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盛世》春生不败

13、交易

　　几乎一瞬间，寒霜已经感觉到室内温度骤降，他眉头跳了两下，看来外面传闻说的都是真的。

　　殷华见门突然打开，又看到了坐在一旁神色不明的寒霜和主位上满面阴霾的方映丞，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人，怎么说呢，这人五官如温玉，但偏偏又一脸严寒，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寒气，如果说顾明秋的冰凉是气压所致，那方映丞就是冰池寒玉，由内而外的散发着那透骨的寒意。

　　殷华被那气息冰的一个哆嗦，他有点意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股寒意是冲着自己的。门开着，但是殷华不知是否该进去，他将目光转向寒霜像他求救。

　　寒霜招呼他进来。

　　“不知仙君此举何为呢？”方映丞抬手无意识的转着茶杯，殷华看到那茶杯的外壁上已经结出了冰晶。

　　方映丞将茶杯放在茶案上，不大不小一声却让守在一旁的毋长息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殷华的状况也不太好，他感觉到有一股力压着他跪下去，让他想起天顺幻境中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压着他。让他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

　　寒霜眼睛一眯，利落的起身走到殷华身前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一股力在殷华体内游走，逼人的炽热沿经血脉汇聚到丹田，护住了他的心肺，将那股几乎将他冻僵的寒意逼退，四肢找回了力气，依附着寒霜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坐在地。

　　“还望方长老看在故人面上善待殷华。”

　　寒霜压低声音，他已经动怒，方映丞敛眸，挥手褪去了那股威压。

　　看着殷华眼中那种茫然，方映丞问到：“他知道吗？”

　　寒霜摇头：“不知道。”

　　方映丞背着手起身，走到殷华面前，示意寒霜闪身，见方映丞不打算继续为难，寒霜退后两步，将身后气息不稳的殷华露了出来。

　　“磕三个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傅，试炼你不必参加，长华会给你安排住处。”方映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殷华刚回过神，他看着方映丞映入眼帘的衣摆，他定了定神，摆正身子叩了三个响头，力度很大，额头有血渗出，他咬字铿锵，但是目光的焦距却不在方映丞的身上。

　　“弟子殷华拜见师尊，试炼我会参加，还请师尊拭目以待。”

　　方映丞愣了，寒霜也愣了，毋长息更是浑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登云山敢违抗方映丞的，殷华还是第一个。

　　“哦？”

　　方映丞似是没被他的话激起多大波澜，只是抖了一下宽袖，走了两步然后说到：“那你参加吧。”

　　殷华被毋长息领下去后，屋子里只剩下寒霜和方映丞，两人一个专心研究椅子一个发呆，谁也不先开口。

　　他俩就这么僵持着，就在寒霜已经快把他扶着的椅子扶手摸到抛光的时候，方映丞说话了。

　　“仙君可是要留宿归云斋，只可惜偏房一直安置杂物，如果执意要留怕是要与我同塌了。”方映丞抬眼看着寒霜，眼里的冷意似是要把人扎透。

　　但是寒霜是何许人，脸皮有城墙厚，他回到：“我不在意啊，你要是想和我睡可以直说。”

　　咔的一声，茶案上的茶杯出现了一道裂痕。

　　寒霜虽然脸皮厚，但是他还是有分寸，方映丞脸皮薄的像纸，现在已经黑成锅底了，要是在逗下去，他生怕方映丞直接掏剑把他和归云斋一块劈了。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甚至带着冰晶的茶，觉得还别有一番风味。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比如？”

　　比如问问我为何会带着顾殷华的后人拜入你门下，比如我是否知道了什么，比如我今后的打算，再比如问问我这一百年去了哪里，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寒霜看着那个浑身透着冷气的人，心里倒是有些悲凉，小没良心的，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一百年不见连句关心的话都不会说。

　　虽然心里的比如排山倒海，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寒霜叹了口气，感叹了一下时间的魔力，放下茶就准备起身。

　　“有时间回天剑峰去看看吧。”

　　寒霜回身，看见方映丞低着头，神情全被碎发挡住猜不透他的想法。

　　“天剑峰不是什么都没了吗？回去看什么。”寒霜回道。

　　方映丞突然笑了，他抬头看着寒霜，不知是不是错觉眼里似乎有水光。

　　“世人皆说我冷血无情，但是与你相比，我倒比你还更像个人。”方映丞自嘲的摇了摇头：“房子没了地基还在，虽然天剑峰的天材地宝已经被各门派掠夺一空，但是八位长老皆命丧于此，他们虽然身损，但神识尚存，总会留下些什么。”

