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嬴醉月

4、曲水流觞（下）

　　好容易待百味止住了笑，牵着奈何的手向前行去，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煌煌天日下，一泓青碧静伏园中。仿佛是谁执了一点碧色，染在天地这一张澄心堂纸上。墨色晕开，犹如晶莹翡翠，清幽深邃；又似离人点点泪痕，斑驳陆离。
　　为了令陵水流淌，园中特意设置了一丛假山，层层堆叠，水流自上引入，自下流出，其声潺潺，空明回环，便若泠泠山泉一般。心计巧妙之处，令人赞叹不已。
　　百味倒仿佛司空见惯，径直在陵溪一侧择了一席坐下，奈何在她身侧安坐，望见四周如花少女语笑晏晏，与其说是曲水流觞之会，倒不若说是争奇斗妍之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闻一阵“缙云公主晏驾到”的通传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宫妆紫衣丽人穿过流雪飘香的桃花林，步态雍容、笑意清雅，行至陵溪之上。
　　众女子跪伏叩见，只听得她慵懒如猫的语声：“今日本是诗会，诸位姐妹何必拘泥于礼，只管施展便是。”
　　众人又磕头谢恩，方才立起坐定。百味却是草草行礼，先于众人抬起头来，想着缙云的方向眨了眨眼，缙云亦回以会心一笑。
　　顺着方位看去，却见百味身畔一位白衣少女，随着旁人一同低首，却一字不发，神态恭谨而不谦卑，宛如一株风雪修竹，霜露梨花。那便是奈何了么？她眼中也不由带上了好奇审视的意味。
　　待所有人都礼毕坐下，缙云公主轻轻击掌，身旁一位女史上前一步，宣道：“公主有令，如今栖云馆里桃花正好，今年曲水流觞之题仍为‘咏春’，却要求各位诗中须有一个‘桃’字。”言毕，取出一只檀木酒觞，置于溪水之中，任由其随流漂下。
　　众人眼光皆跟随那一只小小酒杯，有人早已温好了词句，期许着流觞能停留在自己身前；亦有人仍在苦思冥想，为不得佳句而懊丧不已。那木杯浮浮沉沉，终于停落在一名红衣如火的少女之前。
　　在各色目光中，她矜持站起，颇有一丝骄傲，开口吟道：
　　“春风先发苑中梅，
　　樱杏桃梨次第开。
　　荠花榆荚深村里，
　　亦道春风为我来。”
　　吟罢众人轰然叫好，百味也笑道：“她这诗我旁的听不出来，那一股子傲气，倒颇有我北人风范！”奈何微微颔首：“不错，此诗将春风拟人，比喻对万物一视同仁、尽皆公平，那荠花榆荚若有听闻，必定亦是引为知己。”反观缙云公主端然而坐，不置可否。
　　第二轮觞杯停在了一名羸弱少女面前，百味瞥见，笑吟吟地向奈何道：“这位柳小姐身体虽弱，辞赋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你可是答应我了要夺魁的，到时可不许食言。”奈何微微一笑，只专心看着柳小姐立起，幽幽吐字：“如茵献丑了。
　　“绮罗日减带，
　　桃李无颜色。
　　思君君未归，
　　归来岂相识。”
　　人生凝滞了一瞬，先前那一个红衣少女向她笑道：“如茵，你莫不是心里有了谁，才想出这样的诗句来？我看倒颇有些闺怨的味道呢！”在一片哄笑声中，柳如茵柔柔一笑，略带赧然地望向噙着丝笑不动声色的缙云公主。
　　百味看在眼里，哼了一声：“原来她是存了这等心思。”奈何惑然，却也不多问。
　　快巡过了一轮，尽管偶得佳句，主座上的缙云公主却迟迟不语，只静静微笑，仿佛等待着什么。
　　终于，觞杯缓缓停留在百味与奈何之间。百味神色紧张，心中将天上神佛求了千万遍，却最终没能让流觞移动分毫。她神情苦恼，对奈何咬耳朵：“奈何，怎么办怎么办，我可是半句诗都未曾想出……”奈何微微一笑，安之若素。缙云公主在远处见了，唇边忽起了玩味的笑意。
　　那宣令女官眼见这种情状，颇有为难之色，缙云淡淡道：“既然如此，二位小姐便一人赋诗一首罢。”
