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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柳带榆钱, ...

  •   道福生母徐淑仪在后宫便殿内与女儿叙话,桓济不便出入后宫,便在太极殿与帝寝之间的东堂内候着。
      徐淑仪今天穿了一件全青色蚕衣,她本是琅琊王府里最受宠爱的姬妾,如今虽然三十有五,但仍是一副雍容娇养的美妇人模样,徐淑仪看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心疼不已,过去几个月,朝廷被搅得天翻地覆,道福忽然就被推了出去,成了宗室与桓家和解的筹码,“可去见过你父皇了?”
      “见过了……”
      徐淑仪见道福眼睛红红的,也不似从前活泼了,忙问道:“怎么了?可是驸马对你不好?”
      “不是的……我方才见着父王……他老了许多……”
      “你怎么就改不了这口呢?要叫父皇。”
      道福低着头不吱声,徐淑仪见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打,“在东府城过得怎样,桓家人对你可还好吗?”
      道福讷讷地答道,“没什么好或不好,他们桓家志在千秋,犯不着难为我这小丫头。”
      “那就好……那就好……桓济那个有了身孕的通房呢?她人怎么样?你可瞧过了?”
      “什么通房?人家现在已经抬了妾了。”
      徐淑仪听了倒是意料之中的样子,“你吃了她的茶了?是你自己吃的还是桓家人出面要你吃的?”
      “一开始我没吃,后来是桓夫人出面,我才吃下的。”
      “哦……那也没关系,正妻还没进门呢,她就有了身孕,本就不合规矩,你让她知道知道本分也是好的。只是阿奴,以前的琅琊王妃在你很小的时候便被你父皇废黜了,是以你在府里撒泼胡闹也没个人来管你,如今你进了别人家,要知道一个家族的当家主母可是极尊贵的,没事千万别忤逆了她,否则有的你好受的。”
      徐淑仪正说着,忽然发现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道福抬起头来,一脸的委屈难过,“母亲,以前我要嫁去殷家的时候,你和嬷嬷们从不跟我说这些,只会嘱咐我不要欺负殷湛。”
      徐淑仪被她说得愣愣的,忙又将她揽进怀中,“都是母亲不好……以前你早早地就被送进宫中,母亲心疼你,是以每次回来也不曾严厉教导,后来你大了,又见殷家公子日日跟在你后头殷勤谨慎的样子,想着你若真能这么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不想后事居然乖别至此……其实说到底,谁家女孩儿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既没有那个福气,总要学着为自己打算打算。”
      道福被徐淑仪这么一说,想起自己曾经是如何的恣意妄为,哭得更凶了,终是问出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母亲,你知道殷家人现在在哪儿吗?”
      徐淑仪脸色变了变,正色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母亲这说是的哪里话,先不论陈郡殷氏与我们琅琊王府的交情,饶是殷家姐妹俩,与我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们要是死了,我反倒还安心些,要是被发卖了出去,好点的,为奴为婢,不好的……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平白无故地遭了这样的磨难,我连帮一把都不行吗?”
      徐淑仪被道福说的有些讪然,“好了好了,我就问一句,倒惹你说了这么好些话,殷家人最后是如何发落的,这是前朝的事,我确是不知,你要是真想知道,问你父皇去。”

      ……

      一盏佛灯即将燃尽,褚蒜子将手中的灯油又添了些进去,复又跪回了席上,捻起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四十岁的年纪,曾经两度临朝称制,总摄朝政将近二十年,如今却是穿着素衣、不施粉黛,常伴青灯古佛旁。
      “母亲。”穆帝遗孀何法倪进了佛堂,将一碟桃酥端了进来,“歇息会儿吧。”
      褚蒜子看着自己的儿媳,明明二十几岁的花样年华,竟也是守寡数年,“道福可曾来过了。”
      “嗯……刚刚她替家妹带了些话来,我们在一处叙了会儿温凉。”
      褚蒜子一双眸子忽地暗了下来,何法倪忙又道,“这次道福来的匆忙,又是才过的门,不便待得太久,她说下次再来看您。”
      褚蒜子捻起佛珠,一副了然的神色,“你不必替她遮掩,我知道她心里怨我……”
      何法倪听见褚蒜子这么说,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多言。

