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三卷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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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郭之外，浑黄的河川发出的奔流之声，像是无数建筑物正在倾倒一般。
会这样去想，是因为本身能够看到的景色也都是如此。
阿含等三人从恒国经外土入燕，在燕国看到的事物和恒国大不一样。
只要是有城郭的地方，燕国的各个城镇都多少有些战火痕迹。
亭台生荒草，城郊多坟冢。
许多建筑物不是已经倒塌，就是正在溃崩，人们如司空见惯一般，也已经不管不看。
而在入燕国后，见到的行人，和在恒国时候有很大的差别。
恒国的道路，来往的是急匆匆的贩货的商人、意气风发的学子诗人乃至悠然自得的游侠。
而在燕国，见到的却都是持着刀剑、来去形色紧张的人。
阿含骑在马匹上，穿着冬日的衣物，那衣服在恒国新购的，算是看来俏贵，路上总有些人打量她，不免让她不自在，事事也就都小心了几分。
一次见到有些像是兵丁的人走过，将他们一番盘问，收走了好处才放行，她便悄声对阁甬道：“在燕国，我们不可说仲由这位太子与我们认识的事情，对么？”
阁甬与邱升都是点头。
见她不说话了，瘪嘴斜眉，面上似乎还有其他的疑问，阁甬问道：
“如何？是看到燕国与恒国不一样，怕你父亲在这边受罪了么？”
阿含才摇头叹道：“嗯。不知阿爸在这样的地方，会被如何对待……仲由曾与我说燕国如何之好，却原来并非他所说。”
阁甬抿唇，说道：“以前我曾多次路经燕国，当年也不是这样，恐怕也是这十几年间突然成了这般……国家动乱，土地荒废，又有谁还能有闲心修葺曾经的雕梁画柱。”
又是数日，三人皆是看惯了燕国的凋敝，越来越习以为常。
只是阿含越走，心内嘀咕，更是想着：这燕国许多人看起来生活窘困，身容精神比恒国路上见的奴隶还不如，阿爸若是被掠来，可有人还能买他当奴隶？
普通人都如此奔劳疲惫，阿爸怕是还会比这些人更惨，那也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一路走，打听流民奴隶商队之类的消息，也并无所获，甚至有不少人愿意卖身为奴，给这三个还能骑马的贵人。
这日正是冬风急劲，突然一场雪，将路都埋得难行。
还好已经是在一个城镇外面，邱升在那劲风急雪之中喘气说道：
“我们需寻个地方避避风雪。”
好不容易这三人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客栈，进去后，见到这客栈的主人正在院中劈柴，手拿柴刀，也是凶神恶煞的模样，长得方额广目，双眉如铁丝拧成，眼神透出一股子狠劲。
阿含悄对邱升眨眨眼，却无法阻挡邱升还是大咧咧问着：
“是老板么？风雪大，可歇脚吃些东西否？”
那人走来，将几人大量一番，沉默地点点头。
进来店中，与这老板说话，谈吐中才知道是正经生意人，方想在这乱糟糟的燕国，若不是凭着这张脸和一些手段，也不敢继续开门做生意。
三人在店内休息，店中没有什么好的饮食，也仅仅果腹而已。
吃着食不知味，耳朵反而能注意到其他桌在说什么，只听到有个老者带着五个年轻人，正说道：
“总之你们记得，今日里雪大，只要他过了这边，就让他再走不回去。”
话说完，那老者伸出双指，在脖颈上比了个划动的手势。
邱升轻声道：“这些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人，谋算杀人的事情也不避人耳目，燕国这还有救么？”
阁甬使了个眼色，让他不再多谈别人的事情。
阿含虽不说话，却还是听到他们在说：
“老师，你确定……那人一定是……”有个年轻人问道。
“自然是，我以前见过他，看不错的。”
几人说话又讲了些其他东西，这才听出来，这些人是知道什么人要路过这里，埋伏下来杀人。
客栈主人走到阿含他们这一桌，咳了一声。
三人的耳朵其实都还在别处，老板这一咳，倒是吓他们一跳。
老板道：“天时不好，吃喝的都简陋些，你们自外国来要担待了。我家今日得了犬子，请几位吃杯酒暖身。”
说完，端上了三杯水酒。
邱升端起水酒，正要闻，老板说道：“放心，没有下毒，若是下毒你也闻不出来，我这里多年不做死人生意了。”
