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三卷第四章 ...
-
闵闳带走了周绵,阿含自称是周绵的看管,也跟周绵而去。
走后不久,还正苦恼的周渊,却接到闵闳的旨意,赐给阁甬单独的宅院居住。旨意说,谪仙人不可以委屈住在将军府中,接着便是有车辇来接阁甬。
这是被装饰得非常豪华的小宅院,与周渊的宅邸相距甚远,在宅院外则有闵闳派来的士兵把守。
实际上,就是被单独看管起来了。
日落入夜,阁甬在房间中踱步,未能成眠。
今日阿含去了,自己却未拉住,那时候自己想的是:如果阿含能在王宫中打探些信息,以后说不定也有用处。
只是到了宅院里后,空荡的宅院除了邱升与自己,并没有其他人。他想起前几日在将军府中,阿含日日来找他问答法术的事情,或是带着周绵来找他玩闹,却竟然有些怀念。
阿含是自己再次成仙的关键之所在,阁甬告诉自己,除此之外,他没有理由为阿含担心什么。
“她不过是你成仙的工具,和愿祈尺没什么区别。”
他用这样无情的想法,来麻醉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无用的良心。
没错,自己最终是要重新成为仙人的人,凡间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唉。他叹气起来。
只是为何,会心神不宁呢?
敲门声响起,阁甬还没打开门,却被邱升闯入了,进来笑道:“如何,睡不着么?这里倒是我们来恒国后住得最舒服的地方。”
阁甬道:“这里是监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邱升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抱起手来,道:“今日阿含走时,你倒是不拦她。嘿嘿,我都能看出,周绵被带走并非只是因为故人之情,而是闵闳对于周渊的控制威胁。阿含跟着去,没什么大碍么?”
阁甬笑道:“以前打跑她的也是你,现在你又来担心。”
“此一时彼一时,在这燕国,我们都是外乡人。”邱升笑道:“何况我知道,你总不愿意她出事的……”
阁甬一愣,想着邱升恐怕是误会了自己对阿含的态度,他呆看着邱升。
“我对她可没什么那方面的心思,你莫要误会。”
阁甬说完,只见邱升叹气后又笑道:
“……我是说,我知道你怕她若是有危险,不好和君上交代。”
二人正说到此处,突然听到外头有人求见,阁甬打开门来,十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兵鱼贯而入,为首的人道:
“义君大人令,送来薄礼,表达对谪仙人之欢迎与敬意。”
阁甬见几人抬来一个锦盒,那为首人又道:“谪仙人,义君送的东西是何物,我等也不知道,不便在此看着。我等便在外面,义君说了,等谪仙人看过礼物,再将锦盒取走。”
说完,他们退出去在院中等候,阁甬和邱升都奇道,为何送礼还有将盒子拿回去的规矩?
打开这锦盒,却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则是把玄铁匕首,另一样则是黄金与珠宝镶嵌的毛笔。
邱升道:“这是何意?”
阁甬沉吟,片刻道:“恐怕闵闳的意思便是,若不是为他执笔,便是要我们死在这里。”
邱升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怪不得送来玄铁匕首。”
玄铁乃是天外落下的铁石,这类铁石制造之武器,是克制妖怪的利器,同时也是除了法术之外,唯一可以伤害到仙人的东西。
送来玄铁匕首,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邱升道:“玄铁匕首我们自然不会要了,原来他就是要我们挑一样,把不要的东西还给他。不过……那金笔的意思,又是要为他执笔做什么呢?”
阁甬道:“还能是什么?既然他那日言辞里,对摄政王的建议毫不动心……”
邱升这才明白,拍脑袋道:“哦!难道他是要借你曾是仙人的身份,写劝进书,为他登基为王做出支援的声势?”
