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红尘歌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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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奈何，你不晓得那时你有多美！”百味在返还的路途上依旧喋喋不休，重复着方才曲水流觞上奈何吟唱的《怀园引》，眼中满是赞叹。
马车中奈何垂眸而笑，眼睫轻灵如扇。唱出那一首诗词，就仿佛摒弃了一段故事。心结或许未解，她心中深重的恐惧却已渐稀渐薄。在曲调出口的那一刹那，如同对待往事的纷扰，终有一次割舍。
就当作是一个梦吧，她在心中低低叹息。昨日种种一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朝露生。当神已忘却了她的本名，她就终将会获得自由。
在这一世，她的名字，只是奈何。
百味不知她思绪起伏，兴致盎然：“奈何，曲水流觞之后公主召了你去，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原本极想打听奈何的诗艺是从何而来，但联想起百色的叮嘱，忙深深收住了口，问道。
说来好笑，百色本是个事不关己便休的人，竟也会为了奈何巴巴地跑来，要自己莫在奈何面前提起过往，以免她听了伤心。
想到此处她不免摇头，她百味虽然不算体察入微，但也不会粗枝大叶至此罢？奈何对于过去讳莫如深，她又何尝看不出来？她却只当奈何的经历是一张白纸，一切都从相识开始。
提到缙云之名，奈何也不禁有一丝困惑。
宴后她被单独召入了缙云公主的内寝，总算清晰地看到了久负盛名的长公主缙云。青衣飘逸，眉眼含情，南北二朝夏周两国人的体貌特征在她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她有北人的清傲，亦有南人的婉媚，二者相容，却不见不和之处。遥想当年花蕊夫人在世时的无限风华，无怪北朝先君为之可以违背祖宗法规。
“你便是奈何？”缙云公主语声婉转，带着探究与欣赏。视线遥遥落在她容颜上，有一丝恍然。
“……是。”她不知如何作答，便不做声。
缙云微笑着打量面前的白衣少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空灵的歌声：“诗作得很好，第二首叫什么名字？”她清楚百味的肚里有多少墨水，方才那第二首古体诗，本不是她所能作出的。
而眼前的少女，面沉如水，宠辱不惊，却有一颗容人之心。曲水流觞本是为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挑选正妻所设置的诗会，只需表现，即便不中亦可名扬盛京。然而奈何将惊艳之作在人前悄然转赠，且无分毫憾悔之色。那是只有心有大丘壑、胸无小胜负者才会做出的举动。单凭这一点，她已胜过外头所有少女。
她不由笑了，多么有趣，无意苦争春，却被群芳妒，最终的结局，究竟会不会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奈何亦明白她已识破自己用意，便也不再遮拦：“回殿下，后一首称《怀园引》。”
缙云点点头，轻笑，与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既不必点明，亦无需遮掩，端的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奈何却不知她如何如此开心，只神色淡淡，侍立在一侧，默然不语。
缙云反倒一拂袖，道：“本宫问毕了，你出去罢。”随后便径自转首，不再回头。
她亦不多言，微微一福，便走出去。
那饷缙云想起萧逊的为人，不由对着缥缈青烟，姗姗笑起：“二哥啊二哥，你果真是拣了一个宝！”
马车驶入城东的柳陌巷，在归闲馆前徐徐静止。
百味跳下车来，向奈何笑着招手。奈何一拎裙裾，也翩翩然轻捷落地，姿态优雅一如舞蝶。
百味正要笑话她一番，冷不防望见门前伫立的少女，讶然：“百曰？”奈何敛眉，收拢了笑意，亦惑然看着她。
百曰一身灰衣，倒颇有几分老僧入定的味道，然而花季韶颜，却不是掩得住的。她望向奈何，直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启唇：“百曰，你有何事？”
百曰薄凉的语调平平响起，并无分毫波澜：“公子要我在此处等你，你既回来了，便无事了。”
百味诧异，问：“公子都没有话要你带么？”
