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承君此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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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百味无意说起，昨晚梦里似听到琴笛合奏。待她醒来欲寻，却又了无痕迹。
奈何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百味仍不死心，追问道：“你果真什么也没听见么？”
奈何沉默，半晌才道：“那只是一场梦，又有什么可追究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做梦了吧？百味摇了摇头，毕竟公子一管碧玉笛名动京华，据她所知当世也未有几人有机会与之共奏一曲。这归闲馆中，又有何人可与公子合奏一夜？
想到这里，她也将此事放下不提，正要去向萧逊就寝的致远阁，却听身后奈何道：“百味，今日当值便由我去罢。”
她讶然回头，疑惑地看向奈何。后者却神色无波，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她无法，只好无奈道：“你既如此勤勉，我也不和你争。今日柳小姐不来罢？”
奈何微笑，摇头，眸中笑容温婉，柔顺可人。
百味最禁不得她笑，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不管那柳小姐，你快去吧。公子应当起身了。”
奈何点点头，向外走去。百味呆呆立了会，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即叹一口气，自去房间休息。
有懒不偷非百味，这话她倒是念得熟。
奈何赶到致远阁的时候，萧逊早已起了，一边百色正服侍他洗漱。见了奈何，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隐隐流露。奈何侍立一旁，垂首看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徐徐流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待百色事情毕了，缓缓退出之后，萧逊才转向她，却依旧只是浅浅微笑，不发一言。
奈何等得久了，神思也游离开去，指尖轻点，口唇微动，一格格数着光影移动的距离。晨光投映在她莹白的面容上，令她看来多了几分孩子般的稚气，柔弱清新，惹人怜惜。
“你要说什么吗？”她一惊，抬头却看见男子温润的眼，唇际笑容温和如水，却有预料之中的不明意味。
她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无措，怔怔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萧逊不置可否，奈何只好不再看他，继续说道：“你……真的晓得我要什么？”
“我以为你已然懂得。”萧逊叹息。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萧逊的眼睛不若一般北人的深碧，瞳孔处还带了浓郁的黑。仿佛一团浓墨浸入水中，幽幽晕开，一见之下便如落入了某种深切的魔障，无法自拔。
那样的眼睛，却没有一丝邪魅的味道。单单凭着这样的眼神，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报以全心的信任。那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你，其中只有你的倒影。他是真正在凝视，好似在告诉你，只要他在，自己必然不会被放弃。
奈何咬一咬唇，颤抖着语声道：“请给我一个承诺。”
“给我一个不被遗弃的承诺，一个会保护我、照拂我远离一切的承诺。
“你既然懂得我所欲所求，就请你保护我，给我一个承诺。”
“你为什么……确信我一定会答应你呢？”半晌，萧逊无可奈何般一笑，轻轻问道。
奈何攥紧了手，纤细的指洁白如玉、瘦瘦长长，在日光下仿若透明。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有光流动，明明灭灭，微弱不定。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在哭泣。
可是，她又怎会哭泣？
这个女子是多么的特别呵……他叹息着笑了，眼里有怅然。
特别得……他舍不得放手。
他对所有人都可以温和无害地笑着，但只有对着她，会想要尝试，重新真心地微笑。
然而，她这样的女子，真的应由他来守护么？
当她微笑的时候，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容华；而当她落泪的时候，连风也要停下，细细地劝慰。
这样的她，果真……需要由他来守护么？
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犹疑，不确定起来。
奈何低着头，看着他的影子距自己不过一眼的距离。
她感觉胸臆里那一颗心仿佛要凝为冰棱。真的不可以么？她以为昨夜的笛声已说明了一切，以为他已然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给予。难道竟错了么？
那么他的笛音里为何满是怜惜与宽慰，如同切切的低语，温柔地安慰自己？莫非……昨夜真是一场梦？卧云楼的曲谱她依旧无法奏出，也没有那一个花间玉立的青衣男子，顺着凉风送来轻柔的笛声。
然而“浮生曲”犹在耳边回荡，那是多年来第一个走进她心，听懂她的声音，也给予她安全感的人，那怎么会仅仅是一个梦，她又怎愿意就这样放弃？
“真的……真的不可以么？你是给不起我，还是不愿意？”
萧逊一怔，似乎不敢相信那样微弱的语声出自她口。自己在这里犹豫不决，想必她已极度失望了罢？
继而笑叹一声，怎么会不愿给呢？那云卷云舒般的弹奏，分明诉说了眼前少女内心的一切。曲中有琴心，他又怎会不明白，她深心里最渴盼的，是作为一个“人”的自由与安定？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终于抛弃了矜持与踌躇，毅然决然地开口，只求他给一个承诺、一个庇护，他又怎会不愿？
只是他还未想清楚，她将唯一的希望交给他，究竟是为什么。
奈何，奈何，这样一个谜一样的少女，却令他在乐声里感到心意相通。如斯女子，他要怎样做，才能真正实现她要的承诺？
他苦笑，只怕不是自己不想给，而是真的给不起。
他是北朝陆王，天潢贵胄，可这样一个交托一切的承诺，他却不敢应下。
“我不是不想给，只是，你真的相信我可以么？奈何，你想清楚了么？”
奈何惊怔，望着他沉沉的眼，只觉不可思议。他竟然……在怀疑自己？
那些话冲口而出，根本不加思索：“我以为，这世上若还有一人可以，那便是你。若你不行……”她凄苦微笑，笑容苍凉如枯萎的花，“又要我去找谁呢……”
“在这世间，哪里会有第二个人，值得我用心托付呢？……”
日色悠悠，透过窗外繁密的花木投射入内，有一线微光恰恰射入了她的眼睛，那里波澜起伏，满目都是凄惶与祈求。
她的身子在阳光里簌簌发抖，羸弱得仿佛一言就可击倒；可她的眼底却又那样执著，承载了那样多的渴盼与坚强。
他凝定一瞬，走上前伸出手去，缓缓环抱了苍白的少女，低低道：“奈何，我答应你。”
“我永远不会弃你不顾，会永远照拂你、保护你，使你远离一切，遵照你的本心好好活着。”
“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不令你受到一丝伤害。”
少女的身躯冰凉，如同深潭里的水，柔软却没有温度。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抱着她，如同要将安定的感觉印在她的心头，也温暖她的身体。然而动作却又那样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单薄躯壳里的魂灵，使她惶惑不安。
这样的小心翼翼，是他从未给予任何人的温柔守护。
她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在刹那变得虚软，几乎要跌倒在地。然而她凝起全部心神，仰首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吐出四字：“承君此诺……”嗓音微柔，有莫名的低哑，一字一字念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萧逊微笑，低头将一个温柔的吻印在她额上：“必守终生。”
窗外的草木香气幽幽漾来，如同无形的水波，将一种亲密已极的错觉送入室中。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他们二人，生死相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承君此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