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采芳难赠, ...
-
鸡鸣破晓,到了桓济该起床练功的时辰了,可今儿个他却想偷个懒,因为道福现在就睡在他身边,侧着身子,面容沉静而安详。
道福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桓济伸手将它们撩至耳后,说来也奇怪,今天已是他们二人成婚的第五日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每每他俩独自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都是带着刺的相互试探,出了这院门,又泰然自若地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桓济失笑,这或许也能算作是夫妻之间的默契吧。
光洁的额头,毛茸茸的睫毛,小巧的嘴巴以及细长的脖子……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扼住了她,桓济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抚过道福的脖子,好像就是在这个地方,原来的红印已经完全消了,也不知道疼不疼,这丫头会不会记仇。
道福被他弄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桓济替她掖了掖被子,而后才看到道福脖子上那道簪子扎的伤痕,现已结了难看的一层痂,周围还有一小圈青紫,显得异常突兀,桓济这才想起,也是那天晚上,她用簪子抵着脖子,不准他碰她。
……
今天道福要和桓济一起回宫觐见,桓济回自己的屋里换衣服去了,道福现正坐在铜镜前,看着昨夜哭肿的双眼,也不知一个上午能不能消掉。
“嬷嬷找什么呢?”道福瞧见李嬷嬷一直在她眠床上翻找,觉得好奇。
李嬷嬷讷讷道:“没……没找什么……”不一会儿却又像是不似心似的,坐到道福身边,“公主……你和驸马昨儿晚上……”
道福眨巴眨巴眼睛,她在想驸马是谁,“哦,你是说桓济啊……昨儿晚上我跟桓济好好聊了聊,虽说我俩都瞧不上彼此,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以后呢他隔三差五的来这儿住上一晚,也省的别人瞎传话,两相便宜。”李嬷嬷瞧着道福说得正儿八经,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转念一想,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遂拿起梳子,“今儿想梳个什么发式?”
“唔……那就梳个流苏髻吧。”
“这次入宫虽说是拜见父母,但也不能太过素净了,还是梳个涵烟髻吧”,李嬷嬷说罢,也不等道福回答,便自顾自地摆弄起来。
“嬷嬷,为什么桓家只有两座墓碑?”
“啊?什么?”
“那日我们去拜墓啊,龙亢桓氏子弟这么多,整个墓地里怎么会只有桓彝和夫人两座墓?他们家其他人呢?”
“这……或许当年龙亢桓氏只有桓宣武的父亲一人渡江?”
“怎么会呢?世家大族不都是举族渡江的吗?再说了,瞧着墓碑上的年份,桓彝死的时候桓宣武也不过十四、五岁吧,这么算来当时他下面还有四个年幼的弟弟……若是他桓彝真是一人渡江,没了族人的帮衬,桓家怕是早就堕为寒门了。”
“那……就是迁回北方了?永嘉年间的那批南渡士族,多是来这儿避难的,大部分都不把这儿当家,总归盼着落叶归根,有些死后葬回原籍也是有的。”
道福点点头,“这倒是有可能……哎?可是牌位呢?就算死后迁回原籍,但牌位总该有吧?怎么也没让我去给祖宗上柱香啊?”
“啧,你这孩子,嫁都嫁来了,直接问驸马不就行了?”
“这要我怎么开口啊,你家墓里人怎么那么少?还是你家人都埋哪儿了?”
李嬷嬷立马给了她一个爆栗子,“死丫头,刚消停了几天,又想惹事生非了?”
道福捂着刚刚被打的地方不服气地嘟囔:“谁惹是生非了?”
“薛氏和崔氏的事!你走之前淑仪娘娘特意嘱咐你要防着她们,你倒好,整出那么大的动静,生怕不与人结仇啊?”
“哎……我那时不是心情不好吗?左右以后我不理她们,她们也别来烦我就是了。”
“你说得倒轻巧,你不知道,你是在褚后跟前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物?二十一岁就当了太后,两度垂帘听政,辅佐了两代帝王,你又是个小丫头,谁没事会去招惹你?如今她被褫夺了权利,你嫁的又是这样的人家,还不肯学得乖觉些?”
道福拿起妆奁里的一对珍珠串的明月珰戴在耳上,“嬷嬷,若我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之女,自是可以学着你说的那些弯弯绕绕,可你细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桓宣武为什么要桓济娶我?只要司马家的江山还在,饶是我把府里的女人都得罪光了,也没有人会说半个字,要是哪日司马家的江山不在了,你觉得他们会因为我贤良淑德就留着我吗?”
