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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东篱把酒黄 ...

  •   道福箕坐在案前,指甲时不时地划拉着桌面,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习惯。
      窗外就是热闹繁华的裕黍街,而她就坐在这条街上的妓馆心月坊内。这是桓济带她来的,她本意是想去酒肆喝酒,奈何寻常酒肆没有这样雅致的包间,她虽是一身侍女装束,但一个公子带着侍女出来喝酒,也足够引人注目的了。
      “看你这熟门熟路的,平时怕是没少来吧。”道福望着窗外即将变暗的天色悠悠然说道。
      桓济剑眉一挑,负气似地回答:“那是自然。”
      可道福似乎不为所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来往行人,一些街边小贩已经收拾好了摊子,推着板车准备回家,商铺也已陆陆续续地关上门,唯有街上的酒肆和饭馆内仍旧挤满了来往的客人。

      她一开始以为,殷湛的事是琅琊王家故意引她去看,日后好替他们做点什么,可是当她一冷静下来,之前越是怨恨王家,现在就越觉得这整件事情背后的人,真正的目标不是她,而是琅琊王氏。

      如果背后的人为的是与她联手,那么这事儿做得似乎也太招摇了些,她在琅琊王家不见,又穿成那样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之中,饶是桓济一得到消息就赶到刑场强行将她带回,并严命家仆不得声张,对外只称是突发疾病需要卧床静养,可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想要瞒下,真能瞒得住吗?

      或者说……那人不在乎?无论如何,日子是他们琅琊王家定的,不可能真这么凑巧,偏偏就在殷湛行刑的那一天,或许他觉得她毕竟是司马家的公主,哪怕她在桓家表现得再乖巧顺从,他们也绝不会完全对她放心,索性就不必顾忌那么多?

      不管那人的目的是她还是琅琊王氏,但经过那日,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那么单纯地自怨自艾下去了,否则殷湛的下场,也将是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弟弟妹妹们的下场。可是龙亢桓氏所仰仗的,无非是他们手中的军权,而这些军权,是他们整个家族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一念及此,道福不由得转头看向了坐在她对面的桓济。

      桓济见她终于回过神来了,忙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殷湛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我怕你再这么查下去,得到的也无非是他们想让你得到的结果。”

      这句话是真的,桓济毕竟是武将,战场上上阵杀敌可以,可要他去查这种阴诡之事,她可真对他没什么信心,不要到时候没查出个结果,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桓济略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最近可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道福摇了摇头,其实哪怕是真有人来找过她,她也未必会如实相告,显然桓济也是这么想的,他见道福否认也没继续追问,而是斟了杯酒递到她的面前。
      道福将那盏泛着莹莹绿光的小酒杯端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没有碗吗?”
      桓济斜睨了她一眼,“你会喝酒吗?”接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眼中流露出揶揄的笑意,“还是说……你想假借醉酒献身于我?”
      道福并不理会桓济的调侃,而是低头浅啜了口酒,撇了撇嘴,她不喜欢酒的味道。
      “我后天要启程去一趟会稽。”
      “会稽?”
      “嗯……去办点事,不出几日便回。”
      道福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会稽?桓济去会稽做什么?

      “会稽郡原本是你父皇的封邑,说起来,你父皇做了将近四十年的会稽王殿下吧。”
      道福眯着眼睛,语带讽刺地应着:“是啊,琅琊王这三个字在我朝地位特殊,还要多亏你父亲,否则这琅琊王的封号,是断不会落在我父皇的头上的。”

      元帝司马睿原本只是司马家的一名疏远宗亲,而他的封国琅琊对当时仍然定都在洛阳的晋室朝廷来说更是偏远得紧,可谁想世事难料,之后八王之乱爆发,再加上五胡南下,司马家有皇位继承权的宗亲在这场动乱之中几被屠尽,不然也断轮不到司马睿来做这皇帝。
      或许也因着如此,琅琊王的封号在重建后的晋室朝廷中也逐渐演变成了储君的代名词,要不是桓温步步紧逼,大有改朝换代之势,否则朝廷绝不会在司马奕已有三子的情况下,加封她的父皇为琅琊王。

