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觉去偏知》淡惹落白

11、第 11 章 微微风簇浪

　　崔琴在奴子的引领之下进了屋，这间屋子可不比道福那小院儿，大到足足可以容下几十号人。如今空旷的屋子那头，威严华贵的桓夫人箕坐在略高出一截的簟席上闭目养神，桓府大娘子何法心垂着双手立在一旁，桓夫人的对面，正跪着脱簪素衣的司马道福。
　　“仆，拜见大家。”
　　桓夫人这才睁开眼睛，见是崔琴来了，也不理她，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道福，你说。”
　　道福俯首称是，开口道，“我与殷家姐妹，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今儿殷家遭了难，无论殷家曾经做过何等错事，但与养在深闺里的清白女儿家又有何相干？如今我从别处得了她们的消息，想她们既已被发配，那就算是赎了自己的罪过，我忆起往日情分，想请地方主官得空可以略照拂照拂，也不至于她们的下场太过凄惨。可不想崔姨娘不但私自拆了我的信笺，还拿着此事要挟于我。我自知有错在先，大家要打要罚，我甘之如饴，但是崔姨娘这样给我下套，我不服！”
　　崔琴听见道福主动交代起了信笺之事，心下已经暗叫不好，再仔细一斟酌道福措辞，她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受旧情负累的重情重义之人，反倒是她成了一个栽赃嫁祸的小人。
　　桓夫人这才看向崔琴，犀利的眼神同时向她扫来，“崔姨娘，道福说的，是真的吗？”
　　崔琴被这眼神刺得忙低了头，“不……不是这样的……”
　　“哦？那你说说，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仆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娘子的信，想要提醒娘子，莫做错了事。”
　　“不小心？怎么个不小心法？我只听过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的，不小心摔了盘子的，还没听过不小心看了人家的信的。”
　　“仆……”崔琴这才慌了神，无论她怎么狡辩，私拆主母信笺，这一点她绝对解释不了，“仆只是见着我们房里，怎么会有递给豫章太守的信，一时好奇……”
　　“崔姨娘做事可真是细致，主子们但凡要送个什么东西出去，自是交给下人们去办，我管家也有些年头了，还不知道连一应信笺都要管事的亲自过目的道理，算起来，是我轻慢了。”说话的正是一直侍候在一旁的何法心。
　　崔姨娘见连何法心都帮着道福说话，知道不能再在这一事上多做辩解，但还是仍旧觉得道理在自己一边，“私拆娘子信笺一事，的确是仆做错了，可娘子呢？难道娘子的错处不比仆要大得多吗？”
　　其实整件事情并不复杂，道福以公主的名义写信请求地方长官照拂罪臣家眷，被崔姨娘逮个正着，想要以此做文章，可惜桓夫人也不想被人给利用了，“这就是我瞧不上你们这些小家小户的出来的原因！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腌臜伎俩，你若真觉得道福有错，大可拿着信来告诉我，我自会处置于她，可你呢？你想干嘛？！还想拿话噎我？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崔琴被桓夫人吓得不敢吱声，桓夫人瞪了她一眼，转头对着道福说，“道福，你可知道错了？”
　　道福低眉顺眼，好不顺从，“知道了……”
　　“哪里错了？”
　　“仆不该写信替罪臣家女求情……”道福转念一想，“可是大家，殷家姐妹两都还小，她们……”
　　“—我不是说这个。”
　　“啊？”
　　“崔姨娘是你二房里头的人，如今这么猖狂，你好歹也是主母身份，连个姨娘都制不住，你平时都是怎么管家的？”
　　道福听到桓夫人这么一说，觉得不趁着机会落井下石一把实在对不起自己，“不是我不想管，只是崔姨娘话里话外都瞧不上我这晋朝公主的身份，我……”
　　道福没有继续说下去，崔琴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纸一样的苍白，桓夫人与何法心也不说话，一下子，诺大的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桓夫人悠悠地说了一句，作势想要起身，何法心赶紧去扶她，“她既不把你这个公主放在眼里，那就想办法，让她将你放在眼里。”
　　桓夫人站起身来，一边朝着外头走去，一边说，“彩琴，掌嘴三十，道福，你就在这帮我看着，我乏了，先去歇息着了。”
　　“是……”道福恭谨地行礼送走了桓夫人，转身笑吟吟地走向摊在地上的崔琴，“你有这心思翻我书信，不如抽空去翻翻族谱，瞧不上我这晋朝公主？你可别忘了，这东府城里头，可不止住了我一位公主。”

