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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五世儒宗, ...

  •   得知桓济要去往会稽以后,道福便向桓夫人说明,自己想回宫里住上几天,桓夫人自然也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只是在桓济离开的当晚出了些状况,道福晚上本想例行看会书再睡,可是在她打开书的那一刹那,书里掉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祠堂。
      唔……祠堂?连时间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道福命樱草略打听了一下,便由她扶着一路向西走去,她之前虽没进过祠堂,但是各府之中祭拜祖宗的方位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她们越是往西,整个府邸就越是荒凉,最后连人影都不怎么能见到了。

      道福命樱草在祠堂外头候着,自己抬起步子走了进去,这祠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道福右手边的才是正门,如果有人要从府中直接进入的话,可以走旁边开着的侧门,道福走的便是这一扇门。
      道福环顾了下四周,院内种了四颗高大挺直的樟树,北边正堂紧闭的大门外面种了两棵苍翠的青松,沿着正堂的木质雕花窗户朝里望去,只能看见几点烛光摇曳在祠堂巨大的黑暗之中挣扎求生,显得异常诡异,道福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况且这种家族祠堂,不是都会安排人手看管的吗?他们废了这么大的周章,难道就不怕被人瞧了去?

      “有人吗……”道福压着嗓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道福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钥匙声响,道福回头,却见一发须皆白的耄耋老者,佝偻着身子谄媚似地迎了出来。
      然而当他见到道福的那一刹那,原本讨好似地笑容立即收敛了起来,换之以了然的神色,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来似得。
      “公主殿下。”
      “我从没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他微低着头,道福辩不清他的脸色,那人没有回头,而是径直拿着手中的钥匙前去开了祠堂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在她踏过门槛的那一刹那,眼睛因为适应不了突然黯淡下来的光线而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祠堂的门也关了,她整个人随即也隐没在巨大的黑暗之中。

      道福听见虚浮的步子拖沓在地上,悉悉索索听着很不舒服。接着一根燃着的香烛被拿起,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的香烛随即被点燃,可这香烛的光线毕竟有限,道福还是什么也看不分明。
      “公主,且进前些来吧……”
      道福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那排香烛走去,自她嫁进桓府以来,从没有人带她进过祠堂,拜过祖宗,她也曾经心生疑惑,然而却并没有深究,此刻她隐隐有些不安,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道福走到供桌前面,沿着烛火望去,六丈宽的供桌上两支巨大的黄铜烛台,其间摆放着几盘茶果,高大宽阔的八层香案上……只有一个牌位?
      道福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明所以。哪怕是那些鱼樵耕贩们,因着因缘际会飞黄腾达,怕是连爷爷以上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祖上实在寻不出什么丰功伟绩,便要绞尽脑汁给自己寻几个同姓的厉害祖宗,可这龙亢桓氏竟然如此豁达,似是全然不在乎这些虚礼。

      “公主不觉得奇怪吗?龙亢桓氏是我朝为数不多仍然坚持以儒学传家的门阀士族,为何这样的家族,最后却干出了废立皇帝,谋害宗室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举?”

      道福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南边士族整体尚玄,这不单单是个人追求的问题,更是与一个家族的前程休戚相关。晋室南渡之初,司马皇室和几个掌权的士族都雅好老子,所以那些后渡江的北方高门们纷纷弃儒入玄,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与他们结交,以谋求晋升。

      他们龙亢桓氏既不忠心于朝廷,为何宁肯仕途受阻也不肯放弃以儒学传家?一边念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边倒行逆施谋求皇位,难道不是自己膈应自己吗?

      “他们本就是些兵家子,儒学传家,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道福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心中已是有些疑惑,桓济这人虽然杀气重,但根据他平时的行为,儒学传家并非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就算是兵家子,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弄到连祖宗牌位也不肯供奉吗?”

      道福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疑虑更甚,是啊,哪怕是贩夫走卒之子,至少爷爷的名字是知道的吧,需要弄到诺大的祠堂里,孤零零地只供了一张牌位吗?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道福心中所想,掷地有声地说道:“他们龙亢桓氏并非是兵家之子,而是刑家之子!”

      此话一出,道福果真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不可能!龙亢桓氏以军功起家,尚且被那些士族子弟们讥讽为兵家子,若他们真是出身刑家,以那些士大夫们的狂放行径,怕已被早已被传的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

      那老者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他们龙亢桓氏的的确确就是刑家之子,只是时间隔得有些久远,他们又故意隐瞒不说,所以极少有人知道,毕竟细论起来,那要追溯到宣帝还在的时候了……”

      道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宣帝?哪个宣帝?……难道……太祖爷爷司马懿!!