　　寒霜眯眼他看着方映丞：“你什么意思。”

　　方映丞一笑，神色哀鸣他淡淡道：“我本以无意追查此事，只一心向道，但你给我送来一个殷华后人，你要我这颗心如何放下，寒霜你真是好自私。”

　　“你要我去帮你查此事。”寒霜缓缓道，这是一句陈述句，他已经确定方映丞的意思了。

　　“做个交易，寒霜，我帮你教徒弟，你把十六年前顾殷华走火入魔的真相带给我。”

　　“我为何……”寒霜话还未说完就被方映丞打断。

　　“你把人交给我，他的前途命运就都掌握在我手中。”方映丞的脸上是寒霜从未见过的阴戾。

　　“……好。”

　　从归云斋出来后，寒霜寻了毋长息为殷华安置的住处，地方不算偏，但是离方映丞也不算近，绕过几条羊肠的小路后，一片屋舍俨然的竹林便映入眼帘。

　　据其他弟子所说，这一片都是给方长老徒弟住的，但是因为方长老在外的名声不是特别好，所以弟子也没几个，这一大片住宅也只有三位弟子。

　　然而这三位还是其他长老看不过去硬塞给他的。

　　寒霜咂舌，这方映丞混的也太惨，不过也难怪，天剑峰整座山就留了他一个活口，还是全身而退，难免会落下话柄。

　　他顺着毋长息给他指的方向找到了角落里一户亮着灯的院子。

　　殷华正在整理行李，余光看到了靠在门框上一脸悠哉惬意的寒霜，他眸子闪了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到了寒霜面前。

　　寒霜摸了摸他的头。

　　“感觉怎么样。”

　　“很安静，是个适合打坐的好地方。”殷华点了点头，看着寒霜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之前吵架所产生的芥蒂，已经在寒霜第一时间挡在他前面的时候一笔勾线，证明了他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只是与弯弯相处的时间短，感情不如他来的深。

　　寒霜看着他走神，抬手在他额间弹了一下好笑着问到：“你怎么会想着参加试炼。你不知道那有多苦，让多少弟子避如蛇蝎。怎么不想让你师父看扁吗？”

　　殷华小脸红扑扑的。

　　寒霜看着他，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脸：“跟着你的师傅好好修炼，不要理会外面的骂名，他是什么人你接触久了就会清楚，有事找长息，他是你师兄会帮你的。”

　　殷华皱眉，他听出了寒霜话中的话外音。

　　“你要走了吗？”殷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寒霜。

　　“我既不是登云山的弟子也不是登云山的掌门，没理由赖在这不走，会给人说闲话的。”

　　“你不是还说不让我在意外人的眼光。”殷华眼中满是不情愿。

　　寒霜几不可查的敛了敛眉，这小屁孩怎么突然这么粘人了。他耐着性子把人安抚好道了一句：“我过段时间回来看你。”然后趁着小孩一时不注意抽身走人。

　　留下殷华看着那转眼那人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回神。

　　寒霜跑的飞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就是感觉那小屁孩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自在，身子快过大脑，转眼就跑出来这么远，可走都走了也不能回去，只能暗自希望殷华不要太过在意。

　　走的时候方映丞也没来送送他，寒霜叹了口气，转身迈过了那蝉翼般的结界，他和殷华也算是彻底分开了。

　　对他来说，一个殷华两个殷华都一样，他这辈子已经送出了太多少年少女，他就像是伯乐，从泥潭里救出了一个又一个蕴含天资的孩子，时过境迁，他们有的成为了名镇一方的霸主，有的归隐山林变成神话传说，有的不幸陨落，他不求能被这些孩子记住多少，毕竟他不是他们的恩师，不是他们的父母，他不过是一个在他们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顺势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偶尔会有像是顾明秋与方映丞这样会因为一些原因在他视线中频繁出现的人，他们之间会产生些许的联系。但是这种联系也会随时被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所斩断，毕竟人与神终究是不同的，人或许可以获得与神一样的寿命，但人终究难逃一死。或陨落，或自戕，就算真有人侥幸走到了人与神的那一临界点，也会发现这最后一步是无法横跨的深渊。

　　神是不会死的，即使被信徒遗弃被世人淡忘，他们最后落得的也不过是一个消散的下场，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哪来的那么多牵挂情仇，他见过几个消散的神，他们最后也没有什么痛苦，只是笑了笑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挥挥手就不见了。

