燕太子所中意的那个阿含回来了,如果他们找人抓住了阿含,仲由难说不被威胁。
积硕在宫中踱步,直到他听到了宫外传来通报,才坐回了位置。
来的人是阁甬和邱升,未见到那个阿含。
积硕见二人下跪,寒声问道:“阿含呢?”
阁甬轻声道:“禀告王上,微臣令她在外面等着。”
积硕叹气一声,道:“孤的仙人阁下啊……孤谋划许久,你也为了内阁的事情,奔走沟通不少有用之人,是有功劳的。可是这仙人云游的习惯,怎么突然又来了。要是阿含被截住了,今日大事不就又多了变数么?”
“罪臣……不知道是今日要动手,若是知道,必不会犯险把仲由挂心的人带回来……”阁甬说完,邱升看到积硕的脸上还有些怒色,道:
“王上,实在是有要事,我们才回来的,若是把阿含留在那里也不妥,她已经被伪王盯上了,若是死了,更是少了个棋子。”
积硕不说话,宗庚看到,道:“什么要事,慌慌张张的,邱升你也不劝劝阁甬大人,未得王令贸然回来,这可是重罪。”
邱升抬起头,抱拳道:“我们得了燕国的国印,现在便在阁甬大人的怀中!”
话说完,积硕眼睛一亮,走离自己的座位,对宗庚喝道:“我等凡人见识,果然不及谪仙!”,他又扶起阁甬,长叹一声,为他惮去身上的尘土,道:
“怎么回事,燕国国印在你手上?”
阁甬点头,从怀中捧出那燕国国印,用手摊开包裹着国印的粗布,道:“王上请看。”
墨色的手掌大石头,上面散发着异香,精致的青色錦穗连着角落的一个浑圆孔洞,印玺上刻有“天与二制”四个字,上天选中的君主,不可带兵进犯别国,也不可私立非天选的继承人,这是亘古时候天帝与人间君王的誓约,被称为天与二制。
即使不去看这印玺另一面是否有个“燕”字,协王积硕也能肯定,这无疑是燕国的国印。
他想伸手去拿,被宗庚和阁甬都喊道:“王上别碰!”
他听到臣子们的斥喝,也是突如浇了冰水,冷静道:
“差点忘了,孤若是私自碰了他国的国器,或也会有天罚。”
阁甬点头说道:“六百年前曾有穆国郊王,因为私碰夏国的国玺,王都瘟疫,郊王七窍流血而殁。虽也可能只是传言,但王上还是要小心。”
在场的三人都听过《王轶》这本十华国流传甚广的传奇书上提到过这件事,据说六百年前夏国国君与穆国国君有仇,而夏国国君暗杀穆国国君的手法,就是将自己的国印偷偷派人送去穆国宫内,调换了穆君的国印,穆君勤勉,深夜批示奏折,手碰到别国国印,就立刻遭受了天谴。
积硕收回手,点头示意,令宗庚将这国印收起来,放在自己桌上,笑道:“这东西暗杀君王真是最好的,好在天下只有十件,谁也不舍得借出来。”
他又扶起邱升,道:“说说,你们在燕国都有哪些奇遇,怎么得的这一方国印?”
邱升将一干人在燕国的遭遇说了,说着便开始添油加醋,因为也不好说那阿含是自己冲动陪着周绵进宫,才导致与周绵被软禁,便干脆换了个说法,将当时在周渊的将军府中,伪王是看上了阿含的美色,才令她一同入宫为人质,作为要挟阁甬给出支持他登基文书的保证。
又说阁甬如何有节有义,从未动笔写过,到不只是因为作为谪仙人有什么自矜,而是更在意自己是恒国使臣的身份,从而不能让恒君落下支持别国的伪王登基的话头,以致蒙羞于十国等等。
邱升说完,阁甬也是止不住的背后发凉,只觉得这厮满嘴胡话,竟然现在对君王也是如此。
积硕听完,指着阁甬,又回头看看宗庚,半晌才哭道:“孤的谪仙人真是差点丢在了燕国,居然有如此多的遭遇。还好你回来了,阁甬,不是孤不想你回来,乃是今日城里恐怕要乱,你要是有什么不测,孤怎么给百姓交代?我恒国现在有几个谪仙人?对了,今日外头乱,你没受伤吧?”
