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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雪沉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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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沉杯(下)
在狭小的巷道深处,竟是一间小小的酒坊。
酒旗在风里飘扬,却因为选址的幽深而无人问津。
才走到近前,奈何便嗅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那香气仿佛是活的,缠绵着向人袭来,挟着朦胧的笑,令人沉醉其中。
她心神一凛,便趋向清明。转头向萧逊看去,果见他也是淡定如昔,遂笑道:“好神奇的花香,竟仿佛混合了几百种不同的花,才酿成的?我却只能嗅出其中几十种呢。”
萧逊还未回答,那坊里便有一人朗朗笑声:“姑娘既能嗅出几十种,对于花酿一道已颇有建树了。”
话音未落,那厢便转出一个轩眉朗目的男子,看见萧逊,眼睛一亮,疾步上前,笑道:“萧兄,别来无恙?”
萧逊也凝起一抹笑意,作揖道:“逊一切都好,只是想念云兄的酒。”见男子扬眉而笑,便向身畔奈何道:“这位是此间主人,云晏。”
奈何笑着点头,心中倒颇欣喜,看来不仅是她,还有旁人是可以懂得他的。单单看此时萧逊的笑,便知他内心的喜乐。
有友若斯,才不枉人生此行。
当即向云晏敛裾一礼,笑道:“云先生。我叫奈何。”
她唇边带笑,婉婉行礼,白裘披肩亦掩不住的柔弱中,却又有丝丝清傲。宛如风雪下的修竹,又如寒露里的梨花,怯怯带雨,却又坚强如斯。
云晏目中光华更盛,萧逊却见奈何在风里站得久了,颊边有些苍白,忙道:“今日来是品你的酒,不知云兄这一年又有何进益?”
云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方侧过身子容二人进入。待他们坐定,才缓缓道:“今年是庆历四年,晏倾尽一年时光采集各色花蜜,方酿成了今日这百花齐放的清酒。今日既然你来了,便依老规矩,便由你为之命名罢。”
萧逊一颔首,云晏便将花酿取出一壶,又摆开一套雨露天星青釉酒杯,分明有请君品鉴之意。
萧逊却向奈何投去一瞥,奈何会意,微微一笑,便自执起一只酒盏,低头细细抿了一口,又微一思量,便放下杯子,朝他含笑摇了摇头,以示爱莫能助。
萧逊皱一皱眉,只好自己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直看得云晏心痛不已。
奈何见他颇不喜这百花酿,暗里一叹,才又饮尽了那一盏酒,向眼神殷切的云晏微笑道:“先生这酒不像是招待公子,倒仿佛是为佳人所酿,其间融入各色花香,却总不离这‘清甜’二字,原不对公子的口,也无怪公子牛饮一场了。”
云晏见她识破,也不着恼,笑道:“还是姑娘妙语,我这酒原本就不是给他喝的。谁叫他偏偏今日前来,坏了我的好事,便教他喝这女子的酒。”
转身又提了一只酒壶,却比方才那一只大了不知数倍。接着在萧逊面前摆上一只白釉刻花云纹碗,斟满了一碗酒,爽朗笑道:“萧逊萧逊,这‘洌泉’酒,才是为你准备的!”
奈何见了那一只海碗,心里有些犹疑,萧逊却坦然瞟她一眼,执碗向云晏示意,便笑着饮尽。
一时间二人皆不说话,只是不断举碗相敬,不多时那酒壶便空了。
奈何看着他们豪放不羁的举止,却只是微笑。自取了那小小银壶,徐徐品着百花酿,几盏下去,只觉齿颊含香。
萧逊侧头瞥见她含笑的眼,也不由微微笑了。
他饮酒的动作虽干脆,唇边的笑容却依旧如俗世翩翩佳公子,落拓温文,仿佛正在月下吹笛,花间品香,说不出的倜傥风流。
酒至正酣,云晏却忽然放下酒碗,向萧逊扬眉:“‘洌泉’性烈,纵我一年之功,亦不过得这一坛。只是尽让你这般灌了下去,着实是暴殄天物。既然你来了,这一年的赌约,便由你来付。”
萧逊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忤,道:“逊在庆历四年,共做成了三件事,可与你一提。”
奈何这才恍然,原来萧逊每年来此,便是与云晏饮酒歌天下。只是不知他堂堂陆王,是如何与这巷里酿酒人结识又相知。那云晏也好似不是一般卖酒之人,却不知为何藏身暗巷,屈居沽酒?
