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盛世》春生不败

14、云雾缭绕 寒霜站

　　寒霜站在天剑峰下脚，面前是蜿蜒的登山石阶，因为长久无人，石阶间的空隙已经生满杂草，石阶上也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寒霜下盘稳，不至于在这种石阶上栽跟头，他山爬的飞快，不过一炷香就已经登上了那烟雾缭绕的云顶。

　　如果说登云山山势连绵，起伏平缓，那天剑峰就是一把把插入大地中的利剑，光是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崇山峻岭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天剑峰里一切从简，房子是最简单的竹屋，过山的桥是最简单的吊桥，多一丝装饰都没有，两根绳几块板，走过了数代天骄。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一场火下去几乎就啥也没剩了。

　　寒霜走在这看不出是废墟的废墟上，凭借着记忆在这树根遍布的废土上找着方向，练武场应该在南边，寒霜眯着眼看去，果然在南边看到一大片空地，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暴露在草丛中的石台。

　　过了练武场是演示台，以前是架在两个古树上的，寒霜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估计是让人砍了当柴烧去了，当初这俩树就一副带死不拉活的样子，别的树春天往死了抽新，它俩连个屁都没有，偶尔憋急了能冒出来几个绿叶，绿了没几天又掉了。

　　早些年天剑峰财政赤字，饭堂揭不开锅，劈柴的大爷就看中了这两棵树了，说老树水少好烧，这么大棵够天剑峰烧半年了，掌门说什么都不肯，硬揪着那俩绿叶说这树有灵性，不能烧，死活护着，其实也不是掌门嘴硬，那俩树还真有点灵性，只可惜天剑峰太穷了没给养好，那点灵也跟没有似的。

　　寒霜走到那两棵树的位置，果不其然，地面上切的整整齐齐的两个树墩，比人还宽，寒霜啧啧两声，真是贴根砍的，一点也不给留啊，寒霜抬手抚过暴露在空气中的年轮，也不知道是谁和那个劈柴大爷一样相中了这俩树，这护着的人刚没转眼就给砍了。

　　练武场是建在一个被截断的山面上，据说是古早的时候有一个历劫的修士在这渡劫，整座山都是让九霄雷给劈平的，也不知道那修士渡劫成功了没有，不然他这坟头天天让人拿来练武练阵，也是够闹腾了。

　　在往上两座山峰就是天剑峰的主殿了，由几根石柱垂直插在两山之间，要想上主殿就得走这梅花桩，寒霜看了一下，还好石柱还在，不然他还真愁得怎么上去。

　　对于那些小弟子，走这梅花桩还需要灵力护体，稍有不慎就是尸骨无存，但是对于寒霜这种经历过千百操练的精壮体魄，走这玩意跟玩似的。

　　寒霜左脚一下右脚一下，轻飘的就上去了，不费吹灰之力。

　　主殿倒是保存的出乎寒霜意料，可能因为主殿建的早，取材用料还有闲钱来考究，再加上外人总觉得天剑峰这么穷主殿又修的这么好，绝对暗藏玄机，觉得有暗室封存着天材地宝。

　　暗室的确是有，不过暗室里面装的都是为过冬囤的萝卜土豆，天材地宝有但是少，基本都压在那土豆底下了。

　　寒霜回想起那个风仙道骨的白胡子掌门趴在一堆秋菜上从里面扒拉出一棵天山雪莲时候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

　　其实早期天剑峰还是很风光的，毕竟名为天下第一的大门派，怎么会少了让别人眼红的资源资本。

　　只可惜这么一块香饽饽让寒霜给盯上了，他倒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就是路边捡了个奇才就顺手给丢天剑峰了，一开始天剑峰那群老头子们那真是喜出望外啊，天天热这脸上杆子倒贴，你一个灵株，我一个妙药，世间极品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砸出了个人间正道顾明秋。