　　幼时的寒霜曾想过，如果哪一天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曾经的神明会不会再一次出现听着凡人的愿望和诉求。

　　寒霜就那么等着，终于有一天让他给等到了，当他冲到那个落满灰尘的居所时看见的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神殿变得干净起来，其他神明来迎接新的同事，但除了他没有人去提以前的那个旧神仙。

　　其实只要一个人记得，原来神也不会消散，即使失去神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他也确确实实的存在，在他的院子里浇花除草，到处都是他活过的痕迹。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忘了。

　　寒霜曾经的想法是我还活着的原因是因为有一个十分强大的人所支撑着，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天宫里生活，我的神力如此强大是因为那个人的信仰也十分强大。所以他可以在无数神明更替的时候安稳的成长，然后一千年过去了，两千年过去了，寒霜还存在着，他也逐渐认清了一件事，人是活不了这么久的。

　　修真之人，更是没有信仰这一谈。

　　他会活着，纯粹是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所以也根本不会有人忘了他。

　　天空中下起雨，天气逐渐开始转寒，寒霜不怕人间这点寒气，索性也没准备过冬的衣服。

　　他租了家客栈，躺在床上，想着方映丞的话决定明天去一趟天剑峰。自从认识了殷华，他便爱上了睡觉和填饱口腹之欲，真是越来越没有个神样了，寒霜在柔软的床榻上抻了个懒腰，自嘲的想到。

　　第二日一早，寒霜千挑万选了一个马车，选了一个最柔软坐着最舒服的。不能用神力就不能直接瞬移到天剑峰，只能靠这凡人的马车一点一点嘎悠到地方了，寒霜决定享受，反正他也不差钱。

　　天剑峰与登云山相隔不近不远，俩门派之间向来交好，更有登云山是天剑峰子门派这一说，但其实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知道两门派间的融洽不过是为了双方能更好的获取利益，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枯燥的路途，寒霜越来越觉得凡人做事过于缓慢，这原本瞬息之间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要走上十几日，或许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他开始觉得这早应该熟悉的独处有些无聊了起来，他百无聊赖，决定向车夫搭话。

　　“你说这天天在路上跑，不会腻吗。”寒霜仰躺在车厢里，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车夫听见。

　　“老板，嗦我嘞？”那车夫有点口音，不过还是在可以辨识的范围。

　　“对，就是嗦李嘞——”寒霜学着他的调。

　　那车夫嘿嘿一笑。

　　“老板莫搞我，这土话不中听嘚，劳您那仙人面面上讲粗来，作迷得很！”

　　“我觉着好听，你莫管，你还莫回答我滴问题。”

　　寒霜学了两句，学的不像，听起来还怪搞笑的，索性不学了，学不到精髓。

　　“我本噶也是跑跑城里，要不是老板阔绰，我也不出得门滴。”

　　“那你这一下出来一个月，你老婆儿子怎么办。”

　　“不急，不急，粗婆娘骄蛮滴很，顾得好宝儿。我这出来跑一遭，宝儿读学堂的钱也够了。但这一个月，咋嗦莫嗦心窝窝里头真有点惦记。”

　　寒霜闭着眼，他能听出车夫话语中谈及家人的满足感，言辞空隙间饱满的情绪让寒霜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车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和寒霜唠着家常，寒霜闭着眼听着，偶尔在车夫愤慨或者高兴的时候搭上两句，车夫说的更起劲了。

　　休息的时候车夫还给寒霜吃他媳妇烙的大饼，时间有些久了，饼硬的掉渣，寒霜笑着接过来打了个响指，用法力温好后又递到车夫面前，车夫眼冒精光，啧啧称奇，说你们这些修仙的就是方便，啥时候都能吃热乎饭。

　　也不知是不是天神眷顾，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个劫匪，顺畅的到了天剑峰脚下，下车的时候车夫叫住寒霜，他有些不好意的道：“虽然知道仙君你会法术，但是我听说这一代作怪的很，你小心些。”

　　寒霜有些诧异他还是第一次受到陌生人的关心，看着车夫朴实晒得黝黑的脸寒霜眯着眼笑了笑，可能真是长得太好看了，晃得那车夫都有点不敢直视。

　　寒霜抬手又给车夫扔下一挂钱，他道：“拿这钱去隔壁镇上给我买俩梨花酥，就送回我原先的客栈那，剩下的钱就当给你的跑腿费。”

　　车夫捧着那挂钱，讪讪地点点头，再抬眼那白头发的仙君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