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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乍暖还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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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太极殿里出来,道福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似的,桓济担心,便抱着她一同上了轺车。道福的小手攥着桓济的衣襟,脸埋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桓济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怀里的小人儿静下来的时候是那么地惹人怜惜,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瑟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一点动静都能惊扰了她。可若等她恢复了力气再闹腾起来,又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哪块皮要遭殃了。
想到这里桓济心头一松,其实这样也挺好,众人呵护下长大的女孩儿,少了礼教的束缚,动静都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他也油然而生出一种责任感来。车队已行至秦淮河南岸,这里是士族子弟们聚居的乌衣巷,过了朱雀航,北边就是他们的东府城了。
高树夕阳连古巷,春草连天随北望,真希望时间可以静止,他与怀里的女孩儿能够相拥而眠,他不必在父亲与君主之间做出抉择,她也不必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担着惊怕……
……
二人到达东府城时天已全黑,门口候着乌央央的一片奴子仆役,见到桓济抱着道福下车时都是一惊,但又很快收敛了神色。
“二郎,可要传步撵?”
“不用,去叫厨房弄些莼羹菜菹来,送到公主房里。”桓济吩咐了下人两句,便大步流星地朝东府城内走去。
道福此时已经醒了,只是全身上下空乏得紧,一动也不想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东府城的外围,居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高耸压迫的围墙将天遮去了一半,一条笔直宽阔的步道望不到尽头似得。
疏星淡月的寂静夜晚,仿佛一切事物都褪了颜色,唯有前头奴子打着的灯笼,影影绰绰地照亮着男子棱角分明的侧脸。
“桓济……”女孩子柔弱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桓济笑了,隔了这么久,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桓济身子一震,怀里抱着的女孩伏在他的胸口,昏黄的灯火照不清她说话时的神情,桓济垂下眼睑,“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桓济低沉沙哑的嗓音那么轻,那么远,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裴嬷嬷和樱草见着道福时也是吓了一跳,桓济不理众人,径直进了屋,将道福放在簟席上,替她脱去脚上的紫檀色厚缎聚云履。
“公主还没用晚膳,我叫人备了些小菜过来,我待会儿和她一起用膳,今晚就在这儿歇下了,你们先服侍着公主洗漱吧。”
裴嬷嬷和樱草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准备热水面巾去了,桓济在这儿,她们连问都不好问。
道福从屏风后头出来的时候,桓济已经在连榻上等着了,见她换了一身素白亵衣,赤脚踩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垂放下来,低着头扭捏地朝他这儿挪着步子,“我想着你现在多半是没什么胃口,只叫厨房备了些莼羹菜菹,你若想着什么了,且告诉我,我着人去弄。”
道福绞着手指坐到桓济对面,见他一边与自己着说话,一边神色如常地盛了碗莼羹递到自己面前,好像并没有生气。
道福趁着桓济收回手前撩起他的袖口,方才她下嘴的地方渗出点点血迹,两排血牙印森森然印在象牙白的中衣里料上,看着颇有些瘆人,道福悄悄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心里暗叫一声好厉害。
桓济不想她还记着,笑着答道,“劳烦公主记挂。”
道福反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起来,讪讪地收回手,搅起了碗中吃食,“其实你可以还手的……”
桓济看着道福,觉得她的想法颇为好笑,“怎么?原来你还准备与我在太极殿内打上一架?”
道福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是啊,当时的情况,她自己已经急红了眼,要是桓济真与她动手,他们俩的父亲在前头吵着,他们两个在后头打着,一想到这个场景,道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来一去,房里原本拘谨的气氛这才放松了下来,道福终于端起漆碗开始用起膳来。莼羹是用鲤鱼和莼菜为主料,水开后加盐豉制成的一种汤羹,做法简单,贵在用料讲究,现杀的河鲜配上当季的时令蔬菜,追求的就是一种鲜甜清爽的吃口。道福往嘴里送了几口,原本不觉得饿的,也不知不觉地吃了一整碗,桓济见她喜欢,忙又替她添了一碗,“今儿个我瞧着宫里的榆钱甚好,明儿让厨房也弄些来,再晚怕就吃不上了。”
桓济将添好的碗送到道福面前,见她低头吃吃地笑着,忙问道:“笑什么?”