“有。”百曰直视奈何，认真的神情令百曰为之绝倒，“公子交代，奈何回府后不必再去拜见他，自回去便是。”
百味险些晕倒：“百曰，这么句话还非要你来跑一趟么？弄得奈何紧张兮兮，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例如缙云公主赶在他们前头到了归闲馆，她暗暗补充，吐舌。
“的确无大事，只是长公主到了。”
百味哑然，不知说什么好。奈何却是一惊，她们先于缙云出栖云馆，却被她抢先赶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她与百味早先并未直接回来。
出了栖云馆后，百味闹着好容易出来一次，若是径自回府未免太过无趣，好说歹说与奈何一起上街去闲逛。
看着百味肆无忌惮的言行举止，她却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仔细算来，霜儿亦有十六了吧？自己多年未曾回去，不知彼时明眸善睐的天真女孩，如今该是怎番模样。
小时候她因为没有完成教习指定的任务受罚，唯有她一人会于无人时怯怯地蹭到自己身边，小声地问：“姐姐，你冷不冷？”
漆黑的夜晚，有风呼啸着来去。可那样微弱的一句话，却让她支持了无数个整夜。十年之前，她的生活便是如此。没有阳光，没有生气，只有冰冷的风与凄清的月，陪伴着她度过长达七年的童年。
她生来便被教与憎恨、复仇、鲜血与牺牲。因为大周一族的滔天血仇皆肩负在她一人肩上，所以她不需要知道宽恕、容忍、善良，以及放弃。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值得期许的人啊……她苦涩地笑起来，身为仇恨的化身，她却没有这样的自觉。百年之前的血海深仇，她没有经历过，亦不知应找谁去复还。她固执地去相信人心的温暖，去证实所有人心底都有未泯却的善意，所以她隐忍着，祈望着，尽力达成一切人的愿望，做一个完美的人。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
或许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灰暗，却也绝对不是一片纯然的清净。她执着于寻觅一个心中的答案，决心走出封闭她的那一片天地。而当契机到来之时，她终于明白，自由与光明，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满目黑暗中霜儿那一双璨若星辰的眼睛，已是太珍贵的稀宝。当她不再拥有时，才懂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如果可以回到往昔，她是否会选择墨守地宫，走上族人为她安排好的道路？答案却是了然，她不会。她的确软弱，也没有王者应有的凌然，但她却绝不会放弃挣扎与摆脱，不会如族人所愿，被莫名的仇怨迷失双眼，去欺凌、去侵略同样无辜的异族。
这是她的坚持。
她轻轻嘘一口气，抿唇微笑，霜儿长大了，会否有百味这样的性格呢？还是如百色这般，宁静幽雅如夜昙？无论怎样，一定有绝代的风华罢？
真想回去看一眼啊……只要一眼就好。
看一眼霜儿无忧的笑脸，看一眼一别十年的故土，也看一眼苍然的母亲。不必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观望她们如今的生活，便足够了。
“百曰，公主到了多久了？”百味有些急切的语调挽回了她的思绪，“公子没再说什么吗？”
百曰淡淡瞟她一眼：“你要听什么？”
“……”百味瞠目结舌，几乎气结，“公子不要处罚我们？”好好一个出去的机会，便这样草草收尾，还附带打草惊蛇的效果，今日果然不宜出行啊……
奈何微叹一口气，柔声道：“百味，公子既然忙于待客，又不愿追究，我们便只作无事，回去休息吧。”
百曰闻言对她侧目，眼中有隐隐的欣赏。
百味还一脸苦恼，哭丧着脸步意踌躇，奈何无法，只好拉着她去了。
心中不是不庆幸的，萧逊对待下人，果真是出了名的宽容。否则今日出了什么岔子，她便要自己一人担当，保住百味。这样一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生活，就会重新来到她身侧。
她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没有凛然傲骨，只想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红尘歌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