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承君此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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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实在是不明白，自那日奈何苍白着脸回来，无论问什么都默默摇头。归闲馆里，总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譬如奈何日渐频繁地出入致远阁与公子读书的致玉斋，又譬如她常常莫名地发怔，问起却只是柔柔微笑。
不过幸好，这种情况持续得也不久，过得几日，柳如茵照样上门，奈何照样招待，只是公子偶尔会来，惹得柳如茵娇羞不已，而奈何只在一旁微笑。
日子晃悠悠地过去，转眼已是五月。
“奈何，你究竟在做什么？”百味推开厢阁的沉香木屏风，撩起七彩琉璃的珠帘，笑着问道。
这几日奈何仿佛闭门思过一般，也不去致玉阁，与百味见了也不说什么，只点头招呼便转身走了。每日埋首在房中，只有柳如茵时时前来，也进了房里不知说些什么。萧逊今日都问起，百味也说不清楚，反倒让他笑说，不如来个密探奈何居，直恼得她连连跺脚。
今日偷偷溜了进来，倒看见奈何跪坐在软毡上，各色丝线散落在身侧，柳如茵执针细细绣着什么，低声与她说着。看见百味进来，两人忙藏起手中物事，齐齐笑开。
百味甚是不解，也不好再问，没好气道：“奈何，公子今日问起你了，你何时才抽空赏光见见他、见见我们？”
柳如茵温柔笑了：“百味，明日可是端午，你的荷包香囊绣好了么？”她姿容甚美，如今宛然一笑，竟仿佛春花绽放，奈何在她身侧，却没有一丝被她光华遮盖，反倒衬出清丽素净，分毫没有逊色。
百味却没空端详她俩的美丽，“啊”地一声叫起来：“你怎不早些和我说，我根本将此事忘了！”心下苦恼，愁眉不已。
五月五日端午节，每年历来都是要在府上挂菖蒲艾草，府里的丫头婢子人人身上都悬挂香囊，以此诛邪。今年未在萧逊长安城的府第，她便将之忘得一干二净。眼见明日便是端午，菖蒲艾草倒还方便，可那荷包香囊……且不说她没有，就连公子的那一个都给忘了，这怎么得了？
说来有趣，她百味最不喜南边风物，处处都似北国女子，骑射游猎无不精通，偏偏在这针线女红上颇有天赋，公子的香袋年年都是她绣。今次居然无人和她说起，只前几日百曰遇见她时，淡淡说了句“已经五月了”，谁知道是在说这个？公子的香囊总要费她半个月余才做得好。这下可好，即便她今夜不睡，也完不成一个了。
奈何见她不是露出愁苦的神色，微微一笑：“百味，我这几日一直在向如茵学习女红，虽然技艺生疏，总归是做好了几个，你今日便拿一个去吧。”
百味惊喜：“真的么？奈何，你想得也太周到了！”接过奈何递去的锦绣香囊，她细细端详，笑赞：“你也太谦虚了，单单几日便将针线学到如此，我还从未见过呢！”转至背面凝神细看，略略吃了一惊，“天啊，你竟绣了字上去？我看看……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呀，那不是曲水流觞上的诗句么？奈何，你的手也太巧了！”
奈何微笑：“我这样都算好，那如茵的绣工可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了。”说着笑瞟一眼柳如茵，二人相视一笑。
百味晓得她在挪揄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这绣工人间相差本就不多，最难得的是那份玲珑心思，我为公子做了几年的荷包，还从未想过要往上绣字呢！”话一出口更觉赧然，要不是她脑中没有几首诗词，也不至于萧逊每年的荷包都空空荡荡，毫无出奇之处。
