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凤凰涅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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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归闲馆紫镜阁灯火彻夜不熄。
一拨一拨的名医进入，接着又是一拨拨地离去。最后竟只剩下焦急的众女与面色苍白的萧逊。
百味匆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她也不顾礼节，急切道：“公子，廖神医到了！”
廖清秋连夜由都城长安的陆王馆中赶来，原本还不明就里，但一见榻上的奈何，神色一凛，立马奔至榻前诊脉。
余下百味气喘吁吁问：“奈何怎样了？”见众人默然神色，她一咬嘴唇，险些要哭出来。
傍晚出去时一切还都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公子遇刺，奈何挡剑，现在又生死未卜，这究竟是怎么了？
萧逊却早已走至廖清秋身侧，低低问道：“廖老，她如今怎样？”
廖清秋诊了脉象，又观其形容，叹息一声：“血是止住了，只是……剑上有毒。”
萧逊竭力自持，沉声道：“是什么毒？可有解么？”语调沉沉，仿佛暮霭，其中的痛楚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毒名为‘红尘’，老夫曾有听闻，若是在长安，或许可解。可如今身在昭阳，一切药材人力皆不全，老夫也无甚办法。”老人微微摇头，语声叹惋。他没有明说的是，红尘此毒极为狠厉，能否救治也需中者的意志，即便有方有药，也要那人心志坚定、长于忍耐方可。如今既无解药，要活下去则全凭中毒者的心意，榻上少女羸弱如斯，恐怕也很难撑下去。
萧逊凝定如铁的身形也微微一晃，却仍定着心神道：“我知道了。廖老，请您尽力救治她。”
陆王府的神医也眼神凝重，淡淡道：“老夫省得。唯今之计，唯有等待与忍耐。老夫自当尽力。”
服下那一剂药后，房中人也渐渐退了出去，廖清秋毕竟年事已高，写下药方后便不支告退。最后却只有萧逊仍在奈何榻前，预备照看整夜。
她在梦中依然微微蹙眉，仿佛有什么极其畏惧的东西出现。他心中不忍，伸手想去抚平她眉心，手才触到她的额头，便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缠住。她的手指极瘦，骨节分明的样子，手腕纤瘦仿佛不堪一握，衬着她惨白如雪的脸色，更觉生机微弱。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虽说是握，却不曾动用分毫气力，入手只觉冰凉。奈何却仿佛被他手心的温度惊吓一般，脸上突然显出极度恐惧的样子，厉声疾呼：“不要，娘亲，不要！”手指曲起，长长的指甲便嵌入他的掌心里。那种尖锐的刺痛，如同一柄锋锐的利剑，径直刺入他心底。萧逊的手捧住她的，将脸埋入两人交缠的手里，柔声道：“奈何，别怕，是我……是我……”
好似听见了他一声声的絮语，又好似没有，奈何镇静了一瞬，又挣开他的手，不断地用尖尖十指去抓挠身下的被褥，直到一指的甲断折了也浑然不觉。口中啜泣不已：“不要，娘亲，我不要……霜儿，不要……我真的做不到，娘亲，放过我……放过我……”
萧逊心痛不已，将她双手收起，又轻轻将她抱起，拢入怀里，低低道：“奈何，别怕，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娘亲，没有你害怕的一切，只有我……只有我。”
奈何渐渐安静下来，闭着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如休憩的蝶。口里喃喃：“萧逊？……萧……逊？”紧闭的眼里却缓缓有泪水沁出，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仿佛水墨浓浓的一笔，亦重重落在他心头。
“奈何，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知道，你对我仍有许多不信任。
可是，不必的……不必的。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照顾你，
永远只看你一人，只为你一人微笑……
只是奈何，你首先要醒过来，
我知道的，只要你想，你定能醒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
奈何，我会一直等你。
你说过的，‘承君此诺，必守终生’，
