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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存亡永乖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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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福怔怔地定在那里,不敢往前,也没脸逃跑。可她这一身的绫罗绸缎、珠环玉佩,站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当中,竟让他们生生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一人穿着肮脏的粗布囚衣,头发散乱,被人捆绑着跪在地上,道福拖着似有千金重的步子缓缓朝着前头挪去,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耳边反复回荡着孙嬷嬷的那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去年朱雀桥话别,他是士族少年,她是宗室小姐,她说她会等他回来娶她。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再见面时,他已是孤家寡人,即将要被处死,而她却成了晋朝公主,嫁给了杀他全家的那个人。
她忽然很后悔,早晨为什么不跟裴嬷嬷争执一下,非要戴什么劳什子的七钿金钗,她穿着锦衣华服,炫耀似地来到刑场与他送别。
道福觉得自己很天真,在她原来的设想中,最差的情况无非就是忽然某天她从别处得到了他的死讯,或是他终其一生独自一人漂泊在外,从此与她咫尺天涯,永不相见。然而她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如此的惨烈,她要看着他去死!
有人从后头抱住了她,道福不想去管那人是谁,只是挣扎着想要继续前行,她已经可以看清楚他的脸了,他瘦了,也黑了,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如今已经成了这幅干瘪瘦弱的模样,道福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是怎么想的呢?会怨她吗?会怪她吗?不,不,她分明看见,他在对她笑!
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就在此刻铺陈开来,那日中秋比文,她不善作诗,他便替她写了偷偷塞进她的手中;那日她与他闹别扭,她寻了把剪子绞了他的荷包,父王骂她,他便把她护在身后笑着替她辩解;如此种种,她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她与他一同长大,这些细碎的片段就像是融入了她的骨血一般,此刻被人生挑了出来,痛得她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刽子手拿起了他身后的木牌,丢在地上,道福尖叫出声,悲号着朝前头扑去,可有人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她的双手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乱抓。
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刽子手拿起了刀,然后她的眼睛就被蒙住了,可是拉住她的人却忘了捂住她的耳朵。
此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徒劳地唤着他的名字,殷湛、殷湛、殷湛……
殷湛,我都记得的。
……
道福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那日大雪纷飞,冷得令人发憷,褚后的佛堂被重兵团团围住,褚后倚着窗户,流泪签下废帝诏书。
那日宫城内外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文武百官跪在神兽门外的雪地上,哭着与穿着单衣的废帝拜别。
那日桓温亲兵冲入后宫,不由分说便将废帝三个儿子的生母美人田氏与美人孟氏活活勒死。
那日她推开厢房的门,废帝的三个儿子被悬挂在房梁上,她沿着光线望去,废帝司马奕瑟缩在墙角,绝望地看着她。
道福吓得一激灵,司马奕!司马奕!司马奕!这次政变,受伤最深的明明是他!
道福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却是桓济,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道福忽然觉得很委屈,这所有的一切,她努力忘记的一切,为什么非要以这种方式强迫她记起来?
桓济见道福醒来,先是开心,而后发现她哭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像是一个被大人冤枉了的孩子,委屈地哭了。
桓济无言以对,只能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喃喃地对她说,“道福,对不起……道福,对不起……”
道福感受着额头传来的温暖,忽然想起他从前线回来的那个晚上,她跟他说起殷湛,他覆着她的手,跟她说对不起。
怪不得桓济劝她称病不去,怪不得他要亲自送她入城,怪不得他不准她拉开窗帘,怪不得他说要在外头等她,他分明与自己说过的,只要他们龙亢桓氏在一天,就断容不下他!
原来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曾经发生的事,而是为了将要发生的事。
……
桓济扶着道福起身,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她,道福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道福其实觉得自己没病,但是桓济让她喝,她便喝吧。她很惊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自己与桓济居然还能这样平静地相处,她只知道,自己没力气再与他闹了。
桓济每每处理完军务就会赶过来陪她,夜里无人时,他也会搂着她,她也让他搂着,只是这漫漫长夜里,两个人往往一夜无话,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已然告诉过她,他断容不下他。
道福将药一饮而尽,奇怪,这药可是加了糖吗?怎么一点也不苦?
道福眼神空洞地看着已经空了的药碗,“我能去看看海西王吗?”
桓济顿了一下,“……不可以。”
道福这才疑惑地看向桓济,“为什么?”
……
没有回应,道福有一瞬间的惊惧,“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桓济拿走道福捧着的药碗放到一旁,平静地说,“不是我们,是他不肯放过他自己。”
道福皱着眉,她在忖度桓济这话的意思。
“别想了。”桓济扶着道福躺下, “你再睡一会儿,父亲找我有事交代,我去一去便回。”
道福没有说话,也不去看他,他倒像是早已习惯了的样子,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对着樱草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道福看着桓济离去的身影,起身掀开被子,“樱草,给我备马车。”
樱草怔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你说什么?”
道福平静地重复自己刚才的话,“我说,备马车。”
樱草忽地跪在地上,拉着道福的衣角哭着哀求道,“小姐,虽然樱草不知道你去王家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樱草求求您了,您就放过你自己吧……”
道福忽然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悲哀,她弯下身子扶起地上的樱草,“傻丫头,你在想什么呢?我不是不肯放过我自己,我是去求别人放过我。”
樱草站起身来,懵懵懂懂地看着她,道福忙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苦笑着说,“你放心,我都这么惨了,总不能再跟自己过不去吧。”
樱草还是没听懂,但道福的自嘲语气终于把她给逗笑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问道福,“小姐要去哪儿?”
道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寒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