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崇岭峻山

7、我们

　　五年前夏天的早晨，他和朋友刚刚结束了彻夜的狂欢，身上犹带着些许意犹未尽的宿醉说着不着调的荤话的时候转身的功夫就看到李小囍带着大箱子风尘仆仆的站在他面前，要不是同伴的惊呼声他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
　　那时他在结束了一年不知所谓的复读再次考的一塌糊涂之后，他爹终于承认儿子没有读书的天赋这个事实，急急忙忙给他找了一所国外的大学把他送了出来。他从来都不是爱学习的好孩子，在国内的时候还有李小囍和其他的朋友管着他，出了国口语跟不上学习更是一落千丈。学习跟不上朋友也没交几个，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日子忽然变得无聊起来，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年纪轻轻的好像忽然进了退休期。一年两年，时间像是指尖的沙子一样转瞬即逝，没有目标的人忽然就无聊起来，而人一旦无聊起来就空虚到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开始迷恋喝酒泡吧，原本想着的是天高皇帝远大家都不知道他怎么过日子，只要毕业的时候混一个文凭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没想到李小囍会漂洋过海来看她，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和难堪。
　　朋友是个典型的play boy，甫一看到李小囍还吹口哨开玩笑：”hi, Zhou, She is looking at U!”
　　周围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专注又直接，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高兴到热舞，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太过于羞愧和难堪。
　　周围几乎是下意识抻了抻褶皱的衣襟，又使劲在大腿上抹去手心的汗才敢和面色如墨的李小囍搭话：“等了多久了，吃饭了没有，我，先帮你把东西放下！”
　　李小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机械般的把行李交给他，然后一言不发的跟着他朝宿舍里走。
　　周围是在长辈的照料之下长大的，自然而然的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比如不爱整理，在家里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出门在外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才感到真正的不方便。刚来美国的时候还会找人帮忙收拾一下，可是人工的价格实在是超出预算太多，加之一起生活的都是一群同龄人，大家都是半斤半两的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随它去了。原本他对卫生情况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可此刻面对客厅里堆满了吃过的快餐盒零食包装袋和啤酒瓶，甚至是用过的卫生纸以及房间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气味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比死还要难过，周围的语文一直学的不是很好，此刻却想起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羞愧难当、比如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房间，情况并没有好转很多。周围放下行李用力把堆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扔到床上忽然又觉得不妥，再一次抱起床上的衣服堆到一把已经看不到扶手的椅子上才勉强腾出一点地方：“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拿点饮料喝！”说完便匆匆出了房间。屋漏偏逢连阴雨，他忘了冰箱里屯的饮料和水早在三天前开party的时候喝光了，这几天在家的时候他都是喝自来水过日子的，绕是心大如他也从心底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除去第一年高考完和李小囍一起查成绩的时候，周围想不出还有比现在更让人难过的时刻了。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最后他终于从厨房里翻找出了一口不知道闲置了多久的锅和一包没有开封的大米。周围把煮好的粥端到屋子里的时候，李小囍已经和衣蜷在床的一边睡着了，刚刚扔在椅子上的衣服此刻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到满脸倦容的李小囍忽然觉得绝望。
　　也许她会非常非常生气。
　　是的。
　　李小囍非常非常的生气，以至于气到极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围一直都不算是个热爱学习的孩子，这一点李小囍初中之后就意识到了。
　　初三课程最紧张的时候他还要瞒着老师翻墙出去玩一个小时的电脑，所以虽然吊车尾上了同一所高中高考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名落孙山，最后坳不过她软硬兼施复读了一年还是考的一塌糊涂，后来他爹看不下去了找了些朋友给送到国外，原话是：儿子你好歹的得拿个大学文凭，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爷爷的一片苦心。周围的爷爷是个小生意人，但是文化程度不高，为此吃了不少的委屈，所以一辈子一直心心念念的希望自家孩子可以做个文化人，周围他爸爸从小贪玩，所以他没敢指望，后来有了孙子就一直盼着孙子可以金榜题名做个大学生，周围他爸爸为此也是操碎了心，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把孩子送到国外。
　　李小囍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围漂洋过海来这里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因为在国内的时候有人管着，束缚着才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所以努力打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买到特价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的她接受不了这个样子的周围。
　　李小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晕晕的。她知道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周围也是一样。