　　然后天剑峰记着寒霜的好，在人间给他开了不少后门，寒霜也记着他们的好，捡找啥都惦记着往天剑峰送，然后久而久之，天剑峰的可塑之才越来越多，多的让别的门派眼红抓心挠肝的嫉妒。

　　一开始长老们还能一副云淡清风的模样跟外面炫耀自家徒弟怎么怎么好，然后渐渐的那群老头子们也乐不出来了，他们养不起了。

　　但是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们宁可吊着自己的老命，拉下自己的老脸天南海北的寻资源也不愿意把人往外面送，有些甚至连自己老底都掏了，有些时候历练的弟子负伤归来，要用的东西更是多了。徒弟的修为条件一点没落，自己则是越来越活的两袖清风。

　　外人不知道内幕，分分对天剑峰赋予美名，说天剑峰的长老待徒弟如子嗣，怪不得有资质的少年都往天剑峰跑，别的门派真应该学着点。

　　虽然老东西们修为足够，可以辟谷不食，但是那些刚入门的孩子们却不能不吃东西，所以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都会有跟着自己实力不凡的师兄师姐下山历练然后买下途中最便宜的小白菜的日子。

　　然后师兄师姐们总是眉眼弯弯笑着说这是苦修。

　　来到主殿，寒霜看着这至今还散发着庄严的楼宇，他以前最喜欢站在这缓台上看着下面操练的弟子，隔着千丈，惨叫声到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下面弟子一叫他就开始乐，顾明秋问他乐啥，他就说这群崽子们小的跟蚂蚁似的，还做着成神的梦呢。

　　时过境迁，曾经严肃但是上下都充满人气的天剑峰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大殿还威严矗立在这。

　　寒霜抬脚走过，他刻意的让自己脚下发出声音，回音传出去又传了回来，震的他心都颤。

　　偌大的主殿，地面一片狼藉，有些不知道是血迹还是焚烧后的焦黑，狰狞的刻在这青色的大理石上宛如一道道伤疤。

　　寒霜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昨天他刚走，今天回来后一切都变样了，让他点措手不及。

　　方映丞叫他来找线索，但是这天剑峰里除了他，愣是一个出气的都没让他见着。

　　在主殿转悠了两圈，寒霜连暗室都去了，偌大的暗室只剩下零星几个烂的样子都看不出蔬菜，老掌门要是知道自己囤的秋菜都难逃一劫，八成都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继续在主殿里晃估计是查不到啥了，寒霜走过回廊，来到了殿后的一片空地，这以前是个院子，有亭有桌，是给长老们消遣闲聊的地方，人总归是要放松的，这些长老们命一个比一个长，成千上万的寿命总不能天天都打坐修炼吧。

　　寒霜看了一圈，除了及人高的杂草，别的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一穷二白。

　　角落里横了一把琴，端端正正的放在琴架上。

　　寒霜走过去，他认得出这琴是顾明秋的，一百年过去了，外面老树都被人砍去了这琴竟然还留在这，一尘不染倒是和他主人有几分相似。

　　寒霜将手覆上去，他感受到了一丝灵力波动，顺着灵力的走势弹了记下，也不知道是他弹得难听还是怎么着，好好的旋律被他弹的跟奔丧似的。

　　寒霜讪讪的收回手，他心想估计是人不对。

　　琴放这很明显是等人的，修真之人虽然连主殿寒玉做的门槛都不放过但是对于亡者的遗念和对强者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寒霜走过琴的周身，感受到地面上大大小小出自不同人之手设下的阵法，有除尘的，有融雪的，还有扫除落叶和隔绝雨水的。

　　一个叠一个，将这个把琴包的密不透风，在别的地方杂草疯长时，在这个地方这个小空间内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能让顾明秋这般惦记的人，想必就只有那个隐姓埋名在龙潜为了儿子打拼出一片天的小姑娘了。

