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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唯得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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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福拢了拢丁香色绫地衫子的袖口,将一把香粉撒向庭前,模拟出鹊桥的模样,殷家小妹殷涧侧卧在蒲席上,摇着把绘了彩色花蝶纹的纱扇笑她,“成亲的日子都定了,还乞什么巧?这鹊桥合该让我姐姐来撒。”
殷涧的姐姐殷溪正跟手中的七孔银针斗着气呢,一条彩缕,再怎么小心翼翼也结不规整,听闻此言笑骂道:“呸,你们说笑你们的,带上我做什么?”
道福拍拍手,抖了抖手上的香粉,“胡说什么呢,我是在替我父王祈愿呢!”
殷涧从瓜果盘中挑了颗荔枝,放下纱扇剥了起来,“哦~原来是替你父王祈愿呢~也是,乞巧守夜,唯得乞一,不得兼求,你既得了我哥哥这个如意郎君,这个机会便不必再浪费在姻缘上了。”
“你老去翻捡果盘,蜘蛛都被你吓跑了。”殷溪抬眼嗔怪了一句,继续结她的彩缕。
“就是,你姐姐还等着喜子结网呢!”道福说完吃吃地笑着,“对了,你们与谢家的亲事说的怎么样了?”
殷涧嘴里含着荔枝,口齿含混不清地答道:“有什么好说的,人谢家原本就有话,他们家子弟众多,随便挑,姐姐既有自己相中的,也省得家里大人们费心思去挑了,两相便宜。”
殷溪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只作充耳不闻,道福坐到殷涧身边,执起那把放在席上的纱扇,“自己的夫婿,遂着自己的心意挑的,这才合该叫作如意郎君!”道福这话虽是对着殷涧说的,但她的眼睛却不住地瞟向殷溪。
殷涧听了这话却不甚乐意,“我哥哥与旁人比起来难道就差了?你们俩这门亲事好歹也是我哥哥巴巴地跟褚太后求来的,我们陈郡殷氏长房里头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配你一个宗室之女,难倒还委屈你了?”
“殷涧!”熟悉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些许愠怒,道福回头,来人长身玉立,穿了一件苍色宽松大袖衫,头戴白纱林宗折巾,一派士族文人居家装束,道福敛着眉眼颔首示意,殷湛也对着她拱手作揖。
殷涧不急不恼,又拿起一颗荔枝意有所指地说道:“这荔枝前日便送到了,哥哥收着不让吃,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殷湛:“道福远来是客,做主人家的不该这样吗?”
殷溪收了针线也来这里与众人说话:“建康距离扬州哪里远了?什么好东西,怎么就要紧着她吃?大家兄妹一场,不带这么厚此薄彼的。”
殷涧听到这话反倒笑着劝道:“姐姐急什么?等明年开春道福进了门,你们俩一进一出,到时候你是客,她是主,且看她拿什么招待你!”
道福原在偷眼瞧着殷湛,明明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小时候厮打玩闹,还为此哭过鼻子,怎么突然就要嫁给他了呢?道福正想着,发现三人都在看她,不好!道福羞得满脸通红,忙用纱扇遮了半张脸。那是她人生当中最好的时候,听蝉鸣不烦、看秋风不悲,连带着刚撒的鹊桥被风吹散了,也无知无觉……
……
“看新妇”这几日,道福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精美的头饰,顶着精致的妆容迎来送往,见着差不多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夜里洗漱过后,她便屏退众人,穿着亵衣伏在案前做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是擦首饰,有时候是练字,有时候什么也不做,看着烛火跳耀,也能过一晚上。
桓济掀起簾子进来的时候,道福眼睛都没抬一下,桓济坐到她的对面,见她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盐,细细地撒进茶盏里,待盐化了,她便又捻起一撮,细细地撒着,道福就像魔怔了一样,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盐巴丢进水里,再也不会化了,她便将用过的茶水倒进陶罐里,隔着布拿了炉上烧着的铁壶,又倒了一杯,继续撒着盐玩儿。
“茶我吃了,还有什么事吗?”道福开口的时候,仍旧没有看他,桓济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别人的眼光真的不重要吗?”