以往也曾有这样的案例,没有天命的人如果要执掌一国的大权,无论是作为摄政王还是义君,都会重赏有谪仙人身份的人来写劝进书,以打出仙家支持的名号。
阁甬玩笑道:“早知道我就告诉他,你也是谪仙人,让你来写便好。”
邱升摇头:“我这个三日仙人,谁又能承认?还是你名气大,树大招风。”
邱升确实也是仙人,不过只当了三天就辞仙了,这种举动,可以算是古今第一人。
两人相视,回忆过去,都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也都想到,看来这个闵闳要登位为君王的想法是已经不会改变了,若非如此,不至于白天里推托去谈摄政的事情,而夜里又送来这颇有深意的礼物。
“要把我谪仙人的声名,当做他铺垫在硬邦邦的王座下的一层软垫么?也太小看我阁甬了。”
阁甬说着,把玩那只金笔。
邱升突然哎呀一声,道:“若是不从,阿含怎么办?若是闵闳知道阿含并非是什么周渊托来看孩子的,而是我们的人……”
阁甬也是沉默不语,想起阿含不知道在宫中如何。
阿含出事的话,对他可是莫大的损失。而且……
他道:“莫说她,我们若是拒绝,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是啊……”邱升挠头道:“但若是写了,以后君上知道,也饶不过我们二人吧……”
邱升想起自家君王积硕,那也不是个手软心善的人,按他以前私底下对阁甬说过的评价来讲,积硕是一个阴刻的君王。
给别国伪王服务,就算可以解释为无奈之举,以后也是一个为官生涯中的、抹不去的黑点,是永远无法安心的潜在威胁。
阁甬摇头叹气,又笑起来,对门外唤道:“劳请各位来取锦盒!”
邱升也不知道他要做出如何的抉择,瞪大眼,已经有几人从外面进来,邱升细看,门外的其他士兵则已经拉起弓箭。
他倒是有信心能躲过弓箭,把这几个士兵解决,可是外面还有多少人手呢?万一有高手在怎么办?
阁甬收起毛笔,将那玄铁的匕首却也收下了,把那空空如也的锦盒打开着递回去,那人一看,道:“谪仙人,你这样是什么意思?我等不好交差啊。”
玄铁匕首代表名节和赴死,毛笔代表出力求活,这两样都收下……那士兵实在不解。
阁甬道:“我只是见这匕首是玄铁的,很是宝贵,十分喜欢,于是也一起收下……义君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不过要我提笔为义君大人写东西……我要真动笔了后,恐怕也回不去恒国了,毕竟没法向现在的君上交差,还请义君体谅,我还想要更多的东西,才能心安理得的动笔呀。”
他对邱升使个眼色,又对几人道:“来,几位将军走来辛苦,我们也不敢怠慢,还请几位将军美言。”
邱升明白,从屋后的行囊中拿出一些恒国的银钱。
燕国内乱,恒国的银钱更是好使,几位将军见了,也都默不作声的收下。
那几人见他这样,心中道:原来这谪仙人不仅惜命,还是个贪图钱财的人,只是不知道还要许诺给他什么,最好问问义君。
于是,为首的人道:“谪仙人竟是如此知道凡间规矩,真是难得,我等这就去禀明义君。以后若有机会一起侍奉义君,也是缘分,到时候阁下的前程不在我等之下。”
说罢,这人才挥手收队,院中那些士兵也放下了弓箭,都离开了这屋宅。
这些人离开,邱升笑道:“这下也好,那闵闳恐怕放心了,我们也可敛财。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阁甬点头,道:“能拖几日是几日,若是不出我所料,不需我等谋划,周渊将军自然也会来找我们。在宫里的可是她的宝贝女儿,他现在知道,这燕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吧。”
周绵乐在其中,一进入王宫,闵闳的夫人带着许多侍女,真就拿着许多好吃来的款待她。
一桌的各类点心,令阿含心内冷笑道,这个伪王再是说出什么大义,也是枉然。
一路来她却只知道燕国的普通人多都是凑合着过日子。
而这宫中却依旧富足,富丽堂皇、侍者如燕来莺去不绝,个个都是打扮得富华。
听见阿含说自己是周绵的看管,热情的闵闳之妻倒是真没有任何高位者的架子,如寻常妇人,打听恒国的各种趣事。阿含虽然并不知道许多,但也就是随便编造一些,引得她和她的侍女们都是大惊小怪地说笑。
阿含这也才了解,原来周渊之妻当年生下周绵后,被突然出现在国内的妖魔所杀,周渊大愤,作为闵闳的副官,多次建议本来也对国政不满的闵闳起兵。
后来军中混乱,多数时间反而是拖着闵闳之妻高茹来看管。高茹交代了周绵幼时得过什么病,怕什么,倒是颇为关切。
只是几日过去,高茹也来的少了,周绵已经开始吵着要回去,但是侍女们却只说“大将军要上阵,又托高茹娘娘看管你,娘娘身上这几日不爽,你要乖。”
周绵听了这话,竟然也就不再哭闹。于是就选了这宫里一处僻静地方给周绵住,阿含也就一同住在这里。
几日里无事做,倒是还有宫女不时过来,教着周绵做一些手工的东西,以免她无聊胡闹。
那宫女说着,这燕国的习俗,若是希望某人平安顺遂,便可以为其绣手帕,周绵立刻便要为阿爹和闵闳各绣一张。阿含虽是从未做过这些,但也觉得有趣,于是便心道:“学会了以后给仲由也做一张,只是现在送不了他,不如就先送给阁甬,作为他带着我来的谢礼。”
只是不知为何,自己手笨,竟然连周绵也比不过,甚至周绵已经困得睡了,自己还在灯下绣着。
这夜里,突然听到窗户上有响声,阿含起来,拿起桂风走出去,听到有人叫她。
“这里,树后面,你这什么眼睛呢,往月亮上看,那里能有人么?”
