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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去来兮(下) ...

  •   第十章归去来兮(下)

      这一场高热烧了半夜,三更时分方才退了下去,奈何亦悠悠醒转。
      那一瞬间。
      四目相对。
      两厢无言。
      半晌,奈何纸一般苍白的面庞上轻轻划过一道浅浅笑意,眼底宁静温柔:“你一夜没睡么?”她的嗓音一直有些喑哑,然而今夜却不知怎的,反而带着玉碎般的清脆,泠泠有声。
      萧逊紧蹙的眉头展开,柔声道:“不过才半夜。”看奈何一脸倦色,忙道,“离天亮尚早,你再睡一会儿。”
      奈何的目光凝在他清俊的脸庞,一寸一寸地流连,仿佛是用尽一生的凝望与镌刻。良久,缓缓摇头,语声轻而坚定:“不,我不睡。我怕一睡……这个梦就碎了。”
      萧逊心中的不安更甚,却不忍再让她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只好道:“不会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居然也不再抵抗,只在榻上微微点了点头,便就着昏黄的烛光,闭上眼睛。
      微弱的灯光映照在她面上,仿佛笼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黄晕。她依稀是睡着了,又似是从未睡过。紧抿的唇角,令她姣好的容颜显得有些倔强的痕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影,却又将她梦中的神色衬得柔和。倔强与柔和、桀骜与温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竟在她的身上得到统一与结合。
      这个女子啊……他默默一叹,手却被她更紧地攥住,她仿佛是在梦呓:“……你是爱我的,是么?……”
      他呼吸一窒,却无法出声回答任何一个字。
      然而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执拗地扣着他的指,于朦胧中叹息一声,便再无声息。

      第二日清晨奈何醒来时,身畔已再无一人。昨日发生的一切好似只是一场梦境,宁姨不曾出现,也不曾与她说过那样可怕的字眼,而他……也不曾需要割舍。
      然而……她几不可闻地一叹,她心中居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昨日所有皆是真实,宁姨冷然的面容还在眼前,那样森然的话语也在耳畔。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她低低笑起来,是的,她的理智已然有了决断,而心,却偏偏逆向而行。
      她必定要走,心却令她留下片刻,只为再望一眼已经镂刻入骨、无法忘记的青衫身影。
      心里仿佛很痛,又仿佛很空,但到了此刻,居然连泪也无,脸上只有温柔醉人的笑意,却再不能温暖自己与他人。
      ……那个叫做奈何的少女,正在自己体内缓缓死去。只留最后一点执念,徒然不舍。
      于是,她走出门去,对着背门而立的男子坦然微笑:“萧逊。”
      那青衣风流的身形只转过来看她一眼,便遥遥一指,语气竟也是司空见惯、不见微澜:“你看。”
      她循着方向望去,却不由为眼前所见震慑——
      铺天盖地的银白一色,青蓝苍穹被纷纷落雪遮掩,仅余一线轮廓。她一向是以为雪落无声的,然而此刻,她却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大雪飘落的声音。
      或许那种声响并非很大,不凝神细听也未必能够听清,却足以比拟花开一瞬的声音。
      她微微一笑,雪与花本就是一样的东西,为了刹那芳华而修炼千年,为了转瞬美丽而放弃永恒。
      便如飞蛾扑火般的爱情。
      可惜人不可以。她亦不可以。
      如果拼尽一切换得一个燃烧殆尽的下场,或许奈何曾经做过,她却再也不会。
      人这一生,并非只有一种情感。而即便再多的情感,也敌不过责任,更敌不过权力。
      幼时娘亲曾在她耳边细语,这样的话,只有到得如今,她才真正明白。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佛说,无论爱与不爱,皆是凡人超脱的阻隔、释然的屏障。
      但不管她怎样竭力去劝说体内那个属于“奈何”的灵魂,她却无法放下,那一份清晰的、真实的、深刻的悸动。
      那是她一生的魔障,一世的罪。
      从未如此刻一般明了自己的心意,她深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萧逊,我心里是有你的。”
      当心已无力判断之时,那便痛痛快快地吐出。
      她再不要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一瞬既是永远。
      他却回过头来,平静淡定地笑:“我知道。”神情即不惊奇,也无欣喜,只是定定立着。聪明如他,本不需要她说,就已料到结局。
      她叹一口气,试图让他表现得不那样漠然:“所以,请你相信我。”
      萧逊微惊,静静看着她瞳仁最深处,那里有琥珀一般的眼色,氤氲着淡静的执著:“萧逊,‘蒲柳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半晌,依旧是清淡的回答:“我知道。”
      她却自那不寻常的平静里窥探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又轻轻开口:“云先生的相术果然精准,他原来早已料到。”
      萧逊的神色微微一动,倏然有丝微笑逸上唇角:“他也说过,你我缘分未尽,注定纠缠,不是么?”
      奈何的眼神却渐渐凝定:“我不知道。”此后一去浮沉三万里,马踏华夏两千州,未来的命运,已无人可以参透。
      她只是贪心,想要一个缥缈无依的承诺,却不知,他愿不愿给?更不知,她是否能要?
      萧逊的眸中也应她的话现出一丝怅然,然而却依然坚定道:“我会等你。”
      她却因为他的毫无犹豫而沉默了,思量很久,忽然抬头问:“萧逊,家国天下与儿女柔肠,对你,究竟孰轻孰重?”看见他默然的神色,才放缓了笑,“我知道这个问题必定落了俗气,可我却不得不问。”
      即便心中早已知晓他的答案,却依然屏息等待着。这一瞬间,她这样痴傻,这样卑微。
      所以看着萧逊紧皱的眉,她居然笑出了声:“我知道,我输了。”笑里却有丝丝悲凉,宁姨与娘亲都叫她“痴儿”,她也早已知道自己那不可抗拒的命运。可她还是问了,问了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名利场上纵横捭阖的青衣男子。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因为这是此生唯一一次豪赌,却输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之力。
      她于落泪刹那洒然转身,不带片尘:“雪景虽美,奈何却无力再赏。就此告辞。”
      同样也是那一瞬间,萧逊错过了她的泪,而她,错过了萧逊的倦。
      自此擦肩而过,天涯咫尺,皆再无可能。

