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觉去偏知》淡惹落白

12、第 12 章 夜半无人私

　　方才跑的急了，出了一身的汗，道福让人服侍着泡了个澡，换了身亵衣舒舒服服地斜倚在床上，就着灯火打算看会儿书再睡。
　　“仔细燎了头发！”桓济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见她散着头发靠在灯前，忍不住想要吓一吓她。
　　道福先是瞪了他一眼，后又斜着眼睛揶揄道，“呦，这大晚上的，怎么不在那屋睡下了？还是说……赶着过来兴师问罪的？其实也不必那么着急，我又跑不了。”
　　桓济见她眼中氤氲着促狭的笑意，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你非要把我赶去那屋听什么话，我去过了，话也听了，现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道福回过头假意看书，不理会他，“我有什么话可说？自是崔姨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桓济走到道福床边，抽走她手中的书，“你进去，我有话要与你说。”
　　道福把着床沿，像是宣示主权似的，“什么好话？站着不能说吗？”
　　桓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与她废话，只双膝跪在床上，双手撑在道福肩膀两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与她对望，道福只觉得身上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完全拢住，忙嗞溜一下，从桓济腋下钻了出去。
　　桓济觉得好气又好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侧着身子手撑着头看她，见她盘着腿，靠着墙，双手叉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骂吧，我听着就是。”
　　桓济被她这态度给气得够呛，声音不觉也抬高了几度，“别呀，光我一个人骂有什么意思，你不就喜欢挑事儿吗？咱们有来有往也才能闹起来啊。”
　　道福冷笑着说道：“郎君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分明是她先截了我的信，怎么到郎这儿就成了我挑事儿了？”
　　道福对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忽然叫他郎君，分明是在揶揄他这个男主人偏心，“这件事的确是阿崔不对在先，可解决的方法明明有很多，你却偏偏挑了一个最不堪的收场方式。”
　　“我当时气血山头一时也没想那么多……说到底，是我思虑得不够周全……”，道福话虽这么说，可她那双眼睛就快翻到头顶上了，哪像是认错的样子？
　　“你这哪里是思虑不周，你分明是指着现在这个当口，不论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我们桓家都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道福撇了撇嘴巴，不置可否，“桓家会不会把我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就是再落魄，也断轮不到她一个妾室对着我颐指气使的。”
　　桓济听她这么说，忽然收敛起了神色，换了个严肃的口吻，“不管怎么说，阿崔腹中毕竟怀着我的孩儿，你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
　　“我就不乐意惯着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她怀了孩子我就得让着她呀？她肚子那么大了，胎也已经稳了，挨几巴掌又不伤身，她犯了错我罚了她，怎么就成我的不是了？”
　　桓济就着火光看着她，见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地，脸颊红扑扑地，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火光照的，“就算你说的都对，人情世故总该懂点吧？你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是你这个正房夫人容不下人，想法子算计怀了孕的妾室。”
　　许是一个姿势坐得久了，道福抻了抻腿，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别跟我掰扯这些，我们司马家的江山都快没了，你叫我去计较那个？”
　　桓济顿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好话歹话说了个遍，她却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样子，怕还觉得自己特别有理呢，“司马道福，你不去跑江湖真是可惜了。”
　　道福舔着脸得意洋洋地笑了，这次斗嘴，她又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桓济率先开口，“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道福想要看他，可他背着光，她分辨不清他此时的脸色，只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淡淡地。
　　“告诉你作甚？我一正房夫人，还能让她一妾室欺负了不成？”
　　桓济停顿片刻，才又说道，“我不是说这个，豫章属于江州地界，江州是我们龙亢桓氏的地盘，你与其去求豫章太守，不如来寻我。”
　　道福先是一愣，后又在心里默默思忖着，唔……这话可要怎么回呢？上次他俩就是因着殷家的事情闹起来的，她信不过他吗？那倒也未必，桓家与殷家再有仇，也不会拿两个被流放了的女孩子撒气；她怕惹他不高兴？这话一出口，倒像是她又在拿话酸他了。
　　桓济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怕她又在哪个环节想不开了，“怎么？刚才嘴皮子还耍得溜呢，怎么这会子又不说话了？”
　　道福皱了皱鼻子，扭捏道：“那……你能不能帮我跟地方打个招呼，多照拂照拂她们……”
　　桓济不想她这一次居然一句也不申辩，这么快就服了软，禁不住笑骂道，“你倒是乖觉。”