阁甬颇精药术，浅浅一舔便知酒中并无阴谋，于是喝了这一杯酒道：“老板，我见你们城中也不景气，你这店里出事不出事的你不怕吗？还要养孩子，不容易。”
说话之余，头微微侧向刚才说着杀人一事的那桌。
那老板听他说了，一笑，瞥了那边那桌一眼，道：“我知道客人你说什么，只是有些人有自己的义节，我虽不敢苟同，也不该阻拦。”
见他三人不知道，这老板悄声道：“那些人都是以前这里庠序的学子，前君崩殂，义君的朝廷都是凭着军功晋升封官，他们这些学子没法考试做官了，自然追念君王——于是对那些义君的人下手，才能显出他们的气节。”
言下之意，今天这些学子，便是要朝着伪王的人下手的。
阁甬道：“原来如此，恐怕只要生意好做，义君也罢，君王也好，老板都无所谓吧？”
老板笑道：“正是如此。我管不了那么多闲事。”
邱升打趣道：“若是老板的贵子，以后被天看中了又怎么办？”
老板一愣，道：“我家是没这个运气的。”
讲完，摆手又端着酒去了那一桌，那一桌的人接过酒，举起干杯，一饮而尽，然后出去店门。
他们动身时候，就能听见叮当的金属碰撞之声，想来就是身上携带了兵刃的。
阿含见他们出来了，刚才听得一知半解，问道：
“义君是什么？庠序又是什么？”
“义君就是说伪王，因为前王统治很不得民心，伪王起义后人们都称他的军队为义师，现在进入了王宫他就是义君。庠序就是这个地方的学校，刚才那些都是以前的学子，他们都怀念还有君王的时候，现在无法凭着才学入士，估计就是要去袭击伪王的士兵或者官员泄愤吧……”阁甬答道。
“啊，那岂不是要出人命……”阿含忙问。
“一路上，你还少见了出人命的事情吗？”邱升哼笑：“恒国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如果这样任由已经腐化的内阁治国下去。”
阿含噤声，想想，又说道：“我以前小时候听说，燕国以前的君王是仁慈的。”
“前君仁慈是没错，但是因为仁慈……”阁甬想到，也不愿意对待阿含像是个师父的作态一样了，说什么大道理，便说出自己听到过的事情道：“燕国前君非常爱惜生命，如果看见死去的花鸟虫鱼，都会很悲伤，于是不允许人民杀生吃肉。”
“啊？”阿含惊问：“这也管了太多……”
“是吧？如果杀生取肉，就会被判斩刑。”阁甬的指头指着喉咙，放下后又道：“而且，所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必须以对待男爵以上官位的衣食方式来孝顺，如果发现谁家未能做到，就要责罚。”
“男爵？”
“类似一种特别的官职，仅仅只要有这个头衔，也可以过上非常优沃的生活，比如吃饭必须使用银器，出门必须有六个以上的仆人。”
“那么这些家里有老人的人，可不是惨了？老人照顾不好，就会责罚其家人？”
“受苦的其实不是家人，而是老人。”阁甬道：“有的老人于是到了七十岁就会自杀，免得给家人带来负担。”
邱升也听说过不少，接话道：“‘燕国前君就是这样混账，后来因为失德，界碑衰弱，不少妖怪闯入国界。伪王还未起义的时候抓住了妖兽，送去王宫当做是劝谏燕王要反省，你猜燕王如何做的？”邱升不等阿含问，急着说完这则逸闻，哈哈笑说：“燕王说妖怪在成为妖怪前也是生命，于是放走了妖怪。最后那个妖怪在王都吃掉了许多人。”
阿含无法想象出，为何燕国会有这样糊涂的一位君王。
“以前都说燕国连着几代都是男君，总是刑法严苛，人民盼望女君出现，可前燕王这位女君，却仁慈过头了。”邱升呸道：“天帝在燕国瞎眼，选了这样的君王。”
“喂，你好歹也曾是仙人啊。这样说话不好。”阁甬用食指弹了阁甬的脑门。
“不算，我才当了三天。连华胥上仙都没见过。”
阁甬扑哧笑了，道：“哈哈，金圣上人接到你的辞函时候，我记得，金央岛都能感到她的那种愤怒。之后不少看起来想要辞仙的仙人被她拉住说，如果敢辞仙，就提前一百年申请。”
邱升白眼道：“金央岛是华胥老儿统领，她着急什么？金圣上人那老娘们儿却像是自家地盘一般，我也看不过去。”
阁甬咳了一声道：“华胥上仙都要看她薄面，她可比上仙精明多咯。记事情也比上仙清楚，上仙活了太久嘛……”
阿含耳中没听他们说那些仙人世界的掌故，瞪大眼，还停留在刚才那燕国前君的话题上想了许久，也不知道用十华国的话形容这样的燕国首领，用流民语言先说了“自信过头的蠢货”，看邱升听了一脸茫然，才搜肠刮肚吐出一字道：“笨。”
说到自信过头，阿含沉思：自己救白梧鸟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还害得那么多人死了。想到这里，又觉得愧悔。
