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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雪沉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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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风雪沉杯
如此过了三个月,经廖清秋亲口说奈何已“无恙”,萧逊总算放下了心,宣布即刻回京城长安。身边四女中百味与百色同行,百曰留守归闲馆,而从未露面的百闻这次也依旧不识庐山真面。关于这位百闻,奈何曾隐隐听百味说起,此女武艺极高,一般都隐身于后护卫萧逊,只是前些日子被萧逊派遣出去,才给了旁人行刺的机会。
而那个端午刺杀之人,在错失良机以后,也趁着萧逊一心放于奈何身上时逃窜。这段时间萧逊虽未说起,但以奈何对他的了解,却知道他绝不是外表看来那般与世无争,必定早已着人彻底追查,应当不日便可水落石出。
布置完了各项事宜,四人终于出发,一日夜后便赶至北都。
他们清晨自昭阳启程,傍晚时分抵达长安,其时暮色四合,城门已闭。她早先便听闻北朝治国谨严,颇有军队帝国作风,每日酉时必定闭城。届时除非拥有通关令牌,来者无论何人,也不得进出。
想到此处,她看向车中众人,却发现无人脸上有苦恼之色,皆是一派轻松。她无声叹一口气,心中却忧虑。
以陆王殿下的身份地位,他王府里就算入了一只飞鸟,消息也可一夜传遍长安,更何况是她活生生一个人?如今她要隐瞒存在,便只有靠萧逊手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可她相信,他并不是个愿意动用这些力量的人,要他这般,只怕太难。
但她又的确不能见光于台面,回到长安就势必要蹚这趟浑水,从此进退皆不易。若非在昭阳群敌环伺、四周虎视,他一己之身或许无碍,但若不是她手无缚鸡之力,他又何必回来?
如此累他,着实不是她心中所愿。
她抿紧唇角,种种情绪最终皆化为一个坚定的笑,无论如何,既然踏上这条路,她便要一直陪着他,走到最后。
心下安定,她笑着看他,萧逊也恰恰转头望她。四目相接,两人都微微一笑。
萧逊掀起帘子,将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交给车外守卫,要他给守城将士察看。过不多时,令牌便被传回,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城上守卫静默行礼,由他们马车驶入。
穿过无数街巷,马车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堪堪停下。赶车的萤火为跳下车,在外恭声道:“公子,王府已至。”
萧逊由着百味与百色扶奈何下车,这才走下,对奈何温文笑道:“我们到家了。”
奈何低眉一笑,又抬头看向府门口的牌匾,只可惜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明朗,只好作罢。任百色一步一小心地搀扶进入,也不说话。
一旁百味近些日子看两人情态,也隐约猜到了个大概,当即窃笑不已。
萧逊笑看她一眼,百味忙做出一副正经容色,肃声道:“公子,我们既然回来了,明日你可得去上朝啦。三更早起,今夜便让我服侍着早些休息吧。”
萧逊笑着点头,又看向奈何,她闻言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缓缓向前行去,他便刻意扬声道:“如此甚好,奈何既然不便,往后一月都由你跟着我罢。”
前方正走着的奈何脚步一顿,却也不回头。百味一见暗暗着急,只好道:“公子,我是很想啊。只是奈何更为勤勉,她现下既能行走,必也能跟随公子,我还是不和她抢罢。”言毕一吐舌头,果见前方奈何转过头来,回给她一个笑容。
萧逊轻咳一声,道:“既然如此,奈何,今夜你便宿在北苑,百味和百色依旧回南苑。”话语平淡,却隐有一丝笑意在其中。
奈何在前方听了,也不作声,唇边便带出一抹轻轻的笑。
一日清晨,奈何早早地便起来,招了一众侍女,侍立在萧逊房前。天气已凉,她素来畏寒却不爱添衣。为免萧逊叮咛,才在素色单衣外罩了一件轻薄披风。饶是如此,她衣带轻缓的模样落在萧逊眼里,仍是惹人怜惜。
“好好的怎么站在这里?”他微皱了皱眉,牵过奈何的手,入手只觉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微笑,笑意清浅:“别说我了,你今日还得上朝呢。”语意低柔,其中有丝嗔怪,却依然是含着笑意。在秋风中盈盈站立,竟是别样妩媚。
萧逊微微一笑,挥退一干仆婢,又将她牵着,返回屋里。
奈何被他此举弄得糊涂,讶然:“你不怕上朝迟了么?”
萧逊素来沉静的眼里忽起促狭笑意:“奈何,今日……似乎不是朝日。”
她“啊”地一声低呼,却犹自嘴硬:“那又如何?你陆王殿下诸事亲躬,哪里会有空闲?”