我等着你醒来，兑现我的诺言……
奈何，你一定要醒来……”
仿若叹息一般的耳语，竟仿佛进入了她的耳中，她不再流泪，只是在昏迷中不断地念着他的名字，就好像这是最灵验的护身符咒，能够庇佑她远离一切苦难，到达有他在的彼岸。
当次日的晨曦浮上她的脸颊，奈何朦朦然睁开双眼，眸中殊无焦距。
记忆似乎停留在被那团剑光笼罩的瞬间，剧痛之下她不省人事。接着又发生了什么？她只隐隐记得，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絮絮说着什么，温柔却坚持，让她在昏迷中依然维持住了神智，不曾彻底地沉入梦中。
只是……她倏然撑起身子，果然发现全身上下一丝伤口也无，心中惨然，缓缓又卧倒。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为何她没有在昨夜死去，却要面对这样一个半人半妖的自己？！
她弄出的动静惊醒了榻旁的萧逊，他看到奈何惨淡的笑，惊道：“你醒了？伤口又痛了么？”
奈何却仿佛没有听闻一般呆呆躺着，眼中毫无神采。半响之后，只听见她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哪有什么伤口？”
萧逊惊，看向她肩头，那里白纱包裹，他不再顾男女之防，扯开一看，忽然一怔——肩头原本应有的创口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不留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满室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语声响起，其中却没有任何的惊骇与恐惧，却只是平静如昔。若他都要畏惧，那身为本人的奈何，又将是怎样的心情？
奈何惨笑道：“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个怪物，一个怪物！……”她转向萧逊，笑得仿佛喘不过气来，“萧逊，你收留的是一个怪物，妖孽！哈，你还给了她承诺，还答应庇护她，真是好笑，哈，哈哈……”
“奈何！”见到她癫狂而笑的神色，萧逊却抑不住心中疼痛，将她抱紧，低低道，“你不是怪物，不是……即便你是，我也不在乎。”
奈何怔住，望向他的眼睛，那里依旧沉郁如墨，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的惶惑恐惧，只余一腔诚挚与怜惜。
许久之后，她轻轻问：“你……不怕我？”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仿佛此刻只是一个梦境，她一开口就将打破。
“你只是奈何……奈何。无论你怎样，都只是我知道的奈何。”萧逊笑得温柔，亦轻轻回答，却没有分毫犹豫。
她却仿佛不甘一般追问：“可是……我和旁人不一样，我……”在北国流亡的十年中，她曾遭受过无数次谩骂与毒打。然而无论怎样重的伤势，只要她熬过一夜，就会消失无踪、无迹可寻。所有人都将她当作妖孽鬼怪，深深地恐惧着。而今他却可以如此平静地说，他不惧不怕，也不在乎？
“奈何，”面对着她的软弱，他微微一叹，微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千言万语，只凝为一句。
世间的人千千万万，我却只要你。
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而她，却恰恰是他的。他何其有幸，在有生之年遇见她，能够相遇，已是上天的恩赐。那么为何他要在乎那一点一滴的属于她的痕迹，在乎她迥于众人的异禀，却放弃她整个人？
“萧逊……”她望着他，眼中依稀有泪，唇边却是笑，“萧逊……”
他微微一笑，抚着她漆黑的长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欢喜与宁静。
“我在。奈何，我们回去，一同回家去。好么？”
家？她略略一怔，陡然醒悟，浅笑颔首。
眸中止不住清泪滑落，她原以为会是冰凉，然而颊上却是暖的，暖得仿佛连心也要燃烧。
原来老天果真听见了她的祝颂，在夺走了她的一切之后，又送还给她更多。
原来命运果然可以挣脱，她可以是所有人眼中的妖邪，却只要做他一人的珍宝。
她何其有幸，能够遇见他，遇见这个怜惜自己、包容自己的男子。那么之前所承受的一切，都不若说是老天给予她的试炼。她坚持至今，终于求得自己想要的。
这样的有取有舍，她已然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凤凰涅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