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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音 ...

  •   叶辛撒开腿就往外跑,她没有把这看做一种惩罚,反而是一种解脱。没有什么比一场酣畅淋漓的跑步更能让人忘却烦恼的了,如果有,那就是两场。她在向前跑,却忍不住去思索曾经的时光,爱让人摸不着头脑,爱也让人费劲心思。
      他们曾一同向往过浪迹江湖,一同对美食评头论足,一同设计过许多暗号传讯,一同偷偷地笑,一同抱在一起哭……他们明明那么那么合适,却逃离不了彼此成长的形状,总用打磨出的棱角伤害对方。这或许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带来的悲哀。
      太监追她不上,深夜的雾霭如细雨滋润着她的身躯,她感觉自己如一片春天里的花瓣漂浮在某种亦真亦幻的空隙里。这里已经临近外宫,一处如溪水般清澈细小的笛声从宫墙外飘进来,引人怜想。商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金红的曙光,阳光即将刺穿宫廷的黑暗。
      “这是哪里的乐师?”叶辛觉得这阵笛声已经完全洗去了她的疲惫,只愿意化作一抹春风常为这乐声绕梁。
      “皇后娘娘请进宫的,好像叫什么胡玄。”有一个小太监答道。
      胡玄,胡玄……叶辛想起曾经的那个玄哥哥,她爹在世时与她说过一门娃娃亲,对方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公子,也不是什么名士望族之后,不过家世清白,也算小宦之家。她七八岁时还见过那人一面,当时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玉箫,看着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难道真的是他吗?叶辛暗忖,不会这么巧吧。
      晨光大开大阖,金色的路上已经开始有上朝的大臣了。商绰也要赶去殿堂上听后差遣,叶辛便也往鸟引宫的方向走去,皇后该有许多话要问她吧。
      果然,经过昨晚,宫人们见到叶辛便客气了许多,参拜见礼一样不少。叶辛心里发笑,要是她们知道自己昨晚虽然进了熊经宫也没有爬上皇帝的龙床,一定会比之前加倍地嘲笑自己。
      “昨晚,陛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尹萱看似随意其实分外在意地问道。
      “陛下让我围着城墙根跑圈,一直跑到天亮。”叶辛答道。
      尹萱的眼珠子都掉到地上了,但她又悄无声息地捡起来,保持了一国之母的端庄。
      “为什么?”
      “陛下说臣妾太胖了。”
      尹萱猜不懂皇帝的意思,不过心里还是很欣慰的。或许皇帝在自己和靳贵妃之间难以抉择,才会派出一个第三者来缓解尴尬。叶辛能得宠只是幸运罢了。但她又想起花界所说的叶辛与陛下的旧情,难道真的只是幸运吗?如果陛下对她是有真情在呢?尹萱就这样患得患失地在那儿想了许久,也不再问叶辛什么事。直到花界走进来,汇报道:“胡乐师已在外等候了,听娘娘召唤。”
      尹萱这才把注意力拉回来,对叶辛道:“这些天头疼得厉害,听说有一位乐师可用音乐治疗头疼之疾,你也跟着听听吧。”
      叶辛早就好奇这位名叫胡玄的乐师到底是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位“轩哥哥”,便谢了恩翘首以待。只见门帘轻轻撩开,一袭白衣翩然而入,如一抹轻云倜傥风流,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胡玄弯腰行礼,并不下跪,但举止周到,毫无骄矜轻浮之意,倒让人生了几分敬佩。
      尹萱一手扶额,一手示意胡玄开始。一曲悠扬的笛声如涓涓细流倾泻而出,叶辛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受到了洗礼,别说那颗纷繁杂乱的心了,完全在笛声中得到了催眠,好像可以放下红尘俗世,而见本真了。
      一曲完结,尹萱已经泪流满面,她活得太累了。
      “胡乐师,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小的家乡一首民谣,没有题目,纯靠大家口口相传。”
      “这么好听的曲子不能埋没了它,叶答应,你说是不是?”尹萱问道。
      叶辛称是,并请皇后来命个名。
      尹萱想了许久,但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她摆摆手,表示自己累了。花界让叶辛和胡玄退下。二人出了鸟引宫,叶辛忍不住试探:“我昨晚听到的笛声就是你的吧。”
      胡玄瞧了瞧她,见这位后宫女子打扮朴素,且态度随行,便也没有戒备心理,答道:“正是在下,难道打扰到贵人了?”
      “没有,非常好听,我路过那里听了许久。”
      胡玄颔首一笑,那谦虚与傲骨体现得恰到好处。
      “胡乐师……我们,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叶辛突然说道,“我叫叶辛,你还有印象吗?”
      胡玄瞧了她半晌,只见她头发些微有些凌乱,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倒不大,但因为说出这话略显唐突,瞪得圆溜溜的,像黑白两色的琉璃球;鼻子微微耸起,嘴角微微翘起,透着俏皮……他真的认识过这么精灵古怪的女孩吗?
      “你是叶家的小女孩?”胡玄双手握住笛子,满脸地不敢相信。当初那个跌跌撞撞跑进厅堂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到这般大了。
      “见你的时候我还只有七岁,扎两个羊角辫来着,你还记得吗?”
      两人边走边聊。
      “那时我还在想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顽皮,结果最后被告知这个淘气的小女孩和我订了亲,我当时就想完蛋了,以后就是自家的臭丫头了!”胡玄笑道。
      “后来我家里发生了变故,我和弟弟就搬到舅舅、舅母家去住了,也曾想过要联系你们,但就是没有你们的消息。”
      “爹爹前往外地赴任,我们全家便迁过去了,也是去年才回的坛城。当初要是知道世伯身体不适的话,应该早点把你接到我家里来的。离开坛城后,我爹爹还送过信给你家,但一直没有回音,回到坛城后还打听过你家的消息,但始终没有音讯。”
      “没想到今天在宫里见到了。”
      两人抬头望向那天上漂浮不定的白云,聚散离合皆由命,不由得心有所感。
      “那你怎么进宫当了乐师呢?”