      “怎么可能?!就算他们龙亢桓氏真是刑家之子,可一个在史籍上连出处都找不到的家族,哪里轮得到太祖爷爷给他们定罪?”

      那老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史籍上找不到出处?他们龙亢桓氏的来头,可大着呢!”

      道福盯着她,面露困惑之色。

      “公主可听过桓范?”

      道福认真想了想,摇头。

      “《三国志·魏志》中有载,桓范,字元则,世为冠族,建安末入丞相府,为散骑侍郎。”

      老人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已经能透露出许多信息了,建安末年,世为冠族,那他们龙亢桓氏绝不是一个史籍上找不着出处的家族,其渊源至少可以追溯到汉代,散骑侍郎是皇帝近臣,可随意出入宫禁,那他必定也是曹操极其信任的人。

      不等道福多想,那老人就继续说道,“……时曹爽受命辅政,以桓范乃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敬之。高平陵之变,司马懿闭洛阳城门拒纳曹爽,桓范不应懿命,矫诏奔爽,为爽奔走策划……”

      高平陵之变!!

      道福惊得脸色大变,后面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政变,司马懿赢了,之后便是司马一族大权独揽,而这些反对者的下场,史官们当然不会大书特书,她只记得嘉平之狱,宣帝司马懿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当时桓范一族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道福并不想再听下去,然而那老者却仍旧冗自说着,“既然桓范是因反对宣帝而被族诛,那么他们桓氏一族的罪名放在晋室朝堂上乃是大逆!那些侥幸逃脱不死的族人们必然都以全身为幸,更加不敢显露自己与桓范的关系。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们龙亢桓氏宁可被世人讥讽为兵家之子,却也始终不肯将自己的先祖公诸于世!”

      那老者说的铿锵有力,句句落在道福心上,然而他在说完了这些话后,却露出了一丝嗟叹之色,最后竟拾起三根线香点燃,恭敬地朝着案上的牌位拜了一拜。

      “史书记载,桓氏崛起于大儒桓荣,之后五世儒宗,迭为帝师,桓范所著《世要论》中主张,争夺之时以策略为先,定分之后以忠义为首。谁承想,他正是因为坚守心中忠义二字,结果却招致了举族覆灭。”

      道福抚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强装镇定地说道,“龙亢桓氏的历史,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巴巴地找了我来,与我说这些作甚?”

      那老者拜过之后,将线香插在香炉上,“公主那日见到了殷公子行刑,可有何感想?”

      道福心中涌起一阵狂怒,刚想质问于他,可转念一想,不对!这老者看上去不过就是这座祠堂的一个守门人,那他绝对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如果他只是个传话的人,那么只管把他主子的话转告给她就行了,谁会告诉一个小卒这么多事情呢?那么他问的这一句,一定必有深意,他们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吗?是了,他们想掌握的关键就在于她这个人,可一个人是怎么想的恰恰不在他们能控制的范围内,他们得知道她的态度,才能制定下一步计划。

      “龙亢桓氏固然可恶,可你们琅琊王氏居然这样算计我,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道福心里未必是这么想的,只是她隐约怀疑这事儿有可能是冲着琅琊王氏去的,所以就顺着这话说了下去,看看他们如何反应。

      那老者听到道福直言他就是琅琊王氏的人,也并没有反驳,而是回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嘲弄之色,“听说公主与驸马这段时日相处得不错,公主怕是还心存侥幸,觉得他们龙亢桓氏未必会行篡逆之举吧?”

      道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可公主别忘了,他们龙亢桓氏就是因为举兵反抗司马氏才被定罪为逆臣,只要你们司马家的江山还在,他们永远都是逆臣之后!”

      ……

      祠堂的大门在道福身后轻轻关上,她按照原来所想的,明确拒绝了与他们联手的请求,不对,应该说她是拒绝了与琅琊王氏联盟的请求。

      此刻她缓缓步下台阶,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一方面她觉得,原来他们河内司马氏与龙亢桓氏的恩怨纠葛,那么早之前便已埋下了伏笔,如草灰蛇线一般绵延至今。

      另一方面“五世儒宗,迭为帝师”这八个字一直萦绕在道福脑中久久不能释怀,她可以想见那个时候的龙亢桓氏是怎样一个钟鸣鼎食、受人敬仰的大家族,可时移世易,再辉煌的荣耀如今也只能埋没在这方小小的院子中,连它的后人都羞于提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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