李嬷嬷挑了支梨花形状的金玉花钿给道福戴上,“那可未必,我还是觉得你父皇说的对,只要司马家的江山还在,你就是晋朝的余姚公主,若哪一天……那你也是桓宣武的儿媳,临贺县公的妻子。”
道福细细摩挲着一根白玉雕成的祥云簪子,不置可否。
“公主,驸马爷着人来催,说是再不走就要迟了。”
……
公主回宫,贼曹、督盗贼、功曹各乘一车为前导,主薄、主记各乘一车为后从,手执弓箭的伍佰以及配剑执启戟的骑吏在队伍前面驱赶行人。
道福倚着窗户看着车外风景,东府城位于秦淮河北,自石头城至青溪一段的秦淮河上,建有二十四座浮桥,称二十四航,其中最大的一条叫做朱雀航。
那是去年秋天,殷湛的爷爷殷浩北伐失败,桓温逼迫朝廷将其流放,那日殷湛寻到她,跟她说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定承受不住的,他得跟着去照顾。道福低着头,绞着帕子不说话,殷湛忙补充道,爷爷这次流放,不是朝廷的意思,他们陈郡殷氏也是有些根基的,不消几个月,朝廷找个由头就会将爷爷放回来的。
道福抬头看着殷湛白皙瘦削的脸庞,士族家的少年,没经过多少风雨,他不知道无形之中有一种叫欲望的东西,已织好了一张大网正等着他们。
殷湛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从未多作他想,直到指婚的旨意下来,她还是怔怔的样子。如今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曾经骄横乖戾的霸道女孩儿,也终于肯为他担心了吗?殷湛捧着道福的小脸,心满意足地看着她,“道福,等明年开春,我就回来娶你。”
桓济骑着马跟在道福的轺车后头,与她离得不近不远,刚好能够看清楚她的侧脸。与成亲那几日厚重的礼服不同,今天她只穿了件淡蓝色荔枝纹绫地衫子,轻薄的料子贴在身上,显得她愈发纤弱。道福下巴枕在手上,垂着眼睑,眼神清冷而空洞,桓济策马走到她的身边,“想什么呢?”
道福显是被他吓了一跳,木讷地说道:“啊……我是想……这么快……今年春天就过去了。”
桓济笑笑,问她:“骑过马吗?”
道福摇头。
桓济伸出手来,“没事儿,我带你。”
道福偏着头想了想,便叫停了车队,提着裙子跳了下来,桓济也翻身下马,见她一身轻盈装束,不禁摇头苦笑,“穿成这样,你父皇母妃见着了还以为我们桓家买不起衣裳呢。”
“有什么好笑的,成妇礼那日,你不也穿得很轻便吗?”
“那不一样,那是在我家。”
“我现在也是回家。”
道福蹦跳着要上马,可试了两下,连马镫都踩不到,只能皱皱鼻子看向桓济。
桓济走到道福身后,双手掐住她的腰,道福忙怪叫道:“你干嘛?!”
“扶你上去啊……”
“我看我父王都是踩着别人的背上去的呀。”
“你做梦!”
桓济双手扶着道福的腰,往上一送,道福登时离地三尺高,抓着马鞍,哼哼唧唧翻墙似得爬上了马背,待道福坐稳,桓济踩着马镫,十分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后的披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道福不满地嘟囔道:“嘁,不就是虚长了些个子嘛……”
桓济一边示意车队继续前行,一边用双手环住道福,扯着马缰策马前行,道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两个人共乘一骑,是要贴着身子的。
雨后悠悠青草香,绒花散漫风萧索,从桓济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道福耳上挂着的明月珰,随着马蹄欢欣跳耀着,桓济将脸埋进道福的颈项之间,深吸一口气,温温的触感,和着柔柔的奶香,不知怎么人就醉了。
“桓济!你再这样我要喊了!”
桓济很想说,你喊吧,就算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是权衡了利弊,还是觉得待在原地比较舒服。
道福感受到脖子上的温热气息,喷得她痒痒的,麻麻的,道福缩了缩脖子,“桓济。”
“嗯?”
“你在之前有定过亲吗?”
桓济抬起头来,一脸困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不是,我就是想,你都二十岁了,难道家里以前没有给你说过亲吗?”
桓济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你知道的,不管我们龙亢桓氏如何坐大,在一等士族的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兵家子,只配跟次等士族结亲。”
桓济忽然想起道福,他只知道他要娶的是琅琊王的女儿,晋朝新封的余姚公主,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你呢?之前家里给你说过亲吗?”
道福点点头,神情又恢复到原来的空洞而麻木,“有的,他叫殷湛,是殷涓大人的儿子。”
……
道福倚着桓济睡着了,桓济看看怀里软软的身子,替她掖了掖披风,刚刚那么好的氛围,她明明也是开心的,为什么偏偏又要提起那些呢?难道是在提醒他,桓家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桓济叹了口气,将怀里的道福搂的更紧了些。如果他此时可以看见道福的脸,就会发现她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着的双唇,不要忘,至少我不能忘……道福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