　　这会儿他倒是换了一身衣服，人高马大的一只窝在沙发上，李小囍倚在床头上愣愣的看着周围,他胖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和在国内的时候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样，她都快有些认不出来了。小时候周围一直是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比她白也比她矮很多，初中的时候李小囍比周围先长个子，所以一直到高一下学期周围的个头一直都没超过她，每天都像个白面团子似的跟在她和陈宇身后为非作歹祸害一方，高一的下学期周围短短半年长了8cm，终于一雪前耻超过了她，可是也只是在个头上有优势，那时候他挑食又爱运动，所以远远看去总是一副竹竿架子似的全然不似现在人高马大的样子。李小囍觉得她和周围并没有分开太久，这三年他们异地也好异国也罢因为有网络和假期可以见面她从没有觉得辛苦，只想着等他毕业了安稳了两人就跟父母兜底，然后订婚结婚生一堆孩子快乐到老，可是现在，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周围她的心忽然开始惴惴不安。那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随生随死摇摆不定，眼前的周围是那样的陌生，明明还是那个人，名字也是人也是，可是看久了却觉得分明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最起码不会是那个可以让她托付一生的人了！
　　李小囍就这样看了周围好久，久到感觉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周围叫醒。
　　两人端坐在餐桌两端，桌上放着的粥已经凝固成固体状，表皮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和惨淡的灯光相互映衬倒十分应景。
　　“今天没去上课吗？”太久没说话李小囍觉得嗓音十分陌生。
　　“今天没有课！”周围也不记得到底今天有什么课程，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过得混混沌沌的，课程什么的向来都是随心所欲的想去就去，所以他下意识的就否定了这个回答。
　　“周围!你还记得你来美国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李小囍喝了一口冷掉的粥只觉得胃和心一起冷下去，冷到最后整个人变成一个温度，百毒不侵。
　　“嗯！”周围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他听说他爹想把他送出国，和他爹大吵了一架跑到李小囍的学校告诉她自己准备脱离父母的桎梏远走高飞自力更生。
　　那一天李小囍和他谈了很久，谈未来的规划，谈父母心，谈个人能力，在周围眼里李小囍一直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爱笑爱闹，第一次见面就把她打的屁滚尿流的小姑娘，可是自那时起他忽然发现李小囍早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她远比他成熟很多。两个人坐在肯德基临窗的位置从日薄西山一直谈到第二天天亮，然后一起迎接新一天的太阳，虽然一夜没睡可是周围看到李小囍的眼里隐隐的期盼那股死不服输的倔强忽然就泄气了，他终于决定妥协，接受他爹的提议出国。
　　那天早晨李小囍送他去火车站做最早的一班车回家，临出发的时候李小囍说，如果他可以顺利毕业他们就结婚。
　　“周围，从小到大，我有没有要求过你什么？”李小囍吃完最后一口粥终于下定决心。
　　“没有！”其实也不是没有。
　　两个人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高中，算一算除却人生最开始的几年，几乎都是一起度过的。李小囍虽然调皮捣蛋的但是成绩一直都还不错，几个人里数她和陈宇学习成绩好。
　　小时候他像是李小囍的跟班，可是年纪渐长，尤其是两个人开始偷偷摸摸的交往之后一直是他占据主导的地位，表白也好，出去吃饭逛街也好，李小囍很多情况下都很尊重他的选择，只除了一条学习。那个时候的周围非常难以理解为什么李小囍对学习有一种迷一样执着，甚至高中学业最为繁忙的高三李小囍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半天的时间给他补习功课。
　　学校不远的有一家老旧的图书馆，据说是某一级的校友捐赠的，后来因为资金没跟上再加上管理不善慢慢变得破败。图书馆书本都是存了几年时间年的老书，平时也是少有人去，很多情况下偌大的图书馆只有管理员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在那里谈天说地追忆往昔，往往这个时候两人就找个安静的角落躲开陈宇大春小茂他们呆一下午。他向来不喜欢语文成绩更是差的一塌糊涂，这样的午后李小囍往往会拿着本语文书小大人一般看着他背诵那些又长又拗口的文言文：《劝学》、《过秦论》、《离骚》、《诗经》……李小囍是个很出色预备老师，年纪轻轻学了很多笼络人心的法子，比如打一棍子给个枣，比如欲扬先抑，恩威并重，虚虚实实，周围到真是背了不少的文章，当然也得了很多的好处，比如他们的初吻，和那些若有似无的亲密接触，以及最最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的日子。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无论说什么你都要答应我，可以吗？”李小囍说非常正式，打断了周围的回忆，气氛太凝重，周围看着李小囍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
　　“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手，我不会再和你联系。我们不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我不会再接你的电话，也不会再打听关于你的任何消息，我们，就当从没有在一起过！”说这话的时候李小囍的口气非常平淡，就像是普通的聊天，若不是她的眼神，周围几乎以为她是在讲一个笑话。
　　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从没有谈过分手这个话题，哪怕隔着大半个太平洋隔着8个小时的时差，混着许许多多的心酸又无奈的事，李小囍从来没有提过分手这个话题，周围听到这些也只是懵了一会儿，他知道此刻自己是戴罪之身所以也没敢反驳，于是只好沉默。
　　李小囍在那里待了三天，周围带她游览了他们大学，又开车带她去看了自由女神像，最后一天两人呆在家里李小囍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次日，两人道别。
　　周围送她去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李小囍一次也没有回头。
　　周围一直以为李小囍说的是气话，可是自此之后的五年他再也没有打通过她的电话，只是断断续续的从陈宇口中得到她的消息：她拿了奖学金，她去旅游了，她工作了……
　　他还爱着她，她却不再属于他。
　　如果人生有后悔药他一定倾尽所有回到那一天，绝不答应和她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