又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既有我的，为何没有公子的？我倒不要紧，只是若明日公子未佩香囊，我才真是罪该万死。好奈何，你帮人可得帮到底。”
奈何笑瞅了柳如茵一眼，平平道：“你就和公子说，我的手艺粗鄙，也不敢拿出来献丑，明日只好委屈他了。”语调虽淡，却隐隐含着戏谑，倒让百味不知说什么好。
“那待公子问起，我便原话回他了，出事可不干我什么。”
撂下一句笑语，百味穿花拂蝶般走了出去。身后柳如茵晕生双颊，轻声问：“奈何，你说公子真会要我做的香囊么？”她入归闲馆时便被告知，在人前只称萧逊为公子而非殿下，为了这规矩，才生生改了口。
奈何闻言眼神一暗，继而又平静笑起：“除了要你的，还有第二条路不成？”
是夜，奈何换了一袭白锦深衣，静静倚在窗前，观望天边繁星。其时紫镜阁月华朗照，月光如水银泻地，周遭一片宁静，仿佛万物都入安眠。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你果然未睡。”
懒懒回头，奈何轻笑：“公子知道我未睡？”
萧逊一身青衫如玉，好整以暇地立在屏风之后，温润的语声便幽幽地传了过来：“百味和我说了你的话，我便知晓你是嫌我不够诚挚，才不予我香囊。因此我便踏月前来，还望姑娘给我一份薄面，以香袋相赠。”
月色下他薄薄的影子微微晃荡，竟仿佛是起了微澜的水波，却依旧是如芝兰玉树。不明原因地，奈何心中微微一痛。
她呼出一口气，笑道：“我见着你的虔诚了。可惜我手艺不精，也只好借花献佛，以博公子一笑了。”当下走下地来，绕过绘着素白牡丹的屏风，将一个青灰色的香囊交到他手中。
萧逊在触到那香囊时笑容微微一僵，淡淡问：“是柳如茵绣的？”
奈何一愣，笑着点头：“如茵的手艺较我可好得多，你得了她的手工，也不算吃亏。”
抬起头打量萧逊的神色，却愣住了。他的唇际难得失却了温和的笑意，默然立着，深黑色的眼睛深处流动着一些不可琢磨的情绪，她捉不住，也不敢去捉。
“若我不要你借花呢？”
她愕然，颇有一些不知所措，她想过无数萧逊的反应，可偏偏没有一项可令她如现在这般吃惊，他居然拒绝了？她以为他这样清风朗月的人，是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前几日看柳如茵欲言又止的娇羞之态，才挑明了答应下来。可她却不曾想过萧逊竟会毫不领情，甚至……在与平日看来一样的外表之后，会蕴有一丝丝的怒意。
看着她柔弱惶恐的神情，萧逊不由又带上了温柔的语意：“我只是恼你偏袒百味，薄待我，你可知道？”不知怎的，见她将他人心意转赠自己，原以为早已磨平的心中竟有些微的不快。而白日听百味转述她的话时，心中不断涌出的不同寻常的欣喜，这种微妙的感觉，是他从未体味过的。
奈何呆呆看着他，看着此刻不同于往日的萧逊，眼中惊慌渐退，倒渐渐生出了好笑：“你在生气？萧逊，你竟是在生气？”
在她清澈的目光之下，他有些不适地移开视线，道：“我只是恼你……”
奈何看着他的反应，也不禁微笑起来，自袖中掏出另一只香囊，浅笑：“好了，我知晓了。那这份薄面，还是由我自己给你吧，区区礼品，还请笑纳。”
萧逊接过来细细看了，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佳句丽意，多谢你费了心思。”
奈何低头一笑，笑容静雅，如暗夜生花。
萧逊的笑也渐渐隐去，柔声道：“只是奈何，我想要你做的东西，却未必愿意旁人赠我。我既给了你承诺，也就心无旁骛，没有气力去看旁人了。我……”
他方要说下去，奈何倏然抬头凝视着他，低低道：“我倦了，公子可让我去休息？”
到了嘴边的话语窒住，他深叹一声，复又回复了从容的浅笑，颔首：“自然可以。我扰你清梦，明日便让你与百味一同上街去，以此赔罪如何？”
奈何缓缓地笑了，却不再看他的眼睛：“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承君此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