“小时候贪玩,听宫人们说榆钱树的果实能吃,便伙着奕儿去摘,半颗树都被我们薅秃了,其实哪里吃得了那么多?那时候穆帝还在,他每天早晨上朝都要路过那颗秃了一半的榆钱树,可把他气得,可是我是女孩子啊,而且辈份又比他高,最后只能拿着奕儿出气……” 道福说着说着,飞扬的神采忽地又暗淡了下来。桓济知道她是想起了海西王,连忙岔开话题,“你屋里的这点人,够使唤吗?”
道福被他问道有些诧异,“够啊,我就一个脑袋两只手,使唤得了多少人?”
“你现在已不是闺阁女儿家了,总要学着管理些庶务,这大到封地食邑、荫客附户、小到丫鬟仆役、银钱进出,哪样不要女主人管着?我是武将,你总不指望我出去带兵打仗的时候把家也带上吧?”
道福怔怔地看着他,像听天书一样,“啊……这些都要我管啊……?”
“不需要你事必躬亲,但你总得盯着些吧,所以才要你多挑几个用的顺手的人,我这几日来,见母亲送来的人都搁在外头,屋里只留着你自己宫里带来的,这样不好,说到底你们毕竟是从外头来的,家里头的事还是得仰仗这些家生奴子。”
桓济越说,道福的头就压得越低,几乎快要埋进碗里去了,桓济怕他再这么说下去,他这刚过门的小娘子就要撂挑子不干了,忙又说道,“想你跟着褚后穆帝长大,怕是没人认真教过你这些,其实也不急,左右府里还有母亲和大嫂看顾着呢,我房里的人暂且都是阿崔在管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跟着她上上手,把她手里的事接过来再说别的吧。”
道福夹起一块菜菹送到嘴里,“还是不必了吧……也不知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到时候交来交去的,麻烦。”道福这话说得诚恳,倒是桓济听着有些愠怒,“司马道福,你怎么总爱捡着惹我生气的话说?”
道福正吃着菜呢,听桓济这么一说,也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哦……我又惹你生气了……”
桓济见道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菜也不吃了,筷子也不动了,叹了口气,坐到她的身边,“道福……”
“嗯?”
桓济将道福揽入怀中时,明显能感觉到她身子一震,桓济以为她是被他刚才的口气给吓到了,忙替她顺了顺背,“道福……有些话我不便对你深讲,但既然父亲要我娶你,就说明出于某种原因,桓家暂时动不得你父皇。”
“什么原因?”道福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他既已说了不能深讲,她白问这一句不是自讨没趣吗?
果然,桓济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道福贴着桓济的心口,听着他踏实而有力的心跳,一时有些恍神。
“桓济……”
“嗯?”
“我觉得你好像我娘哦……”
……
桓济将道福哄上眠床,替她掖了掖被角,他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像老妈子带了一天孩子,“折腾了一天了,你先睡下吧,我去处理一下伤口就来。”
道福想要起身,忙被桓济按下,“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我四伯父……会死吗?”道福躺在被子里,一双眼睛还红肿着,怯生生地看着他,像在等他宣判似的。桓济有些心疼,伸出手来摩挲着她的小脸,“我不想说假话哄你,这事儿我确实不知,明天我去父亲那里打听打听,打听到了再回来告诉你,好吗?”
道福乖巧地点点头,桓济刚要收回手,却又被她一把抓住,桓济觉得有些好笑,“又怎么了?”
“桓济……”
道福每次郑重其事地唤他名字,必要说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可即便如此,心里也还是像一池化开来的春水一般,暖洋洋的,桓济反握住道福的手,温言道,“还有什么要嘱咐我办的吗?”
道福的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桓济,清澈似泉水,黑暗中似有星光闪耀,“桓济,你知道殷湛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