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红尘歌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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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闲馆另一端的深深庭院里，两袭青衣悠然对坐，静静品茗。
萧缙云一改前时的华妆高冠，素衣简行，独身前来。氤氲茶雾里，她唇边的笑容也似是而非，缥缈无依：“二哥，你打算何时回京？”
萧逊呷一口茶，淡然微笑：“自是合时归来。”
缙云笑着颔首：“不错，皇兄那里有无数事务要烦恼，你却可以在此独享清福。”话虽带嘲讽之意，却隐约带着赞同。
“我本是闲王而非贤王，如今做到此地，已是逾越不少。皇兄即便知道我在此，也不会刻意来寻。身为帝王，他应晓得其中利害。”
缙云放下茶盏，并不抬头，隐有笑意：“是是是，陆王殿下，既然不爱庙堂，那咱们就谈谈风月好了。例如……奈何。”
“她怎样了？”萧逊却不好奇，淡淡问。
“她在我那赋诗两首，惊艳四场，却偏偏将得意之作托名百味。改日你自己去听她吟诵，也要不禁动容。”
萧逊却似不惊分毫，只微笑：“她是这样的人。”
“不错……母妃那样的人。”缙云笑着补充，意有所指，“你要得起么？”
萧逊的眼睛在升腾的雾气中迷离开来，他想起遥远的小时候，母妃静婉的笑容与恬淡的话语，那白衣的影子渐渐与奈何的身形重叠，宛若一人。
“她不是母妃，我也不希望她是。”
“你明白就好。她们终究不同……看见她的眼神了么？她不甘于命，不愿屈服，母妃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我不会将她当作旁人。”萧逊倏然笑起，温良如玉，“她永远只是奈何。”
自上已节以来，归闲馆的日子依然悠悠地晃过，几乎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那一首《怀园引》也被长安的教坊歌馆编作了曲目，争相传唱，百味亦以才名动京华，弄得百味好生得意。而归闲馆毕竟深幽，只除了那日吟诵《思公子》的柳如茵，也未有几人造访。柳家倒颇有些门路，教她寻到此地，拜上门来。
百味待她一贯不冷不热，而奈何却恰恰相反，焚香烹茶热情相待，倒仿佛多年好友一般。问起原因，她只笑笑，依旧好茶好香地招待。
每日柳如茵上门，两人或赋诗填词、或切磋棋艺，一来二去，百味渐渐品出味来。
也不知奈何从何得知，柳家原是百年之前兴起的名门，先祖柳潭是南朝归附的文官，因为才情出众，被当时的北帝奉为礼部尚书，这才有了今日柳氏一族的风光。溯源而上，奈何与柳如茵倒算是故国新知，却也应当活络一些。
但笑意盈盈的柳如茵却总是让百味不是滋味，因她曲水流觞上那一首《思公子》，也因她吟毕看向缙云公主的那一个眼神。那种感觉，便如当初见到奈何一样极为不适。又不只是如对奈何一样，让自己却还感到某种莫名的侵略感和威胁性，倒仿佛觊觎着自己身边的什么东西，别有所图。不错，就是别有意图，只不过她看上的，是自己的公子罢了。
萧逊在长安也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赢得陆王殿下一顾，亦是无数女子梦中的企盼，为此她还很是骄傲。然而柳如茵竟想通过奈何接近萧逊，那便触到了她的眉头。
公子神仙般的人物，才不是那笑得像朵花的柳如茵配得上的。更何况还是喇叭花。她在心里没好气，暗暗补充。
相比之下，她看向垂眸而笑的奈何，暗自点头，她倒宁可公子和奈何走在一起，也好过柳如茵百倍。
而她放入臆想中的主角却丝毫不觉被编排了，微笑着道：“如茵，今日风光甚好，不若去庭院中抚琴罢。”萧逊待下很是随和，几日之内她们也无什么事情要做，在这归闲馆中的生活便如无人约束一般。而她之所以提议奏琴，也只是一次听柳如茵偶然说起，柳家家中遗留着南朝的曲谱，令她神往不已。南朝的一切，都深深烙刻在她脑海里。随着岁月流逝，却也渐渐模糊，只留下那一种悠然美好的印象。既然已经回不去，她也想尽力抓住一些东西，阻止自己的淡忘。
“好啊。”柳如茵温婉而笑，神色却有欲说还羞的娇怯。
入夜，奈何一身轻盈素衣，凭窗闲闲拨着古琴。
不经意间抬头望去，窗外繁星点点，游离闪烁，不觉微笑起来。指尖流泻一段清音，正是白日柳如茵奏出的蓼怀堂琴谱片段。
整个午后，她只静静支了颐听柳如茵弹奏，淡静微笑。她没有说，其实不仅是蓼怀堂琴谱，甚至还有早已失传的枯木禅琴谱，她也可以独立弹奏。小时候宁姨一遍遍地弹，她只需细细地听，时日长久，她的琴技已足以超越宁姨。只是望着绿衣如云的柳如茵，她却可以看见自己的过往。除却那些不完满的回忆，她至少还有霜儿，还有宁姨，陪着她，成长。
宫商角徵羽，琴声淙淙，又转至清冷孤高。她手指一顿，冰雪之声立止。微微抿唇，这是立雪斋琴谱，其间风霜刀剑，草木缟素，太不应现时之景。旋即无谓一笑，若是一月之前她想起这般曲调，必定心中大恸、触景伤情。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一瞬的凝滞后，玎玎玲玲的琴声复又响起，原本肃杀萧索的曲调却因为弹奏者心中的情绪而柔和起来，倒像是冬末春初的微弱生机，令人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心生爱怜。
一曲终了，奈何闭上双眼，感觉夜风清清凉凉地拂上面来，心底宁静犹如潭水，一切喜乐哀愁都离己远去。心念所至，手下拂动绿绮，清越乐声顿起。
她深深叹一口气，凝定心神，脑中渐渐回忆起宁姨淡定的嗓音：“子夜，这是卧云楼琴谱。弹奏此曲之时，心中要忘却本身，忘却红尘，只余下心底的琴音。届时曲作何样，心便是何样。我奏琴数十载，却从未真正奏过‘卧云楼’，只因我心中仍有不解之结，无法放下。待得有一天你长大了，若还能奏出它，则琴心得以大成，心中再无挂碍。”
她感觉自己跟随着琴声，渐渐变轻变薄，周遭一切皆成虚幻云烟。鼻端萦绕着清洌的香气，浅浅薄薄、纤纤弱弱。
所有感觉都放大到了极致，宛若天地初开，鸿蒙初启的那一刹那，风由静止倏然流动，而她，听见幽弱的花开的声音。
四周幽静一片，忽有一缕笛音悠悠扬起，照应着她清泠灵动的琴音，缓缓上升，直欲抵达九天之上、云霭之间。
睁眼望过窗棂，扶疏花间一人青衣玉笛，长身玉立，有如芝兰临风。
她轻笑，今夜一切都恍如梦中，有人执笛花间立，自然也有人楼内卧云静抚琴。所有该说的都不必再说，乐音已是最好的语言。而那些不该说的，早已经随风飘散。
只是风中传来的笛声太悠长，令她醺醺然忘却了所有，心中只余下一点欢喜，一点惆怅，合着纷纷扬扬的碧玉桃瓣，被风吹落。
犹记红尘歌吹，不知何年。
也是今夜更漏的声音太幽长，令她产生了那样真实的错觉——在这世间，她仿佛不再是一人独行。至少还有他，听得懂她心里的声音。
这一曲，她将它叫做——
浮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尘歌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