那点小脾气在他看来,却形同撒娇,他微笑:“偏生我今日无人造访,门庭冷落,果真空闲得紧。”
“那公子打算做些什么?奈何洗耳恭听。”她盈盈一拜,笑得却开怀。
曾几何时,她还为萧逊的陆王头衔愁眉深锁。但既然事已注定,便没必要庸人自扰。在她眼里,却只当萧逊是萧逊。因此如今“公子”“殿下”地混叫,也不甚在意了。
他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却只余宠溺。她能这般抛去芥蒂,却更令他觉得珍惜。这样的日子若能一过一生,也是幸运。
当即微微一笑,坦言:“喝酒。”
“喝酒?”看她不敢置信的样子,他不由暗暗摇头。如今她是愈发疏懒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褪去之后,她亦不过是一个不足双十的少女。年华尚好,笑容尚好,心境亦尚好。即便只是这样看着她外壳之下的巧笑嫣然,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仿佛岁月倥偬一掠而过,只有眼前她的笑靥是真实的,不论经历什么,都会一直存在。
此时奈何心里却只有吃惊,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萧逊痛饮的模样神情。她以为萧逊难得有空,至少也应做些风雅之事,怎么最后竟要喝酒?
他失笑:“莫非我喝酒竟犯了什么戒律不成?那你要是听闻我还上过沙场,岂不要吓晕过去?”
奈何回过神来,脸色微红,低低道:“我怎么知道你早先的事迹?在我看来,你可不是能带兵杀伐、金戈铁马的人。要我将你与传说中的‘陆王’联系在一处,还真是难住我了。”
这些日子她偶尔也与百味等人出门去。坊间巷里总有关于他的传说,譬如北破大燕、南镇青海,又譬如一份奏疏惊动天下士人、经纶才学远胜十年老相。那些世人口中的陆王萧逊,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青衣公子,却宛若神袛。而他与圣上萧逸间兄弟情深、帝位拱让的传闻,却令她心惊。她终于渐渐明白萧逊内心的隐忧,也深切体会到了他如履薄冰的心境。
相较于传说里那个无所不能的陆王,她却可以自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看见他深心里的寂寞。
自古帝王难容贤,他或许一心只是辅佐,但过大的名声却必定引来他那作为帝王的兄长之忌惮。
而自古英雄多寂寞,幸好如今,至少还有她一人懂他。
她的目光却是微蕴着怜惜,他心下明了,微笑:“那我便让你见见,真正的陆王是如何的。”
便牵着她的手步出门去,也不管不顾四周众人侧目,径自出了陆王府,策马疾驰于人声稀绝的长安古道上。
奈何偎在他怀里,纵使是在马上,心中也甚是安宁。耳畔是冷峭的寒风,她却觉得心中有那么一丝畅快,如花般绽放开来。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羁的魂魄,只是被俗事压制得太久,却并不曾消失。而放出那一份狂放,又实在是太难的事。
然而萧逊却做到了。
她眼里看到的他,并不是那个困于庙堂无计相回避的陆王,而是江湖自远纵情山水的萧逊。他不在意功名利禄,只因那些俗物,在他只是可放可收的玩物;而他所追求的东西,在乎群山之间,在乎流水之间,在乎天上流云地上清风之间,却永不在这长安城里。
她倒不禁莞尔,他人视你如眼中钉,他人在你却是陌上尘。为了那一点东西,旁人争得头破血流,却不想他根本就未曾下水,一人在岸上独酌,却笑青衣风流。
“笑什么呢?”却听萧逊清晰的语声裹挟着风声拂来,她抬眼,便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深色的眸中有熟悉的温柔与宠溺,却也因为是在疾驰中,而带着平日难见的傲然与孤高。
她轻轻一笑,低低说了什么。他不曾听清,又探寻着看向她。
奈何于是缓缓靠近了他的耳侧,微弱的笑语才传到他耳中:“旁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淡静的眸光微微一敛,却立即有笑意涌出。
有些东西虽然难有人懂,但只要有一人与你心有灵犀,那便不再寂寞。
二人说话间已转至一处无人小巷,萧逊下马,便向奈何伸出手去。
她微一挑眉,却避开了他的扶持,自己跳了下来。
他笑着一摇头,便缩回手去。冷不防却被她握住,眼前是她盈盈的笑颜,她虽未出声,却做着口型:不会再甩开你第二次。
萧逊笑着轻咳一声,便反手将她柔荑收入掌中,牵着她向巷子里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