听到这般毒舌,已经知道是邱升,阿含几步走去,见邱升已经忙不迭地道:
“那日阁甬拦你,你却自己冲出去,现在被带进来。你开心么?”
阿含惭愧道:“我只是当时觉得,或者我阿爸就在这王城里。”
“在么?”邱升冷笑。
“问遍了许多地方,只说这伪王是绝不用奴隶的,似是不在了。”阿含怅然道:“是我冲动。”
每日会带着周绵在王宫里转悠,但是这王宫之中似乎没有什么奴隶的身影,与恒国不同。
她也问过一些宫内侍从,都说燕国早就废除了奴隶,虽然是民间有私下买卖,但是官家是绝对不会干这般事的。
“你啊,还是没有吃够教训。你现在可麻烦了。”
听他这般说话,阿含能猜出个七八分,必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然邱升也不会冷嘲热讽。
想起来,这些日子,对来往的宫人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的时候,都无法得到答案。
那些宫人顾左右而言他,眼神也飘忽不定的。
阿含道:“你是要说,我出不去了,是吗?”
邱升悄声笑道:“你倒是聪明。伪王那日称病,没有找大将军宴聚,之后一纸文书催大将军快回边关。只是那周渊不愿意,天天请辞,闵闳已经不见他了。但是,恐怕也不会把女儿还给他。”
“周绵人质了?”阿含思索说出,似乎十华国语言里,这个词就是描述这样的情况。
“是这个意思。应该说,周绵是人质。”邱升笑笑,纠正阿含的用词方式。
“这样说,就算是关在这里了……”阿含道:“我师父呢?”
“阁甬很受待见,虽然是闵闳看紧了他,不让他离开王都,但也是因为有所求,他私下求阁甬出一封文书,希望以阁甬前仙人的身份支持他自立……这个伪王,野心很大。”邱升笑道:“阁甬他日日要不同的东西,显得像个贪婪之徒,倒是和伪王的一些近侍搞得关系很好,你师父很会这个,你放心。”
“原来如此,那……也不必我回去吗?”
“闵闳就是在拿着他家女儿做要挟,你怎么回得去?你和周绵应该都安全,如果不安全,我救你们出来便是,而且现在这燕国无天选之王,王宫自然没有仙术禁制,你自己悄悄也能用法术,随机应变。”邱升悄声道:“我可有些消息,有好有坏,你要听还是不听?”
阿含笑道:“我说听或不听,你都会说的。难道你要我答应什么条件才说?你先说吧。”
邱升哈哈道:“这条件也简单,是阁甬说的,你无论如何不可以动手……
阿含疑问道:“动手什么?我在恒国随便动手吃过教训了。”
“你先答应。发誓。要狠的那种。”
“好,我若是动手,就找不到阿爸。”
邱升道:“这宫中有你一位故人。你同我们说过的,那个什么执生元母……”
阿含愣住。
执生元母!
多少次在梦里,还能清楚地看见这个女魔头的面孔。
在那一片寒冰与烈火交融的战场里,挟持了自己,令父亲力尽而败。
阿含无数次告诉自己,当时应该拼足全力杀了她,若是杀了她,一切……
不过,自己哪里是她的对手?