      那一天夜里,萧逊推开琳琅阁的门。
      满室寂静,满室空旷。
      只余月光下静静飞舞的轻尘,在遭遇他的脚步时轰然坠落,刹那无声。
      就这样缓缓地行走着,每一步眼前都仿佛能看见那一个白衣翩然的少女,在这间屋子里妙语连珠、笑容清淡。
      继而就想起这一年以来种种事。唇际浮起恍惚的笑。
      曾记,她孤身一人,请求庇护的倔强与信任?
      曾记,她夜半奏琴,卧云引凤的悠然与自得?
      曾记,她垂首扬眉,指点天下的傲然与自信?
      又曾记,她语笑嫣然,寄托情意的玲珑与坦然?
      她是南朝来的蛊毒,盈盈一笑便落入他心底,再不回头。
      而今,那猝然闯入他生命的女子,又是同样悄然无声地,自他的未来,抽身而去。
      他在春日煦暖之时与她相识,而于冬雪茫茫中与她失散。
      曾经有再多不必明说的心意,却终究未能熬过这个严冬,未能抵达来年新春,桃杏满枝头的时际。
      他与她,终究没有这样的缘分,相守到白头。
      他苦笑着踉跄向门前行去,这间空荡荡的院子,既然已经没有她,自然再不会是收藏珍宝的琳琅阁。
      然而桌上一张洇着墨迹的素笺却唤起了他的神识。
      其上字迹清隽,润玉为骨,却依稀有斑驳的泪痕: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萧逊,相见无期,唯望安好。
      透过那熟悉的笔迹,他几乎能够想见她写下这些字时的形容:唇际一抹游离的笑意,却依旧温柔如水;眼中分明已经空茫,却偏偏还有泪不受控制地坠下。
      她的存在对他的意义,早已逾越了她的想象。
      这次她却没有署名,想必她也知道,从开始写这一封信笺起,她作为奈何的痕迹,就已被抹去。
      只是,奈何啊……若已相见无期,又让我如何安好?
      然而不论是天地覆灭还是乾坤挪换,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个叫做奈何的女子,便如一缕指间的辰砂,即便再用力地握紧,却也再也不见了。

      上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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