      不远处,道福透过半开的门,借着一点烛光看着佛堂内的景象,曾经那样雍容华贵、雷厉风行的人,如今跪在高大威严的佛像之下,显得那么得孱弱无助,难道女人们最终的归宿,都是这样吗?
      “怎么就在这儿看着,也不进去?”桓济久等道福不见,便问了宫人,自己寻了来,“呦,这又是怎么了,你老是哭鼻子,旁人还以为我又怎么你了。”
      桓济见她一双眼睛竟比来时还肿,显是又哭过了,忙要用手替她擦拭眼角,却被道福一偏头,躲闪过去了。
      桓济也不着恼,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身旁的树干,“听说你是在褚后跟前长大的?”
      道福点点头,“那年我五岁吧,不知怎么突然就被接进宫中,你知道我父王在康帝病重时曾被举立一事吧?那时褚后的儿子穆帝还小,我父王执掌枢要,又曾被议立为嗣君,所以后来人们都说,褚后接我进宫是为了挟持我做人质。”
      “那你恨她吗?”
      道福摇头,“褚后待我很好……就像……女儿一样……”
      “那为什么不肯进去,只在外头看着?”
      道福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对桓济说:“我有些事想问问我父王,你能不能等等我,我问完了就回去。”

      ……

      桓济目送着道福进了太极殿的后门,其实他有些好奇道福要去问她父皇什么,毕竟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客气地跟他说话,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桓济笑着摇摇头,甩掉飞扬的思绪,信步走到一颗榆钱树下等着,现在正是榆钱成熟的季节,铜钱般的果实成串成串地长在树上,看着就很讨喜,要不打点回去做榆钱饭吧?不行不行,这是宫里,他堂堂一个驸马爷,刚娶了公主,就跑到宫里来打吃食,像什么样子?不对,公主是极尊贵的身份,不能说娶,要说尚,日后史书上会写,桓济尚余姚公主……
      “砰”,一声巨响将桓济拉回现实,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桓济正在奇怪,突然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太极殿内传来的。桓济快步跑到太极殿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进去。
      踏进殿内的那一刻,桓济被拢在巨大的阴影之下,绕过这道围屏,外面就是皇帝上朝的正殿,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桓济略微朝前走了两步,想看个究竟,忽然发现道福瑟缩在围屏后头,不是她?那陛下是在和谁说话?
      桓济矮着身子走到道福身边,见她双手抱膝,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道福……”桓济蹲下身子握住道福的手,轻声唤她,“道福,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道福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愤恨。
      叮呤咣啷,瓷器被打破的声音,“你说庾希庾倩谋反,朕认了!接着你又说殷涓谋反,朕也认了!可是朕的四哥小时候便被过继给了堂伯叔父,已经算是入嗣旁支,如今你连他也不肯放过?!”
      “陛下,武陵王司马晞藏匿罪人,又与袁真勾结,意图谋反,有新蔡王作证,陛下可唤他过来对质。”这……分明是桓济的父亲,桓温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一阵鬼魅的痴笑声,笑中包含了多少的绝望与癫狂,“这个皇帝,我不做了!”
      桓济在后头听得心惊,显然前头的父亲也吓了一跳,“陛下?!”
      桓济猫腰行至围屏边上,看见司马昱一边嘴里说着什么,一边自顾自地摘掉冠冕,摔在地上,冠冕顺着台阶滚落到了桓温的脚边。司马昱接着又开始脱身上的十二章纹饰衮服,“朕辅一登基,就有这么多人意图谋反,一定是朕的错!朕无德无能!朕不配做这个皇帝!”
      司马昱脱掉了衮服,全身上下只剩一件中衣中裤,脱完了还没尽兴似的,又朝着地上的衮服奋力踩了两脚,“朕!不配做这个皇帝!!”
      桓温显然也是没有想到司马昱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反而是司马昱小跑着下来,老泪纵横地拉住桓温的手,“元子,你拿去吧,你想要就拿去吧,求求你,别再杀人啦!”
      元子是桓温的字,桓温自势大以来,世人为表尊敬,都尊称他为桓宣武,桓温乍一听到这个称呼,一时有些晃神,二十年前他与司马昱,也曾并肩作战,灭了庾翼的图谋,他们龙亢桓氏的根基荆州,当年还是在司马昱的力保之下才由他来镇守的。
      桓济觉得不能再在这里听下去了,赶紧回到道福身边环抱住她,“道福,我们走。”
      道福不听,猛地拽住桓济的手臂,用尽全力咬了下去,桓济吃痛,但还是强忍着不动,桓济看着道福小小的,颤抖着的身体,用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喃喃道,“道福……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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