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世》如丝如缕

13、第十二章 压井 快进三九了

　　快进三九了，天气也越来越冷。卫云说北方雪多，怕赶上暴风雪，道路中断，到时候可就无法前行了，于是趁目前还算晴好的日子加速赶路。
　　眼瞅着再过三四日就到京城了，早上在客栈的时候，天空不过有点阴云，谁知行至午后，雪片就纷纷而下，时而转大，大团大团的雪花洋洋洒洒，四野一片白茫茫，眼前的道路也都模模糊糊的了。前面驿站还远，再掉转回去也不方便，于是赶车下路，就近拐进一处小村庄。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农家的规模。进了村子询问，有好心的村民说，这里大部分人家贫寒，也没有多余的屋子留客，不过村长儿子经商，家里颇为殷实，也是好客之人，随指了方位。我们谢过，来到村东头一户大院。大门正敞着，一半百男子正招呼从我们对面过来的一人一马，走近了，那人竟也认识。
　　“依伯伯？”我在马车上朝他挥手。
　　“飞飞？你怎么在这儿？”他闻声转过头来。
　　“雪大，我们想来借宿。”停车门前，被卫云抱下，我上前施礼：“好久没见依伯伯了，一向安好？”
　　“好，好，依善没跟你来？大师和莫耘还好吧。”他扶起我，抬头看看跟在我身后的卫云和绣月。
　　“阿善哥哥被莫爷爷派出门了，都快一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呢。爷爷闭关了，让我到京城玩玩，莫爷爷还是只知道采他的药，好的不得了。依伯伯，你也是投宿么？”
　　“可惜！莫耘也真是的，我的徒儿，他指示个什么劲儿，早知道善会下山，那时候说什么也得让他跟着我啊。这以后他可不能再拿什么‘决不出山’为由躲我了。”他抱怨道。看来还是只有善最让他上心，丝毫不在意他的好友的状况。
　　“青山，你们认识啊，小姑娘，进屋谈吧，雪大，站久了会冻坏的。”男子看依青山又陷入半自闭状态，笑着过来招呼我们。
　　进了屋，中年人自我介绍，他就是村长，姓张，和依青山是旧友。依青山本是要赶往东北去的，也是路上遇到这场风雪，想起这个村里有个朋友，才来借宿的，没想到遇到同样来避风雪的我们。
　　我给他们重新见了礼，介绍卫云和绣月是山下认识的朋友，一同往京城。依青山又问关于善的事，我说我也很久没有消息了，他才作罢。张村长热情安排我们住下，又吩咐家仆端了热水、送了热饭。看看天色也不早了，雪还是纷纷扬扬的下着，没有消停的意思，索性早些休息了。
　　隔日，雪更大了，还夹杂着猛烈的北风，看来只能再留下了。不想这一留就是十多日，大雪整整下了三天，路上沟平凹满，天放晴后，道路却还是无法通行。
　　张村长儿子都在外地，家里只有他和几个家仆守着旧宅不愿离开，村子里大小事务多会找他处理。依青山也耽搁下来，隔日他不死心的又来打听善的消息，惹我想起他们，哭了起来，他手忙脚乱的哄，又不得其法，在绣月接手后，逃也似的出去了，自此再也没扰过我。在山里也和他同住过不短的日子，但他向来只缠着善，我与他并不熟悉，加上他那疯狂的科学态度，所以也不去招惹他。
　　放晴的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屋子里教绣月，听到门外吵吵嚷嚷，一起出来查看。原来，由于天寒，村里水井边的雪被踩踏又加上洒了水，大雪一停，凝结成冰，有人去提水，不慎落井，被发现时已断气。不是什么喜庆的事，我们不好看热闹，遂回房不提。
　　再一日，午间吃饭，张村长叹气说：“这场雪得造多少孽呀。不提那些乞丐、流浪人，光是村里冻死的猪羊就不少。昨日张大福因雪落井，今日早上同贵家媳妇也落了井，就这么没了两条鲜活的人命啊。”
　　“既然昨日有人落井，还不把井边雪除了？”依青山问。
　　“除了！但大家都去取水，还能没有洒的，这大冷的天儿，早上结的厚冰一样溜滑呀。同贵媳妇天不亮就去打水，也没个注意，真是，唉。”