道福抬起头,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看着他,不像成妻礼上的怨恨,不像接待亲友时带着疏离感的得体,她只是看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后被人唤醒时的样子。
“妾室敬茶,你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又摔了茶碗,我们俩新婚,我夜夜宿在别人屋里,你也不吵不闹,你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
道福垂下眼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桓济的话,而后却像泄了气般地答道:“我不知道……”
桓济看着道福,若说她刚刚进府那两日,或吵、或闹,也还算有个人样,可后来,她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那日她与桓夫人在偏厅休息,桓夫人唤了崔琴与薛玉来敬茶,她便若无其事地接了,连句话也没有。那不是软硬兼施之下权衡利弊的妥协,而是感觉她根本就不在乎。后来停坐三朝,她也是笑语晏晏地与夫人小姐们叙着温凉,但眼神却是空的,看不出悲喜。
道福还在忙着撒盐,好像那才是她现在最最要紧的事,“你父亲……会杀了我父王吗?”虽然她父亲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可是在道福心里,她叫了他十五年的父王,改不了,或者说,不想改。
桓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道福低着头继续说道:“我是在褚后跟前长大的,褚后垂帘听政的这些年,她与大臣们商议朝政,我便在屏风后头听着。你父亲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花了十年坐稳荆、江,又花了十年时间夺取了豫、徐,他不像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那样冒进,他总是先消耗对手的实力,再徐徐图之。你父亲说,伐燕失败,全怪袁真,袁、谢两家世代镇守的豫州便这么被拿走了,你父亲说,奕儿不能生育,他的三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奕儿便从皇帝变成了海西王,你父亲说,殷伯伯与庾伯伯谋反,陈郡殷氏与颍川庾氏便被抄家了,接下来是什么?成妇礼那日你母亲说了,现在晋室朝廷最重要的几个防区,都握在你们龙亢桓氏的手上,你们究竟还在等什么?”
是因为这样吗?因为她知道他们司马家已没了胜算,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下场也会和海西王的儿子们一样?
“道福……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危及到你的。”
道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蓄满了泪水,“是吗?就因为这样我就不用死了吗?那我父王呢?我的弟弟妹妹们呢?!桓济!你别忘了,你母亲是明帝和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女儿,你们身上也流着颍川庾氏和我们河内司马氏的血!你们怎么忍心……我们一起吃过团年饭,你还跟奕儿打过架,他的儿子你也是抱过的,你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
桓济看着她,她的父亲司马昱本是晋室朝廷里唯一一个掌有实权的宗室,他又是元帝幼子,宗室之中辈份颇高,皇帝王爷们见着她都得叫她一声姑妈,他父亲与正妻的三个儿子早逝,府里曾有十年无所出,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也是溺爱得紧,他对她没有太多印象,只是每次远远见着她,都是一副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样子,现在她突然成了他的妻子,坐在他对面,流着泪哀哀地质问他,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桓济不知应该如何作答,只能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有些事情……不是我能作主的……”
道福见到桓济要走,忙要站起身来,可或许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只能跪扶着围屏,身子抖得像筛子似的,“你们不就是想要那把龙椅吗?那你们去取啊!既然废了奕儿,为什么还要立我父王做这个傀儡皇帝?难道赔上皇室还不够吗,连我们琅琊王府也要赔进去吗?!”
桓济猛地转身,快步行至道福跟前,抓着她的肩膀,沉着嗓子呵斥道:“司马道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儿不是琅琊王府,也不是显阳宫,这里是东府城!是龙亢桓氏的地盘,你以为你顶着公主的头衔,就没人敢动你了吗?!”
道福双肩吃痛,她看着他充血的双眼,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垂着头颓然地说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的,桓家娶我只是想要暂时平复宗室和士族的怒火,等你父亲……到时候我就什么也不是了,我知道你也不想娶我的,可谁叫正好就轮到你了呢?”道福抬起头,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湿漉漉地,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其实我也不想嫁给你。”
桓济忽然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有趣,他新过门的小娘子眼泪汪汪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娶我的,我也不想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