　　此言一出，百味面色发白，瞪了缙云一眼。她在萧逊身边多年，都未曾好好念过一首诗，如今就算是临场献技都没有指望，今日果然不宜出行，先是走丢了百色，再是自己被赶鸭子上架，过会儿还不定怎样折腾呢……
　　她正愁眉苦脸，奈何却已徐徐站起。
　　其时恰有微风拂过，各色桃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便如下了一场桃花春雨，衬得她一身白衣清净如月、素雅如云。她唇际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傲然，又似讥诮，但无论是什么，都足以令人为那一刹那绽放的美丽屏息凝神。缙云公主眼中一亮，支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只见奈何裣衽一礼，屈膝自地面捡拾起一瓣落花，低低吟道：
　　“留春春不住，春归人寂寞。
　　厌风风不定，风起花萧索。
　　既兴风前叹，重命花下酌。
　　劝君尝绿醅，教人拾红萼。
　　桃飘火焰焰，梨堕雪漠漠。
　　独有病眼花，春风吹不落。”
　　她的嗓音依旧不算悦耳动听，但轻柔舒缓，别有一番动人在其中，“民女亲睹花落，心中颇有所感，即兴赋诗，其中不当，还望公主海涵。”
　　四座俱是一静，仿佛不能相信如此萧索的诗句竟是出自一名芳龄少女之口。然而百味却不管这些，一径地鼓起掌来。被她一带，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奈何此诗甚妙。缙云公主却一挑眉角，妩媚顿生：“这诗题取作什么？”
　　奈何敛眉低首：“回殿下，为‘落花’。”
　　缙云微颔首，浅笑：“落花……本宫记下了。”她又将眼色转至一旁默念着“忘了我忘了我千万忘了我”画圈圈的百味，不怀好意，“本宫还记得，这位小姐亦有一首诗要赋吧？”
　　百味拧眉，正要站起推却，奈何却抢先一步恭敬道：“百味已有一作，只是采了古风，因此不若由民女代她唱来。”缙云含笑点头，不顾一旁百味涨红的脸色。
　　奈何微闭了一下眼，启唇唱道：
　　“鸿飞从万里，飞飞河岱起。
　　辛勤越霜雾，联翩溯江汜。
　　去旧国，违旧乡，旧山旧海悠且长。
　　回首瞻东路，延翮向秋方。
　　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
　　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
　　风肃幌兮露濡庭，汉水初绿柳叶青。
　　朱光蔼蔼云英英，离禽喈喈又晨鸣。
　　菊有秀兮松有蕤，忧来年去容发衰。
　　流阴逝景不可追，临堂危坐怅欲悲。
　　轩鸟池鹤恋阶墀，岂忘河渚捐江湄。
　　试托意兮向芳荪，心绵绵兮属荒樊。
　　想绿苹兮既冒沼，念幽兰兮已盈园。
　　夭桃晨暮发，春莺旦夕喧。
　　青苔芜石路，宿草尘蓬门。
　　邅吾游夫鄢郢，路修远以萦纡。
　　羌故园之在目，江与汉之不可逾。
　　目还流而附音，候归烟而托书。
　　还流兮潺湲，归烟容裔去不旋。
　　念卫风于河广，怀邶诗于毖泉。
　　汉女悲而歌飞鹄，楚客伤而奏南弦。
　　或巢阳而望越，亦依阴而慕燕。
　　咏零雨而卒岁，吟秋风以永年。”
　　歌声清幽，宛若梦寐，那一片家国遗羽，便在她低缓的歌声里，悠悠飘荡，最终无声无息地坠落。白衣胜雪，乌发如墨，少女面对淙淙流水，仿佛对着无穷无尽流逝的时光，低吟浅唱，寂寞绕梁。
　　故国三千里，旧都一百年。隔着山重水复、寂寂岁月，她终于决心彻底地抛弃过往一切，面对滚滚而去的时间河流，恬然微笑。
　　那一瞬间，她颊边的笑容美得恍如谪仙。
　　缙云仿佛迷醉在她幽凉的歌声里，那里有水月镜花、红尘风华，以及盛放不灭的万世烟花。

作者有话说

　　以上引用的几首诗句，分别是白居易的《春风》、《思公子》、《落花》以及谢庄的《怀园引》，在此谨表现对先贤的无上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