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嬴醉月

17、归去来兮（上）

　　第十章归去来兮
　　告别了云晏，两人又沿着巷道走回。一路行来，却很是安静。仿佛方才那一首诗勾起了他们久未想起的记忆，又仿佛只是无言。
　　快走到巷口时，忽听见奈何惊讶已极的声音：“宁姨？！”
　　循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只见他二人来时乘骑的那匹白马一侧，伫立着一个白衣斗篷的女子。听到奈何的呼声，她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容颜。在她的脸上，你看不见岁月的痕迹，却也鲜有属于少女的特征。
　　那是一种游离于时光之外的美丽。
　　萧逊还在思忖，奈何便已奔了过去：“宁姨，您怎么来了？”
　　宁紫衣望着渐渐走近的素衣少女，那无辜纯净的笑靥却令她心中升起无尽的怒意，当即一扬手，向奈何的脸上一掌掴去。
　　“啪”！
　　奈何雪白的面上立即出现了分明的掌印，宁紫衣犹不解气，欲要再打，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萧逊心痛地看着被那一掌打得呆住的奈何，另一手却拦住了宁紫衣要落下的右手。
　　奈何却只是怔怔，呆呆问道：“宁姨，你为什么打我？”惨白的脸色衬着殷红的掌印，眸中只是空洞，孩童一般的柔弱。
　　萧逊看在眼里只觉心疼，宁紫衣却收回了手，冷冷道：“霜儿在千里之外重伤垂危，你却在这里与北贼为伍！”
　　奈何浑身一震：“霜儿？”其时她眸色已转清明，向萧逊轻轻道：“你可以先回去么？”
　　萧逊口唇一动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点头。却将白马留給了奈何，自己反身便去得远了。
　　有些事情，他不想知道，也不应知道。
　　若她执意要独自解决，那他便永远不会知道。
　　他是她受伤时的港湾，却不是束缚她飞翔的枷锁。

　　半晌无话。
　　奈何怯怯地抬眸望了宁紫衣一眼，神情依旧是小时的敬畏与信仰。在她心中，宁姨就像是神一般的存在，十年未见，音容笑貌却无一改变。是宁姨一点一滴地教会她做一个有决断、有担当的女子，但同时也是她，教会她杀伐与冷酷，残忍与无情。
　　宁紫衣淡淡看着她，道：“你要说些什么？”
　　奈何咬一咬唇，低声道：“宁姨……这十年，奈何很想您……”
　　她神色娇娇怯怯，宛如不堪重负，但那样的羸弱却击到了宁紫衣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叹一口气：“子夜，我来带你回家。”
　　那一个称呼却牵动了奈何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她止不住后退的脚步，不住摇头：“不……宁姨，奈何不要回去！不要……”
　　宁紫衣的表情又转为冰冷：“你说……你不要？”
　　奈何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中惊慌却不褪：“宁姨，为什么是我？奈何不想要坐那个位置，也不想与北朝开战，奈何不想！”
　　宁紫衣几乎气极，冰霜之容也带上怒色，厉斥：“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子夜，你是乌子夜，我南周王朝复兴的全部希望所在！北夏灭我先祖、屠我臣民，如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报？！我地宫诸人皆翘首企盼你能早日归来，统帅众人杀尽北贼。你却好，一人在北朝风生水起，怎就不想想地下无数冤魂英烈、大仇深恨！”见奈何讷讷之色，才放缓语气，“奈何，十年过去了，自那日你被人劫掠，我朝耗费多少人力找寻你，你娘亲又是如何心力憔悴而亡？你是天命所归，宿命如此，又怎生抗拒？”
　　“可是、可是还有霜儿！我不愿做这些事，为何就不能是她？”奈何颤抖着语声问。
　　她历尽艰辛才遇见了萧逊，才找到了想要的安宁，为何偏偏在这时，深恨的往昔寻上自己，不可逃逸般的宿命还未放过她？她不要再回到过去，回到那种无力无奈无心的生活中去！
　　宁紫衣长叹一声：“原来你还未懂。这个位置只有你坐得，再没有旁人可以，即便是她。”
　　骈指在虚空中一划，奈何却感觉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自心脉中传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呻吟出声。
　　然而痛至极处，连声音也被攫取。她只有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指节苍白。
　　一张素笺自她怀中飘落，朦朦胧胧间她依稀看见“萧逊”二字，心神倏然一清——萧逊……萧逊……那个男子的微笑在模糊中清晰，又在清晰里模糊，但那一分不变的温暖，却足以支撑她的意志。
　　耳边却是宁紫衣幽幽的嗓音：“痛么？霜儿在千万里外承受的苦痛又何止这一点？你怎么忍心，弃她与我万千子民于水火，不管不顾？”
　　奈何惊住，勉强抬头看她，雪色斗篷在风里扬动，她的声音却波澜不惊，吐出最可怖的字眼：“傀儡之阵。”

　　陆王府。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白衣轻裘，却因极快的速度而模糊了面容。直到抵到王府正门前，正站立等候的萧逊立即转身：“奈何……”
　　他话未说完，马上的女子便仿佛支持不住，颓然落下。萧逊抢上一步，将她扶住。凝神细视，却见她双颊洇着不寻常的嫣红，而唇色却淡得发紫，分明是一种病态。
　　他皱眉，便要开口，却被她沙哑的嗓音截住：“什么也不要问，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别问……求你……”
　　他深深叹一口气，将她清瘦的身躯抱起，向府里去了。
　　她倚在他怀抱中，却夹着一抹似是而非的惨笑。
　　九天神佛本无情，却不想万世人心更冷，竟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曾给她。她已然挣不过命运，然而她却永不愿放手。

　　直到廖清秋诊了脉，外出开方之时，奈何发上沾染的寒露犹未干。
　　据廖清秋所言，她原本穿着便少，又是纵马在严冬风里疾奔半个时辰有余，再加之心力憔悴，本就羸弱的身体更是难以承受，风寒之气汹涌而来，注定是一场大病。
　　萧逊望着狼狈不堪的她，只觉心中痛极，却又无处宣泄，只眸光沉沉，不发一言。奈何于半梦半醒的间隙却牢牢捉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任由她握着，心中却泛起不安。
　　究竟是什么，令她一夕之间形容憔悴至此，又不惜糟蹋自己的身体，只为求得一个痛快？又是什么东西，令她如此畏惧，转瞬失却了冷定自持、温柔微笑，只余满腔无法言说的苦痛幽恨、无奈不甘？
　　这样的她，仿佛回到了昭阳初见时的模样，执意要抓住一点什么，却又只能无力地看着它随波逐流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