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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莫使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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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的、富贵的、得意的、失意的,功名、利禄、金银、长生,这世上所有的各色人等,似都有无穷无尽的欲望,亟待头顶的神明替他们实现。
道福双手叉在胸前,倚着门框看着大雄宝殿正中央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像,他半睁着眼睛,含笑俯视着来往众生。
他看到了吗?那日桓温重兵围住了褚后的佛堂,里面也有一尊这样的释迦牟尼像,桓温正是从那里开始了他的擅权之旅,他,看到了吗?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道福仍旧倚着门,连头也不回,因为她知道来人是谁,“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那人没有说话,而是艰难地跨进了门槛,站在大雄宝殿内与她对视,原来是个身材矮小干瘪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僧袍,还有些驼背,“怎么不进来?”
“我不信这个。”
男子笑了,“你从来都不信,可你也从不抗拒进来。”
道福复又望向那尊佛像,面露疑惑,“那你信吗?我每次来,你不是在抄译佛经,就是在翻阅典籍,可我从没见过你拜他。”
男子觉察出道福今天有些不对劲,她穿了一件霜色裾裙,外头罩着一件苍色披风,双手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我从没见过你穿这样素净。”
道福忽然垂下眼睑,她该怎么说?告诉他殷湛死了,斩首,而且就在她的面前?不,不,这样的话哪怕是想想都能让她感到刺痛。
“我要见王献之,现在。”
那人皱了皱眉,她从来不会这样无礼地直呼他的名字,“子敬他人未必在建康。”
道福冷笑,“他在,我知道他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道福沉默了一下,死盯着地上的石砖说,“不要再问了,好吗?”
“……好,我去安排。”
道福扶着他朝着院内走去,原来他不只是矮小干瘪,他还是一个瘸子。
“我已派人去传信了,他家离这儿不远,如果他人在建康,应该很快就能到。”
“嗯……”
“……你在桓家过得好吗?”
“不好不坏吧,你呢?”
“我什么?我在这寺里过得挺好的。”
“……我听说,桓温曾亲自到这儿招揽过你。”
“这没什么,我不愿意,他总不能对我用强。”
“可是你不比那些家在下游的人,你们习氏的根基就在襄阳,若你执意与他作对……”
“—你不必担心我,就因为我们习家的根基在襄阳,我们在襄阳的资历可比他们龙亢桓氏要深得多,他们现在的心思放在下游,不会因小事就与我们撕破脸皮。”
道福点点头,搀着他进了禅房,又扶他走到对榻上坐下,自己做到对榻的另一边。
“想要替我誊抄经文吗?”习凿齿突然问她。
道福笑了,“你不是嫌我问题太多,不让我抄了吗?”
习凿齿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指了指旁边,“那里有本安般守意经,你再替我抄一份吧。”
道福先是一愣,然后咬着唇去拿了。
道福熟门熟路地找出笔墨,将一应物品一一摆好,又将那本安般守意经放在宣纸上头,提笔开始誊抄起来。
“安为身,般为息,守意为道,守者为禁,亦为不犯戒,禁者亦为护,护着遍护一切无所犯,意者息意亦为道也……”
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娃娃,她父王司马昱早年生的几个孩子后来都不幸夭折,他们府中又曾有过十年未曾有育,母亲觉得是他们的福德不够,便时常带着她来庙里给父王祈福,她记得那年天降大雪,母亲冗自念着经文,她觉得无趣,便循着雪中脚印来到了这偏院里的禅房内,见着正在谈经论道的习凿齿与王献之二人……
“安为生,般为灭,意为因缘,守者为道也。安为数,般为相随,守意为止也。安为念道,般为解结,守意为不堕罪也……”
说起来,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字,还是王献之握着她的手写的呢。
“安为避罪,般为不入罪,守意为道也。安为定,般为莫使动摇,守意莫乱意也;安般守意;名为御意,至得无为也……”
之后她母亲每次来这庙里,她便来这儿找他们顽儿,一个青年,一个少年,一个孩童倒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习凿齿在一旁整理经文,她便坐在王献之的膝上,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照着这本安般守意经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习……
“……亦不念有,亦不念无,是应空定意随道行。有者谓万物,无者谓疑,亦为空也。安为本因缘,般为无所住,道人知本无所从来,亦知灭无所住,是为守意也……”
道福不知自己抄了多久,只知道忽然间门开了,道福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子敬,你来啦。”习凿齿扶着案几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小丫头找你有话说。”
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紧接着王献之坐到了习凿齿刚才的位子上,道福嗫喏了一下,终是没有口出恶言,“子敬哥哥。”
“丫头,彦威说你找我有事?”