　　……

　　人逢喜事精神爽，敲打了崔氏之后，道福原本低落的情绪一下子开朗了许多，也不在院子里赖着了，时不时地，也肯让樱草陪着出去走动走动了。只是这东府城里头的一切布置都以实用为主，，着实没什么好逛的，道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看城门桥上的府兵换防了。
　　“这东府城，这么高、这么厚的城墙还不够，布防还是如此严谨，是怕建康城内反攻过来吗？”道福仰着脑袋，不无感慨地说道。
　　“小姐说的哪里话，建康城里哪里还有可用之兵，怕都在这东府城里聚着呢。”樱草说的都是实话，可道福听了还是很不高兴。
　　“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道福收起视线，刚要离开，却见五十步开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道福只觉得心似跳漏了一拍，还好那人离得远，她有足够的时间调整情绪，桓济显然也发现了她在看他，迈着步子朝她走去。

　　日暮时分，夕阳西下，她看见一个身穿贴金铠甲，肩披朱红战袍的少年将军，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走来。

　　“笑什么？”
　　桓济远远就瞧见了道福，走近了才发现她拿袖子掩着嘴，咯咯咯地笑着，不知怎么自己也跟着笑了。
　　“你也不必每次见着我都板着个脸，你这长相，尽够唬住人的了。”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那日狠心丢下她，留她一人伏在地上，看上去就像秋扫落叶一般孤苦凄凉，如今见着她，年轻的女孩儿又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没我在府里惹你生气，气色果然好了不少。”
　　道福眼角含着揶揄的笑意，“你不必拿话噎我，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还没回过屋吧？你且快回去罢，崔姨娘可有好些话要与你说呢。”
　　桓济有些不明所以，“她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哼，我可不跟你说，你且听她怎么告诉你罢。”道福扶着樱草，挑着眉悠悠然从桓济身边走过，没走几步，发现手腕被人从后头一把抓住，“跟我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桓济用眼睛瞟了瞟头顶上的城门桥，“上去过吗？”
　　道福摇头，桓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我带你上去。”

　　不知爬了多少级台阶，道福终于踏上了由巨大石砖铺就而成的地面，从城门桥上头朝下望去，东府城下来往着的行人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人偶，身旁全副武装的巡防兵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道福在城下望了这么久，乍一看见他们，就像是看见戏文里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有种新奇而又不真实的感觉。
　　“至于吗？难不成怕我父王从建康城打过来不成？”道福酸酸地说。
　　桓济看着她，就像看傻子一样，好气又好笑，“你知道东府城为什么建在秦淮河北吗？那是为了防备北方的胡人，若是北方铁骑想要南下攻打建康，那么必先踏过我们东府城。”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说的就是司马道福这种人，道福决定不再说话，倒是桓济拉起她的手对她说道，“快点吧，太阳快下山了。”

　　桓济拉着道福在夕阳下朝着南边跑去，初夏温暖湿润的微风拂在面上，和着麦子的香气，吹得人舒服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跑到城门桥的尽头处，道福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桓济倚着城墙笑她，“你们这些肤柔骨脆的士族子弟。”
　　道福也扶着胸口毫不示弱，“你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兵家子。”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桓济拉过道福，指着南边，“那里就是健康城。”
　　道福顺着桓济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的建康城在成帝年幼时期曾因苏峻祖约之乱而被尽数焚毁，重建后的建康城参考了魏晋故都洛阳的布局，使宫苑位于城市中部偏北，并使正殿、宫门、及直通朱雀航的御道共同构成城市的中轴线，其余主要道路及建筑均左右对称。道福自小在这座建康城中长大，但置身于城中时的感受，自是与居高临下地俯看它时大不相同，直觉得陌生而又震撼。
　　道福还没来得及抒发心中感受，又被桓济拉到另一边，“那里是宣武湖，你看到那几艘船了吗？”
　　“没有……”
　　“那里，不是，往远处望，看到了吗？”
　　“唔……哪儿啊……啊！看到了看到了！”
　　“那条水道与长江相连，是我们日常训练水军的地方。”
　　“哇……”
　　其实道福“哇”的不是远处的战船，而是她放眼望去，夕阳斜斜地照在湖面之上，就像湖上泛着一层金光，一阵暖风吹过，散做一池璀璨星河……
　　桓济看着身边的女孩儿，小小的脸蛋儿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变得红扑扑地，额角沁出点点细密的汗珠，眼中还闪着兴奋的光芒。

　　再美的风景隔着距离都成了一副画，唯有身边的人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