“这不叫笨，对君王来说，这叫做昏庸。”阁甬道。
阿含默默记下了这词，想到若是以后再见到仲由时，或许用得上。转念又自省道，如果救出阿爸，自然就是回到外土了，怎么还会再见到仲由呢。不过，若是真见不到，恐怕也有些可惜。
阁甬仰脖子活动筋骨，才道：“好了，这些事情和我们无关，我们喝了这杯酒，休息片刻就走吧。风雪停了还是能走的，早日到王都，我们休息打听这燕国的消息，也帮你去问你父亲的事情，既然是他的人劫走的，一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几人喝了酒，觉得身上暖了，见外面风小了许多，雪也停了，只想着若是今日赶路，可能晚上便可以到达王都附近，于是就去牵马。
邱升到了门后，突然跑回来喊道：“糟了，马没了！”
阁甬和阿含见他怒气冲冲走来，虽然也觉得莫名，但因着邱升已经把该发的火都发了，反而两人冷静了，阿含说道：“难不成要在这里住？只是……这个镇子好像也没有卖马的地方。”
她思绪飞起来，突然想到，这一匹马究竟是多少枚钱呢？
以后应该再多了解这些事情，才方便在十华国行走。
“你们应该先关心是谁偷走了马！”邱升怒道：“地上许多脚印，我猜是刚才那一桌学子偷的。娘的，圣贤书读到茅坑里去了吗？追上他们，我要他们好看。”
阁甬劝住他，道：“别急，你怎么追，你只有两条腿，轻功也不是你的强项。”
邱升道：“在恒国我叫你主人，可不是说你聪明。”他指指阁甬的嘴巴：“你叫盘倔出来，反正这燕国国荒，我们路上没少见过妖怪的，追上他们就是。他们六个人，想来是两人骑一匹马，走不远。”
阁甬摇头道：“我可没有珠玉了，要是盘倔饿了，出来伤了人，怎么算？”
邱升喝道：“吃了就吃了，一堆贼学子，算是骑马的租钱！”
阿含在旁，见两人争执不下，道：“你们滑过冰没？”
二人听了一愣，道：“未曾。”
阿含道：“不妨事，反正你们找块木板。”
二人听她话，从路边倒塌的栅栏地方找了个朽木板，阿含笑说：“坐上去，脚放在前头，要是滑歪了自己注意。”说完，二人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阿含拿起法杖，自言自语道：“冰雪的日子，我倒是省法力的。”于是喊了一声白涡，却见一个风球在地上旋转，那雪地变得结实了，成了一层冰，往前面越滚越远，阿含令二人在前面，自己在后头，又使出法术，身后一个风球推起她，她又推着那木板上的二人，竟然就动了起来。
邱升大笑道：“我真是对你另眼相看了要。竟还能如此用法术。”他又对阁甬道：“你再抱紧我些，你又不懂身法，小心掉下去。“
阁甬对阿含笑道：“当年若是当仙人时候想到这个，把金央岛的山上铺一条冰道，从那破天高的山上滑下来，恐怕比御空都好玩。”
说道此处，那邱升看他一眼，悄道：“我便知道你还惦记回去。可是……这人间就不好玩么？”
阁甬不言而笑，突觉得这挚友和阿含的笑容，还有此时苦中作乐的事情，却也颇有趣味。
若是日日都快乐，却也比做仙人好。
只是他转念又想到，作为凡人，痛苦无奈总比快乐要多，做仙人虽然不一定快乐，但却也从未觉得痛苦。
两者相比，他宁愿成为不快乐的仙人，也不愿成为痛苦和快乐皆有的凡人。
何况，凡人始终会死亡的，他不愿意面对那种时刻。
他看看背后的阿含，见她笑着，又想到：她经过奴市那次的事情，倒是也开朗许多，不像刚刚重逢时候的样子了……若是有一日她知道我对她的利用之心多于故交情分，会否恨透我呢？
看看前面的邱升，他心里倒是才不慌了：恨就恨吧！知己又何须太多？有邱升在也就够了。
邱升笑道：“小鬼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阿含说声：“以前在外土，冬天在迁徙路上便是玩这个，我姐姐……”说到此处，心里想起月奴，又是酸楚，马上又笑起来说道：”还有许多族人，都和我这样取乐。“
三人一阵笑声，引得这许久没听过笑声的镇子里不少人打开门牗来看，都是啧啧称奇。还有不少孩童，竟然也想跑出来跟着，只是因着这燕国时局乱了许久，这镇子又近临王都，大人们未免不会更细心些，无论如何也不放孩子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三卷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