道福抬起头,见他穿着一件霜色宽松大袖衫,头戴纱质林宗折巾,一看就是从家里头直接过来的。
道福细细打量着他的脸,他比她年长十岁,她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文弱少年,如今十年过去了,他已有了妻女,也高大成熟了许多,但眉眼间却还是记忆中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会是他呢?她可能真是气昏头了,她怎么能仅凭孙嬷嬷就认定是他呢?
道福叹了口气,问他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献之面露疑惑之色,不像是装的,“什么事?”
果然,他不知道。
道福摇摇头,“没什么……”
王献之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这么着急找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道福搁下笔,挪向身旁的墙壁,双手抱膝靠在墙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本来想让你帮我给你家里带句话。”
“什么话?”
“算了,等他们自己来找我吧。”
王献之看着道福憔悴的侧脸,“丫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道福苦笑,“子敬哥哥,你知道吗?我来的一路上,心里想了好多话要来质问你,不对,我其实是想了好多恶毒的话要来咒骂你,可是……法心姐姐说得对,那么大的一个家族,怎么可能人人都一条心,这次的东是你母亲做的,怎么可能是你们这一支动的手脚。”
听道福这么一说,王献之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丫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殷湛被杀了,在我面前。”
王献之顿了一下,“殷湛是谁?”
道福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与王献之的交情,仅仅是他教她写过字,他们的交集范围,也仅仅限制在这几尺见方的禅房之内。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道福顿了一下,“子敬哥哥,一个人,他杀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另一个人,带我去看了他杀人的过程,那我应该去恨杀人的那个人呢,还是恨那个带我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呢?”
王献之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皱了皱眉,“当然是那个杀人的人。”
道福凄然地笑了,喃喃地说道,“是啊……我应该去恨杀人的那个人才对……”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道福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那年我五岁,被褚后以读书的名义接入宫中为质,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恨她,可是……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当年那样的情况,龙亢桓氏已经开始坐大,她的儿子又还小,她不得不放权给我父王,可以我父王的血统和地位,她又不得不防着他,虽然我自小便被带离了生母身边,但我理解她,并且我知道,她已经在她能做到的范围内,给了我最好的。”
她也理解他,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她理解他。
“丫头,守意莫乱意也,你如果真的不恨他,便不要逼着自己去恨,不要硬逼着自己生出妄念来。”
道福怔了一下,而后渐渐明白过来,最后再也承受不住,终是哭了出来。
是啊,她这些天到底在执着些什么?难道不是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她在逼着自己去恨他,可这么些天过去了,她真能对他恨得起来吗?
道福噙着泪看向王献之,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她的意思。
“子敬哥哥,我的身边,明明都是一些那么好的人,可我的日子,怎么就偏偏过成这样了呢?”
……
当道福最终走出禅房的时候,发现桓济已经铁青着脸站在院门口等着她了。
她看着桓济,不像那些肤柔骨脆的士族子弟们,他是战场上拼杀出来少年将军,他长身玉立,他英姿灿烂,可偏偏,他誓死效忠的人,不是她的父皇。
“我到处找你,你不该一个人出来的。”
“我不应该的事情还有很多。”
道福说完便穿过他,自顾自地走了,刚才还人来人往的寺庙,此刻早已空无一人,门口还有重兵把守着,他为了寻她,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她本应觉得很幸福,可他所动用的权势,却是建立在践踏她们司马家的皇权之上的。
安为念道,般为解结,守意为不堕罪也……道福忽然觉得很颓丧,她觉得自己跟桓济的关系就像一个死结,她是晋朝公主,他是意图篡位的权臣之子,他们俩个永远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直到其中一方败下阵来,而这失败的代价,将是举族覆灭。
桓济一直跟在道福身后,看她垂头丧气地朝外走着,她一定又在哪个环节想不开了,他不喜欢她这样,可他没有办法,她刚刚说,“我不应该的事情还有很多”,这是什么意思?
桓济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前面道福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动,她又哭了,桓济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的身边,扶着她的肩,“道福……”
桓济捧起她的小脸,替她拭去泪水,他已经习惯去做这些事情,所以他并不去问她为什么哭,倒是她这次有些抑制不住似的,呜咽着对他说:“桓济……我不想当这公主了……”
桓济皱了皱眉,他并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只是纯粹很心疼她的样子,他将她送进王府的时候,她还窝在他的怀里跟他笑闹,可当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却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道福,殷湛的事情,我绝不后悔,你可以为此恨我、怨我,但那些处心积虑要你看到这些腌臜事情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