得了国印的积硕,此时一改怒颜,对阁甬关心无比。
阁甬眉毛微动,虽是觉得积硕举止太过刻意,却也心想,不管如何,自己确实是违背了当初王上的话,只是从燕国逃走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考虑是送国印而来的,当时自己只是恐怕阿含在宫中出事。
这话不方便和任何人说,哪怕是身边的邱升。
当时的自己,真是冲动蠢笨。
是被仲由以前那奴市救人的少年意气给影响了吧?不是什么好的影响啊。
既然自己做出如此不智的举动,现在王上对自己有了生疏,只是面上的热络,却也不能怪王上了,毕竟——自己是先违背诺言的人,诺言远比意外之喜重要。
他低下头道:“谢君上关心,微臣无恙。一路进来,仲由的军队向各位阁老的府邸去的,那些阁老不敢汇兵,反而街面上没事。”
积硕笑道:“今日过后,恒国才是彻底是孤的了,你们都有功。委屈邱升还扮作下人那么久,邱升,今日过后,阁老们就都归泉了,你一家的冤案,孤会尽快平反,令百姓都知道,你们邱家,是恒国的忠臣。”
几人再次叩首,祝贺积硕大权得归,邱升道:“王上,谢王上替我报了阖族之恨。”
积硕又道:“还有奴隶这般恶法,也会早废,不负孤的谪仙人心心念念此事已久。”
阁甬道:“奴隶废除,我恒国才会不输与平奉等国,有更多人可以行走商贩,可以尽心为国,而贵族把持着奴隶而独成一方霸主的事情,也都能迎刃而解。”
“任重道远,孤这一代王能做完这些事便好,做不完……也至少为后来之君,扫除了内阁这个久疾。”积硕看着门外的天空,都城里已经有些地方燃起大火,黑色的浓烟处处飘动,他叹道:“只可惜啊,内阁的三万府兵,都是好儿郎,但是不得不杀。”
说完,突然听见这宫中有一声哀鸣。
君臣一同看向那哀鸣的出处,在那鸟笼中,疏作鸟闭上双眼,倒在地上,身体再也不动了。
它的脖子出现了一道血痕,像是被兵刃破开了脖子,血流遍地。
邱升知道真乃是某种信号,向积硕道:“王上,是赢了吗?是赢了否?”
他眼中带泪,想到自己阖族的惨痛过往,这一刻或许便是终结。
但是即使是作为信息传达的疏作死了,他还是颤抖着,不敢完全确定。
万一是有人故意杀了疏作鸟骗他呢?
他此刻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谨慎,都还要多疑了。
大殿中沉默死寂,无人敢说话,直到有禁卫军的头领喊着“报!”跑进来,带来一只信鸽,那信鸽脚上绑着书信。
“念!”积硕道。
“三万府兵,溃散不足六千,事成,余者皆已斩。四位阁老首级已取。”
”好!“积硕哈哈大笑。
“王上,那些死掉的士兵虽是阁老的人,也是我们恒国人,若是要厚葬,燕国太子说他可以去办。”那禁卫军头领问着。
”不用,让他去草草掩埋就好。“
积硕抓起邱升和阁甬的手,又令宗庚跟着,走到这寝宫门前,对侍奉的那些内仆道:“来人!备酒!”
他指着寝宫门前的青石板广场,手也发抖,对三位臣属道:
“看到没,看到没?多少年前,就是在那里,孤被阁老们带着三万府兵簇拥着登基,看见前君尸骨放在那里无人收敛。今日过后,孤不会死在那里了!爱卿们与孤一起,在此同饮,告慰前君,恒国,再次是君王的国了!”
恒君顾着指这广场的一处,在广场之中,阿含却还在那里由侍从带着。
她站住等候多时,此刻看见恒国的君王和阁甬邱升都出来了,看到这只有见过一次的恒国君王狂笑狂喊,振臂疯狂。
即使在这深宫之中,她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阁甬说过,今日的战事,恒国君王和仲由是一伙的。
那么现在看着这兴奋无比的恒国君王,就可以推测,仲由是赢了,阿含想到此处,终是松了口气。
他应该没事吧?没有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