      胡玄没有说话,一阵沉默掠过。
      叶辛自知唐突,连忙圆场道:“就是以前听爹爹说你读书发奋,是要考科举的,所以,见你今天是宫廷乐师,我还一时不敢相认呢。”
      “我爹爹前往外地为官,因为秉性清廉、为人正直,得罪了当地的权贵,那权贵结交坛城里的贪官污吏,污蔑我爹从政不为,弄得我爹丢了官职,只好回到坛城的祖屋里。”胡玄说起来还面有怒色,“现今奸佞当道,忠直受屈,我要是去考科举,四十岁能进入仕途已算年轻了,我得迅速集聚能量,早日扳倒那些佞臣贼子。所以,我来当乐师,这样能最快地面见圣上,让他知晓天下疾苦和民众心声。”
      叶辛听了他的这番话,不禁担忧起来:如果胡玄抱有这样的心思那铁定是要失望了,诸葛翀不说是个明君,恐怕连个守成之主都做不到。他贪玩任性、暴戾凶残,大有步夏傑、商纣老路的趋势。但叶辛不忍打击胡玄的理想,只是忍不住提醒他:“这里毕竟是内宫,以后不管有什么想法也别说出来,跟我说说可以,别人是万万不可以讲的。”
      “如果遇到陛下了呢?我也不能讲吗?”
      “陛下没让讲就不讲,让讲才讲。”
      胡玄作揖谢过。叶辛看着他白衣翩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宫外闲山适水的生活更适合这位充满艺术气息的男子,而到了深宫之中,怕是什么颜色都要搅和成乌黑的。
      未几,叶辛在宫中“夜跑”的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皇帝不正经,可没想到会这么不正经。从宫中回来后,靳逊感慨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怎么就把匹夫看成是英雄呢?唯一安慰的是至少这匹夫对自己唯一的妹妹尚算周到,不枉费自己当年的举荐之力。至于那贪恋权柄的太后,年纪与靳逊相当,但他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女人终究只是女人,难成大事。既然她喜欢蹦跶,那就叫她蹦跶好了,总跳不出个名堂来。在靳逊心里什么才最重要呢?权力,如果他渴望,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财富,身外之物,毫无意义;名望,他靳逊难道会在乎区区虚名,那简直是太小看他了!成就,超越自我的成就,超越过去的成就!靳逊渴望的是这份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比权力更刺激,比财富更丰满,比名望更稳固——他靳逊不是神却胜似神,独得天下第一的那一份。外朝之中有他靳逊坐镇,有什么可操心的,内宫之中的事就由小皇帝去闹吧。
      诸葛翀从朝堂回来,觉得实在是百无聊赖,便叫来身边一个宠臣梅阿才。
      “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吗?”
      梅阿才入宫前因为欠赌债甚多,除非一死否则无法还清,便托人进了宫当了太监,保住了性命。他最会一些三教九流的招数,甚得昏聩皇帝的欢心。
      “陛下,这深宫之内还能有什么可玩的呢,要说好玩那都是在民间的,进场子逛窑子吸麻子。”
      “什么是进场子?”
      “就是掷骰子打牌九,拼的运气,靠的是胆量,刺激得不得了。”
      “什么是逛窑子呢?”
      “逛窑子就更不得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些娘们浑身上下都是宝,保准让陛下销魂得不得了。”
      “那吸麻子呢?难道是麻风……”
      “哟,那麻子是麻沸散的麻,相传是从白鲲的一种植物里提炼出来的,人只要闻一闻就能忘却烦恼、羽化成仙,不过这个东西贵得很,估计宫里都没有呢!小的也只尝过一次,那滋味抵得上逛十次窑子。”
      诸葛翀听完,眼睛里亮闪闪的,恨不得一下占尽“人间三宝”。
      “陛下不用着急,奴才们可以为陛下模拟民间的场景,让陛下今晚便过过瘾头。”
      诸葛翀大悦,吩咐梅阿才去准备。
      商绰不喜欢梅阿才已久,但诸葛翀却任其任意妄为,梅阿才不仅将宫外那些坏习惯带到宫里来,把商绰一手调教的宫人都弄得心术不正,而且还借着陛下宠爱的名义到处敛财,局传这个梅阿才现在在外头有头有脸,就连一个四品官员都要给他打躬作揖,更不要说是何等的作威作福了。
      “陛下,今晚可还是叶答应?”商绰知道叶辛这个人,平日里倒是庸庸碌碌的,原则上的问题却半点也不含糊。
      “叫她来吧,正好一起乐一乐。”
      商绰答应这退下。
      梅阿才在天井里布置“街景”,搞了几张方桌,支了一道帘子,便做是赌场,又取了几套衣着暴露的衣服要求宫女换上,做事窑子。只可惜那麻子没有,只好用些酒来替代。可惜他自己已经去势,不然现在这等场景他如何还能好好站定呢,早就晕头晕脑地胡混去了。
      诸葛翀瞧着这群小丑们,颇为满意,任谁也拒绝不了眼前的诱惑,权力、财富、名望……巅峰的体验都是为了寻找人生缺乏的刺激。
      哈哈哈,他开始不能自已的大笑。
      奴才们觉得自己讨得了主子欢心,也跟着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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