　　“为什么要去井边打水？家里没水么？”我奇怪的问。在山里，都是善把山泉引入院子的，基本上和前世的自来水差不多。出来后也没注意别人怎么取水，我还以为都是那么用呢。
　　“你以为都能和山里一样啊。这平原地带，怎么也做不到水自流的。”依青山白我一眼。他是在我们那里住过，自然知道善做的事情。
　　“哦，这样啊。可是，不能自己用压杆井么?据说也很方便的，关键是很安全。”我恍然，但记忆里涌出关于压杆井的信息，据描述很是适合平原使用的，于是就这么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压杆井？那是什么？”依青山来了精神。
　　“啊，没，没什么，就是一种井而已。”
　　“你知道！”依青山严肃的瞪着我，还非常肯定：“知道就讲出来，既然是又安全又方便，怎么可以埋没。做出来了，也是造福百姓啊。”
　　“这个，”既然这么大的帽子都扣上了，我还是说了吧：“就是一种有管子、井筒、压杆等组成的装置。主要是靠大气压原理，管子埋在有地下水的地底，井筒在地面上，下边连接管子，使用的时候操作压杆，水就会沿管子，从井筒出来。”
　　“这么神奇？‘大气压原理’是什么东西？”张村长接口。这回依青山倒是没问，看来他缠着善还是了解不少东西的。
　　“这个，书上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清楚。”对于无法简单回答的，我选择装傻。还挺有效，张村长点点头，貌似很能理解，就不再开口。
　　“飞飞，这东西具体什么样，你能画下来么？这是不是又是善的发明？什么时候弄的，是不是我走后，要不我怎么不知道呢？”依青山伟大的不屈不饶的发问精神又开始发挥。
　　“依伯伯，我好饿啊，先让我好好吃个饭，待会儿我们会屋再讨论，好么？”我状似可怜巴巴的瞅着他。
　　“好好，你快吃，快吃！”他尴尬的摸摸头，自己也加快了吃饭速度。
　　我这个郁闷啊，我可没有善的好脾气，这要是被他缠上，我还不得疯了。为了避免惨状发生，我按照善惯常的画法，给他画了草图，对他接下来的问题一概推说不知，这东西只是无意中听善提过而已。至于他要如何把图纸化为实物，那可就要靠他的本事了。
　　莫爷爷曾经说过，依青山是当世有名的能工巧匠，基本上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见过却做不出来的东西。这点我虽质疑，但也确实不得不佩服他对这些奇巧事物的狂热以及制作上的天赋，他在山里的时候，从善那里套到不少精密机械的简易制作方式，也利用现有条件，制作了许多在当世首屈一指的武器。听爷爷提过，他的家族就是为国家军队提供武器的主要开发、生产商，这些东西投入生产后，提供给国家，不仅给他的家族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给皇族的扩张霸业带来了巨大的版图。由于爷爷对我的保护，连带着良和善也被保护着，这些发明虽然绝大的功劳在善，但所有记名都给了他。
　　几日不见依青山，张村长只说他去了邻村的铁铺。我偷笑，他还真是急不可耐，不出效果誓不罢休的狂人啊，且让我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为此我们刻意又多留了几日。
　　雪后的天气很好，积雪虽然还没融化多少，但道路已经可以通行了。左等右等，再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的时候，依青山着人拉着做好的压井部件回来了。生铁铸的，很是笨重，但每个部位做的都很精细，组合起来也精准严密，看着很不错呢。
　　他问过我什么是地下水，我含糊的给他解释：大概就是地下某些部位有存储的水吧。又问哪里有水时，我就说：我哪里会知道啊，要不你就随便找找，大不了多在地上捅几个洞就是了，只要找到出水的地方不就结了。一是敷衍他，另一个我也确实没有勘测仪，不过这方是平原，看周围沟沟壑壑的也不少是有些水的，古代的地下水源又不曾有过开发，如此，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应是不难的。多打几次，也就是费些人力而已，就算是科学实践应付的代价好了。