虽然执生元母胜之不武,但是,所谓的胜利,或许就是不择手段的吧?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月奴化作妖魔,曾经夺去执生元母一只手臂,却也被执生元母逃走。
“怎么回事……”阿含咬着嘴唇,不自觉捏紧了手中法杖:“说给我听,快。”
邱升道:“闵闳与青帝教有关系,他恐怕甚至也是教徒,所以根本不会在意摄政什么的这种事。而且……他似乎在服用丹药求长生,这是青帝教徒向来的痴愿。这些都是阁甬和那些闵闳的人搞好了关系,打探下才知道的。”他又道:“然后听说,一个叫执生元母的人,便是在宫中为闵闳炼药的。”
见阿含的脸上惨白,眼中冒着火似的,邱升道:“你别动手,你记得你发的誓。阁甬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在宫中小心别撞上她。你又打不过人家,你阿爸不也输了?”
阿含道:“那是她奸诈!”
说完这话,她怅然若失,又想起自己当时为了欺负仲由,摘妖吃醉惹出来的糊涂事。
邱升摇头道:“奸诈也是手段,阁甬也奸诈,你若是不奸诈也混不进这宫里来,别找理由。”
阿含也不与他争,知道是永远说不过他的,才道:“这些便是消息?”
“你别贸然动手,切记,我还有消息,是其他的——周渊说,你父亲没有被带来。”
阿含讶异道:“他怎么知道?”
邱升把手指比在唇间道:“小声点,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大声。”
他见阿含深呼吸一口气,才道:“仲由一家的追兵是周渊派出去的,仲由他父亲也是周渊的人杀的,只是他派去杀仲由的人根本没回来,恐怕是没办成事畏罪,既然这样,你父亲自然也不会被带来燕国。据说,执生元母回来时候也灰头土脸,只说仲由‘恐怕’是死在妖魔手上了。是不是很精彩曲折,像戏文一样?”
阿含啧了一声,邱升见她越来越不耐烦,只得合盘拖出:“因为他女儿被软禁在这里,他已是投诚我们恒国了,不日就和我们一起回去,还要带着她女儿。”
“我们这就回恒国么?”阿含惊道。
“走之前,我和阁甬还要打点一些燕国其他事情,拿一个东西,为以后你那小情郎仲由提供一些好处。”
邱升所指的小情郎,自然是仲由。
阿含此刻满心是她父亲,听他这样打趣,也无暇抗辩,问道:
“好处?是什么东西?”
邱升笑道:“重要的东西,周渊将军会取来的。”
阿含哼道:“既然不想说,何必又告诉我。”
邱升见她竟然不羞不怒,知道她心急,才转开话题道:“对了,虽然你阿爸没在这里,你也不需心烦,恐怕是好事。你父亲既然没被带来,他武法双绝,又是熟悉外土的流民,说不定早逃脱了还在找你呢。按你以前说的,那些劫走你族人和阿爸的,肯定都是不如执生元母的草包,必然是压不住你父亲的。”
阿含叹气道:“可是我……可找不到他了。”
邱升道:“你想想,若是他要找你,会找谁问?会去何处?”
阿含凝神思考片刻,突然道:“东福地!他会去东福地等我!对,若是去东福地,恐怕知道的更多。”她对邱升道:“那是我们许多支流民部族每年过冬时候,迁徙而聚的地方……只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去,以前年年都是阿爸带族人迁徙。”
邱升笑道:“简单,阁甬以前天天飞来飞去,恐怕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能问到。你便在王宫里待着,等我们来接应你,切不要误事。执生元母虽是可恶,也没杀你双亲,你便忍了,先活着,活着才能有一日堂堂正正打败她,折磨她。”
阿含心中一暖,只觉得现在邱升说的话处处是有理的,她见邱升一个翻身又上了墙,便不见了。
她一转身,听见一声响,回头见墙外抛过来一物罗在地上,捡起来,竟是周绵的那只法杖“小犬”,只心道:“这邱升也是人好的,居然还想着给周绵带来东西安慰她,就是嘴巴毒些。”
于是回到屋中,床上的周绵还在酣睡,她也躺下,心早就飞到了燕国之外,想起那些年在外土东福地的趣事,又想到阿爸恐怕没有受什么苦,便也心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