　　又是一阵沉默……

　　“道福。”
　　“嗯？”
　　桓济签过道福的手，示意她躺下来说话。
　　“阿崔十七岁便在我身边伺候着了，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她在你进门之前便有了身孕，这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桓济这话说得诚恳，道福也不好说什么，但他的那句“我们”还是让她心里有点刺刺地，就算是嫁进了桓府，但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
　　“桓济。”
　　“嗯？”
　　“你喜欢崔琴什么？”
　　桓济没有说话，她在忖度道福这话的用意。
　　“你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白天人多的时候，他俩尚可以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但到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躺着，上次不欢而散的记忆也一点一点侵袭回来，那一次，他说他喜欢他，她也知道他喜欢她。

　　“道福。”
　　“嗯？”
　　“你喜欢殷湛什么？”
　　道福有一瞬间的讶异，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是我先问你的。”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好吧，道福这下被他噎地无话可说了。
　　“还是算了吧，好容易太平一回，到时候又要吵了。”
　　道福不去看桓济，只是用指甲细细划着枕下的桃笙，桃笙是用桃竹制成的簟席，所用的每一根竹子都被磨得极其篾细，哪怕是在富贵人家也是极其名贵的物品，桓济一把攥住道福不安分的手指，笑斥道，“不能因为是我们桓家的东西就随便糟蹋吧。”
　　道福也笑了，她没事儿去划这桃笙干嘛？
　　“你说吧，我保证不生气。”
　　道福看着桓济，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末了翻了个身，怔怔地盯着头上的承尘，“其实也没什么，我与殷家姐妹交好，便时常去他们府上玩耍，只记得他们府里有一位漂亮的小哥哥，总是笑笑地，我与殷家姐妹争吵的时候，也总肯帮着我说话……”，说着说着，道福自己也笑了，“其实我真的记不得什么了，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要紧事情？反正一年年的，大家就都大了……”
　　“后来有一年，褚后下了懿旨，要给我俩指婚，我还怪不高兴地，跑去找褚后理论，说我以后的郎君，可是要自己挑的呢。褚后就反问我，那你喜欢谁家的公子呀？我又答不上来，我拢共只认得那么几个人，掰着指头都数得出来。后来褚后就拉过我，说殷湛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会对我好的，每个人都跟我说，殷湛会对我好的，我就很不服气，你们又没嫁过他，怎么知道他会对我好？后来殷溪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这婚原就不是褚后要指的，根本就是殷湛跑到褚后跟前求了来的。”
　　道福说到这里时笑得是如何地开心，可偏偏眼角又有泪划过。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脾气不好，总爱拿他撒气，他也只是笑笑地应着，有时候大人们看不下去偶有斥责，他也都肯帮着我说话……”

　　桓济看着她的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止不住的悲悯，他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握住她的手，“道福，对不起……”

　　道福听桓济跟自己道歉，笑了，“你不在的日子，我细细想过了，你们殷、庾、桓三家的事情，我怎么算也算不明白，到底谁欠谁更多一些，我们暂且先放一放，但是奕儿的三个儿子，你们至少要担一半的责任。”
　　桓济知道自己不应该，但当他一想到道福这几日掰着指头细细计算着恩怨情仇的样子，还是有些哑然失笑，“那另一半你打算算在谁的头上？”
　　此时的道福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其实她只是想起了那个人，想着他的名字，可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她原本淡然地眼神在这一刻陡然凌厉了起来。
　　道福没有动，口中吐出两个字：“郗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