　　想来到天剑峰遗址一游过的侠客们，估计都在这设过阵了。寒霜想了想从一边踢了块石头过来，放在了琴的正下方。

　　他不敢冒险用法力设法阵，只好将那石头内注入了一些能量，如果最后的最后，顾明秋等来的是一个泯灭良知的恶人，这块石头还能帮他挡住一次。

　　他不愿插手凡人的情事，芳容到最后能不能来，看的是他们两人间的缘分，他不会多做什么。

　　突然间，一丝灵光闪过寒霜的大脑，他看向那琴，既然顾明秋会将琴摆在这里，并且设下灵力让琴去等人，那就说明顾明秋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剑峰的惨案他略有耳闻，天底下那么多人，七嘴八舌传出十多个版本，但不管前缀是怎么样的如何天花乱坠，到最后都归根结底变成顾明秋走火入魔屠了天剑峰满门，七位长老与之血搏抵抗无力被一一斩之，顾明秋人性全无，亲手手刃了天剑峰上下五百名弟子。

　　结界封死，顾明秋自燃，一场火将天剑峰烧了个干净。

　　当然放火烧山这事寒霜可以作证是作假了，虽然一路上偶有被火焚烧的地方，但是绝对不是能烧干一座山那种火势。

　　不过七位长老联手抵抗倒是有据可寻，他路过的时候见到了很多不自然的破损，连梅花桩有一根都缺了半截。

　　抵抗不假，但是打不打得过他还真的不确定，几个老东西活的够久了，求仙问道这事早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他们也自知自己前途无果，修为几百年都没个长进，所以才会不要命的狠心下血本去培养自己的徒弟。

　　但是顾明秋不一样，寒霜不知道他的修为到底到达了何种境界，他从未见过顾明秋动怒或用过全力，他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记挂半分。

　　是什么才会让那样的人产生心魔，乃至走火入魔。

　　是芳容吗。

　　寒霜眼前划过那个坚强的母亲，她的确是一个有些许修为的普通人，不过那点修为放在寒霜眼里，放在整个人间，都不够看。

　　他不愿去猜忌这样一个女子，索性便将矛头向了另一个人。

　　方映丞。

　　他是天剑峰唯一的活口，是顾明秋的徒弟，他有着足够多的嫌疑，但是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动机，更何况还是他要挟自己来调查此时的，是做戏还是情真所致，一切还无从得知。

　　两边都走不通，寒霜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没有忘掉这件事最大的疑点，顾明秋是如何得知自己将要或是马上要走火入魔的，并且他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不慌不忙的留下这一切。

　　真的是只想等人这般简单吗？

　　寒霜不信顾明秋有这般长情。

　　那把琴像是被灌输了魔力，牢牢的锁住了寒霜的视线。

　　为何芳容会怀着身孕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她在躲人吗。为何方映丞见到我便像驾定我能够查到此事一样不惜拿殷华来威胁我。

　　为何这一切都将我牵连在了其中。

　　寒霜坐在地上将手插入发丝，打架他在行，但是动脑他不太行。寒霜抬手将妨碍他思绪的发带扯下，暴雪般的白发撒了一地。

　　顾明秋究竟是如何提前知道的，是他的本意还是受人威胁。如果是本意他的理由是什么呢，如果是受人威胁，他的软肋在哪，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威胁到他呢。

　　天剑峰的惨案到底是哪日发生的，芳容又是哪一天到的龙潜，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她是如何与顾明秋相识的，她又是谁家的小姐。

　　就算再不愿意，但如此之多的谜团指向了这个女子，寒霜也没有理由为她推脱，他给自己下了最后界限，就是不到迫不得已不去寻这个姑娘，他不希望芳容再被打扰牵扯出曾经的回忆。

　　为了殷华也为了芳容也为了他自己。

　　他在芳容身上好不容易寻到的那点奢求以久的温暖不希望被此事打破。

　　至于方映丞，既然他逼他去查，那他定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都有足够的嫌疑。

　　寒霜搓了搓手，看来他要去登云山再走一趟了。

　　不仅登云山，他要将与这事相关的所有人都查清楚，顺便搞清楚是谁将他拉进此事的，将他拉进来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