      桓济听出了道福话中的奚落之意,却也只是笑笑不去理会,反倒是道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桓济,我不喜欢你这样。”
      桓济听了却不立即反应,而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冷笑着问道:“不喜欢我怎样?”
      “你从不欠我什么,不需要处处陪着小心。”

      桓济有些诧异她居然说的是这个,还没等他定过神来却见道福端着酒杯,颇为郑重地对着他说:“有件事情或许你一直想问,我也一直忍着不说,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不怨你,也不恨你。”

      桓济先是震惊,而后狐疑,最后盯着道福的眼睛,似要是想要确认她话里的虚实,道福也毫不畏惧,坦然地回望回去。

      两人相互对峙了一会儿,还是桓济最先收回目光,凄然地笑了笑,“你突然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叫我以后不要再来烦你了吗?”
      道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恼怒地冷笑道,“你们一个个都是七巧琉璃心,唯有我的是泥土夯的,我不过是与你实话实说,反倒惹得你这样猜测?难道非要我学得跟大嫂子一样,句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你才满意吗?”
      桓济本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知怎么方才居然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是我多心了。”

      道福捧着酒杯轻啜了一口,她几乎从不喝酒,可之前一杯接着一杯也没在意,现在脸上已经有些发烧,“这是我们成亲之后你对我说的第几句对不起了?”
      桓济欲揣摩着她这话的用意,但转念一想别又被她挑出错来,干脆答道:“不记得了。”
      道福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你反应倒是快。”
      桓济见她终于有笑容了,也放松了不少,将酒一饮而尽之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道福假借着喝酒,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眉目俊朗的少年将军,哪怕是喝了酒,眉宇间也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看得令人好生艳羡。
      道福见他斟好酒后忙又快速收回目光,低头说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本是没什么资格与你大小声的,你哪怕是当着我的面把殷家老小全都杀了,我又能怎么样呢?你觉得愧疚,无非是因为……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无非什么?无非是因着我喜欢你?”
      道福听他把话讲得这么直白,低着头佯装喝酒,没有应声。
      “别喝了,就这么一小杯酒,喝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没喝完。”
      道福听见桓济调侃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桓济看着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道福疑惑道,“告诉你哪些?”
      桓济顿了顿,道:“不恨我,你说你本不想说的。”

      道福垂下眸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其实也没什么,本来想拖着你,叫你一辈子都担着这份歉疚,可时间长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我既不觉得你欠我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来惩罚你?”

      道福心内有些怅然,其实她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们两个立场不同,她不怨他,因为她明白,他只是做了一个桓温的儿子应该要做的事情,而她也应该清醒过来,她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宗室小姐了,她是司马家的公主,她也应该有她要做的事情。

      桓济听了这话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你真的不恨我?”
      道福凄然地笑了,“是啊……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说罢仰头喝掉杯中的酒,作势又要给自己满上,忙被桓济伸手按住,道福却不管不顾,拨开桓济的手道,“再让我喝一杯,我有话要问你。”

      桓济听她这么说,只能先松开手,道福捧着酒杯,迟疑了片刻,问道:“你说……殷湛的事情,你绝不后悔?”
      桓济愣了一下,眉头深深刻了进去,将头撇向一边不去看她,“是,不后悔。”
      “即使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也从没后悔过?”
      桓济听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忙回过头来看她,自她大病了一场之后,原本圆润的小脸清瘦了不少,她似乎不胜酒力,双侧脸颊皆已涨红,竟然连眼睛都是红的。
      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想着要怎么说才能不伤着她,道福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抢着说道:“我只要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只求你给我一句实话。”
      桓济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氤出些许雾气,可是她没有哭,自打那日寒山寺回来以后,她便很少哭了,桓济垂下眼睑,泄了气一般低声说道:“后悔过……”

      道福一时间心绪翻腾,直觉得胸中一口气血翻涌了上来,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桓济这一句话,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她伸手去拿酒,想要将这股气强行压下去,奈何手腕却在空中被桓济一把抓住。

      道福以为桓济又要劝她少喝,可他却说:“我也问你一句话,万望你看在我往日待你的好上,如实回答我。”
      道福感到桓济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想要穿透她的骨髓一般。
      “我答应你,问吧。”
      一时间,桓济的眼中暗流涌动,恐惧与炙热交替出现,看得道福也有些怕了。
      “那日在寒山寺,你与我说,你不应该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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