云晏弹了弹衣袖:“愿闻其详。”
萧逊疏朗眉间忽起一丝清傲,振声:“第一件,便是北燕臣服,递上国书。”北燕王族自庆历二年他领兵征伐战败之后,一直不愿来朝供奉。如今拖了两年,终究是被他定下了。
云晏惊笑:“原来圣上明里派遣你清查全国,暗里却是去往北燕,商议归顺事宜?你也真是大胆,竟然领了命?”
奈何不由想起初见他的那一日,他的车驾才回到昭阳。此前原是去了北燕,其中风尘劳顿,坎坷艰辛,难怪他神色里总有一丝倦色。
萧逊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又道:“这第二件,便是力议削藩,诸侯推恩。”北朝入关几百年,跟随开国君主的那些老臣早已谢世,但继承爵位的子孙却未必甘于现状。诸侯问题由来已久,如今若再不动用王权制衡,只怕日久生变。
此次还未等云晏赞叹,奈何便笑了:“我却不知原来北朝亦有分封困境。”南朝当年亡国,其中最重要的因由之一,便是诸侯王与皇室本家的矛盾。一个家族若是坐大,自然便不甘于屈居于他人之下。同样的,诸侯手里握有的权力越大,便越是想要帝都皇宫里的那一个位置。看来不论是哪个朝代,分封功臣总归会引起后患。
云晏诧异地看她:“奈何姑娘竟不是我大夏国人?”
奈何默然,萧逊笑道:“我还未与你说第三件。”他笑望奈何一眼,“那便是……邂逅虞姬,遇见传奇。”
奈何原本就被酒意晕染的双颊此刻更是绯红,知晓他用了《霸王别姬》的典故,羞恼中却有丝丝的甜漫上来,直浸得人心中酥软,说不出的滋味。
云晏却也不再纠缠于她的身份,只拱手笑道:“那我还真得恭贺萧兄。奈何姑娘神光照人,与萧兄确是相配。”语中戏谑却不减,奈何倏然立起身来,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云晏放声大笑:“萧夫人这便等不及了么?”
萧逊与奈何闻言都是一愣,奈何颊生双晕,眼神却有些寂寥。萧夫人?这陆王妃的头衔,却是永无可能为她所有。只是,她又微笑着看向萧逊带着担忧的双眼,他温润的眼眸中有无奈,却也有坚决。即便她不能被明媒正娶,她却晓得,他王府中也绝不会有旁人。
云晏早已看出两人似有难言之隐,呵呵一笑:“晏虽不才,却恰恰于面相上有些研习。萧兄与姑娘夙缘极深,只是恐怕好事多磨。晏赠二人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奈何起身向他盈盈一拜:“托云先生吉言。”与萧逊相视一笑,神态颇轻松。
既然明日难知,那何妨今日一醉?
“酒已饮尽,晏也不再挽留。”云晏洒然,起身,“只是今日姑娘恰恰品了我的花酿,不若就赠我一名吧。”
奈何静思片刻,忽然抬眸微笑:“‘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这花酿,便叫‘天上人间’罢。”
她唇边笑意浅浅,淡如潭中一抹水痕,炉底一缕残香,却偏偏又含着那一分幽幽妩媚,那一点动人颜色。“天上人间”四字由她念来,仿佛一声叹息,还未捉住痕迹,便散入了风尘里。
萧逊只淡笑着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云晏看二人情状,暗暗一叹,便笑着一揖:“多谢姑娘赐名。他年再来,晏再邀你一饮。”
奈何微笑道:“云先生此言,却令我想到了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顺着那短短二十字,三人的心里却都忽然涌起一片叹息。
他们每个人的手中或许都拥有强绝天下的力量,平生心愿几乎无一不成。然而,那样屋外风雪、屋内沉杯的日子,却不知何年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