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嬴醉月

9、凤凰涅槃（上）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
　　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骊时一弄。犹松等闲惊破纱窗梦。
　　端午佳节，过去南朝城镇中几乎人人家中都以红线缚着菖蒲艾草，众人兰汤沐浴，佩戴五彩香包，以此驱邪。各家的小姐也在今日踏出闺阁，去往陵江上观看赛龙舟。
　　南北两朝曾经往来货物数百年，端午作为南朝特有的节日，也早已传入了北国。人人腰佩香囊，以为风雅，尤其是贵族公子，所佩皆是精致至极，显然那做香袋的小姐手巧心灵，惹得众人也是赞叹不已。
　　只是北朝天气燥热，白日原也无人愿意冒暑观看龙舟，于是渐渐有了俗成的约定，五月五夜晚，在江岸挂上小灯，于水上设朵朵浮焰，让张灯结彩的龙舟从焰中穿过。这样既避去酷暑，又有新意，便年年如此，成为惯例。届时年轻男女在江边相识，互赠香囊，次日男子便可登门求亲，又是成就一段佳话。
　　百味今日自然不会闲着，白日里与奈何等人将归闲馆里里外外清扫一次，也是将过去一年的不祥祛除。如此忙到傍晚，赶忙闹着要出去看龙舟。奈何既已得了萧逊准许，当下便要与她一同出去。
　　方走至府门口，却见萧逊青衣卓然，伫立在前。见两人愕然的神情，微微一笑：“今日既是如斯佳节，我也不愿错过。百味，你可愿意带上公子同去？”话虽如此，眼却是看向奈何，笑容温文没有一丝破绽，这般如常的神色反倒令奈何无所适从，只好垂睫不语。
　　百味分毫没有感受到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只欢喜笑道：“公子你又在说什么？你出钱出力，我们自是求之不得。”
　　萧逊收回目光，温然微笑：“如此，那便走吧。”洒然转身，不惊起片尘。
　　身后百味眼尖，瞅见他腰间佩戴的香袋，好奇道：“公子，你的香囊是谁做的？我看比之奈何的手艺也不遑多让呢！”
　　奈何脚步一顿，又不经意似地笑道：“我那点微末本领怎么好意思拿到台面上来说，公子的荷包精致若斯，定然出自名家之手。”
　　百味不疑有他，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萧逊听她语带讥讽，反倒放下心来，暗自好笑。
　　轻轻一叹，但愿昨夜之事未在她心上留下痕迹，只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逛到了城东的奇货街。此街以奇货命名，取“奇货可居”之意，说穿了便是一条商贩出售奇货的街巷。百味看时候尚早，兴致极高，便拉了他二人来淘小玩意。奈何与萧逊皆对她无可奈何，半是被拖，半是迁就，便也随她去了。
　　这厢百味正看中一支镶梨花掐丝如意簪子，与那自称北海来的商贩讨价还价。奈何看得哭笑不得，不由又想起了妹妹乌霜。只是如今心结大半已解，正自轻松释然，念及故国，也不再如从前一般怅然若失。唇角甚至还微微地带有一丝温柔的笑意。
　　萧逊于灯火阑珊处望见她的侧影，清丽素淡到了极致的容颜，却偏偏带着异样的动人。她静静微笑的样子极美，只是无声地立着，便有一种静玉生香般悠然的神华。
　　待奈何回过神来，转头向他歉然微笑之时，他便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句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奈何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赧然，两人相视无言之时，任谁也未见到人流中一闪而过的诡异银光。
　　“奈何，你看这支簪子可好看？”百味笑着将手中的步摇比在奈何发上，玉色如水，乌发如墨，二者相映，衬着奈何素颜，有一种纯稚的美。
　　萧逊不由炫目，微微笑着却不说话。百味将簪子递与奈何，问：“奈何，我瞧你首饰甚少，今日让公子掏钱，多买一些回去罢。”
　　奈何惊异，看向萧逊。萧逊苦笑摇头，已是无可奈何。奈何暗暗好笑，正容对百味道：“百味，你不晓得公子是主子么？怎能如此说话？”
　　百味笑着吐舌：“是是是，就你像是奴婢，没听说过‘奴大欺主’么？这个南朝的成语我可记得很熟呢！”
　　奈何与萧逊见她得意的样子，便知她又未曾理解“奴大欺主”的意思，相对一哂，便也罢了。百味却不知他二人在想些什么，叠声问道：“奈何奈何，这簪子你到底要是不要？我看很配你呢！”那急切的样子倒似是忙着招揽客人，直逼那摊主架势。
　　奈何还不及回答，萧逊便笑着道：“既然百味有命，我岂敢不从？奈何，我买了来你可得戴着，‘奴大欺主’在你那便不算数。”眼中满是促狭笑意，一扫他平日贵公子模样。
　　奈何裣衽一礼，微笑道：“公子既开了口，奈何自是遵从。”
　　萧逊付了银子，手执那支宝石蝴蝶玉步摇，轻轻插入她发中，手势轻柔细致，仿佛对待无价珍宝。奈何默默受了，神思有丝恍惚。
　　小时候宁姨和她说起，南朝国破前曾有一个风俗，少年男女相识时女子要赠予心仪男子一支玉簪定情。在两人新婚之夜，再由男子亲手为妻子戴上。绾发如挽情，如此这般，二人定能白头到老。
　　如今她身处异国，身边的男子给了自己承诺，适才也为自己戴了簪子，她是否真的可以相信，自己能一生在他身侧，永不分离？
　　这样的牵绊，果真能纠缠到老么？
　　抬头便撞入萧逊温和的眼里，彼处风息云敛，海阔天空，含蓄着坦荡，温柔着骄傲，几乎万种情绪皆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独独一种认真诚挚，是别处难以寻觅的。她不由微微一笑，要向他伸出手去。
　　就在那一刹那，火一样的银光冲天而起，挟着风声直刺而来！
　　奈何愣怔了一瞬间，忽然恍然，脑中清透如镜。
　　那是……剑光！是要杀死萧逊的剑光！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漆黑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如果萧逊死去……如果萧逊死去……如果、如果他死去？！
　　那么这个她所构筑的世界顷刻就将分崩离析，过去的一切都会卷土重来，那个她深切恐惧的自己又会回来，现今所有的平安静好都会消失殆尽！而他……他也会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再也不见。
　　在萧逊内敛的眸光里，她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睛，那里有猝然不防的吃惊，有梦幻被打碎的惶恐，却还有一种她不明白也不敢明白的情愫，仿佛要冲出胸臆。
　　电光火石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凤凰涅槃，虽然艰难，却好过蝼蚁偷生。
　　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局，她愿倾尽所有，只为与命运一搏！
　　当下推开身前的萧逊，迎上刺目的剑光。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那银色的剑尖反射着月光已至眼前，她只来得及闭上双眼。
　　之后的所有一切，都不再在她掌控之中，所以她已不需要眼去看。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有老天抉择。而在天神巨大的手掌间，至少她已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晋江一到晚上就抽风……所以偶只好早上来发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