　　他听我那么说，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带着人和驴子，就在张村长家的偏院大干起来。正如我所预料的，两天后的黄昏，在他们打的第三个洞里，真的压出了水来。混浊的黄水随着一壮实的小伙子的一按一压，滚滚的从井筒里流出，周围的人都欢呼出声。
　　“可是，这么混浊的水，怎么吃啊？”人群还在欢闹，绣月扯扯也在蹦跳的我，小声说。
　　“是哦，要不再打一次吧，反正总算证明这个东西能用了，费点事无所谓了。但是这地下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到底能不能吃，或者能不能打出清澈的也不好说啊。”离我最近的依青山还是听到了，他静下来，皱着眉头说。
　　大伙听他这么一说，也都静下来，沉默的看着我们，脸上有着深深的失望。
　　“地下水是地底深处的水源，有的还含有丰富的矿物质，这时代又没什么污染源，算是最净洁的水呢，比井水只好不差的。那位大哥你接着压，别停啊，这刚出来的水混浊，是很正常的，刚打孔的泥土还没有沉淀，搅浑了下面的水，等这些被压出来了，水就好了。”我不忍心，下意识就开口解释了。
　　“你骗我？”依青山听罢，第一的反映就是这个，转头怒瞪着我。
　　“那个，呵呵，依伯伯，这是善哥哥曾教我的，那天我只是忘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再没其它的了，您老别见怪啊。哎呀，绣月姐姐，我头突然有些晕，我们先回房吧。”我讪讪的说完，抓起还在发愣的绣月逃回房里。
　　卫云拦住他要追过来的去路，听他不甘心的叫喊，我缩在屋里，插好门，生怕卫云一个拦不住，被他闯进来。
　　“飞飞很怕他？”绣月在我身后笑道。
　　“哎呀，不是很怕他，是超级怕了。你是不知道，我阿善哥哥那么温顺的人，都曾被他缠的快崩溃了。”
　　“飞飞懂很多！”她拉我坐下，到杯水给我。
　　“呵呵，书看的多而已。绣月姐姐，你会……”我捧水喝下，心里有丝不安，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飞飞很厉害的。不过，还是依伯伯最有本事啊，居然做出这么好的东西。还有你的阿善哥哥，这还未见其人就让我非常崇拜了，不知道真见到了该怎么仰慕了。飞飞，我可说好了，虽然你好吃点儿、懒做点儿、麻烦点儿、有点儿小聪明，可是我这辈子还就来定你了。等我们‘飞月’时装店成功了，赚钱了，让你的阿善哥哥给我帮工好了，省得他们一去那么久，害我总得给你擦眼泪，都不知道毁了我多少上好的绣帕。”说着还拿出块手帕，嫌弃的丢到我面前，“看看，这可是锦羽的料子，上头沾了你多少眼泪，都泡褪色了。”
　　“噗”我笑出声来，心里的阴影退去，“姐姐，你当我是泪缸啊。”她有玲珑心，知我千般意。
　　外面又传来更热闹的欢呼声，我知道定是水已经清澈了。绣月按耐不住，想出去看看，又怕开了门依青山闯进来。
　　“姐姐尽管去吧，有卫云在门口，估计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呢。”她这才笑着出去。
　　晚饭我推说身子不适，张村长亲自送饭过来，见我没什么大碍，笑着道谢，还说有缘分的话，真想见见让依青山都佩服加狂热的善。我推说家哥生性淡然，不喜交际，只是从洋人那里读了几本古怪的书，又不能很好的全部讲述给依青山，才让他有隔雾看花的神秘感，故而追缠。他但笑不语。
　　我提前向他辞行，说明日早上离开就不再叨扰了，还请他先保密，等我们走后再告诉依青山。他笑着答应，嘱咐我们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