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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缘聚缘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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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许久,终于喑哑出声:“奈何,我没有办法解释……”
该如何对她说,当初相救,是因为她的一双眼睛与母妃神似,而那时的他只是因为兴起,才将她带回归闲馆?
又该如何对她说,刚开始,他的的确确存了旁观的心态,只为她举手投足间那一份倔强,想看看她究竟能够坚持到何时?
还该如何跟她说,直到那一夜听到她的琴声,他才真正看见了她的内心,也为她心底的温柔与坚强所折服,那时他才收起了平素待人的不卑不亢,放任自己以笛音相和,成就一曲《浮生》?
此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他被她吸引,应下她的盟约。其后种种,不过是越陷越深罢了。此时此刻,胸中涌起的失望与刺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心中已然有一个她。
只是,奈何,他苦笑,你不曾想过,我其实与你一样,脆弱而胆怯。
只是你能将心中所想尽数告知我,我却没有那样的勇气,半年多来心境的不断变化,我是一分也未曾说与旁人听。
从某一角度来看,我甚至比你还不如。
我告诉你要敞开心胸,与人分担,然而我自己,却永远做不到。
你可能明白,在长安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我,练就的是怎样一些生存的技能?
微笑、微笑,还是微笑。无论遇见什么,我都要笑着,只因这样无害却也无情的温和才能保全我。
你明白么?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甚至连不想笑时可以不笑都做不到。你的出现,唤回了那些昔日为我所摒弃的情绪,也重新教会我,作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但为何最终,先放手的人,是你?
奈何眼中泫然欲泣,然而她却生生忍住了弥漫的泪意,冷冷道:“既然殿下不能解释,那便由我来解释。无非是四个字,‘戏耍’与‘玩弄’,不是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南国少女,看着她在无限优容中迷失了自己,还以为觅到了安定的港湾,是否很能娱乐殿下?更可笑的是我,竟真的相信有人会不计报偿地给予我爱与自由。哈,真是……鬼迷心窍,痴心妄想!”
萧逊见她情绪不对,竟有些那日重伤醒来时的模样,一凛,上前一步要扶住她:“奈何,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不说!”她一把挥开他伸来的手,惨然,“今日不说,何时再说?我要看清你……萧逊。我要看清你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要这样戏弄我!”
萧逊看着被她打落的手掌,一愣,听得她此语,一时难以自制,喝道:“我从未想过要戏弄你!”
此言一出,两人都怔住了。
“奈何,过往种种是我之错,然而我却要告诉你,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皆是真心,从未有过玩弄之念。”他深深叹息一声,仿佛是无奈,“你应该相信我……奈何,你说过要信我。”
她却只是摇着头蹒跚后退:“不,你还在欺瞒我……萧逊你胡说,你休想再诓骗我!你既然说了要我信你,却为何对我有所保留?为何不早言明你的身份,为何将我一人蒙在鼓中?”
“是,奈何,是我的错。往后我再不会了,再不会。”萧逊正色,语气却温柔,仿佛对待孩童。
奈何止住脚步,呆呆道:“仅是如此么?我怎么敢再次相信你?怎么敢……”脑中忽然袭上一阵剧痛,眼前便是一黑。这一夜寒风吹得太猛,寒气毕竟还是侵入了身。
萧逊抢上前去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像哄孩子一般道:“不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这般激动,又是做什么?”
她眼中含着的泪终于落下,喃喃着道:“我这样无理取闹,你为什么……还不怨恨我?”
是的,她是无理取闹,虽然萧逊向她隐瞒了身份,她却也猜得出他的用意。然而当她真的知晓了他是陆王,却觉未来一片苍茫。
他见她总算是露了一丝软弱,笑着叹息:“我又怎会怨恨你?你不是旁人,而是奈何啊……”
她不说话,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却觉得分外凄楚。
他是陆王,是高不可攀的二殿下,从今往后,教她以什么心情去面对他的温柔,他的善意? 更何况,因为他的身份,他们已注定没有可能在一起。
这些林林总总的思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承担下来,不让她担负分毫?可她却只想着对他发泄心中的抑郁,想要抽身离去。
相较之下,她是多么的自私无情。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样一个良人;却又是何其不幸,遇见他这个劫难。
无数冗杂的情绪在她脑中冲突激荡,悲伤、无奈、羞愧、震惊,它们几欲挣破束缚,喷涌而出,她再也承受不住,晕眩过去。
耳边却始终响着他温存如昔的语声:“奈何,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一切有我……我会一直在这里。”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盈盈的笑脸。
“百味?”
粉衣少女笑着点头,眼中有促狭,道:“就是我。奈何,听说你昨夜大闹殿下的卧房,最后竟还是殿下将你送了回来,叫我看顾。”
她有些羞恼,却也有微甜,沙哑着嗓音道:“……殿下呢?”念着不熟悉的词语,她只觉口唇生涩。
百味一指窗外,笑道:“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你这一觉可睡得着实太久,公子早已出去了。”
奈何“哦”了一声,心中有些失落。
见她兴味索然的模样,百味反倒急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公子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奈何闻言转向她,倒颇有些“洗耳恭听”的意味,可脸上的笑意却掩都掩不住。
百味大叹一声,无奈道:“公子快三更时将你送至我处,还打碎了我好好的一梦。奈何你说,怎么赔我?”看看奈何悠哉游哉的样子,暗暗顿了顿足,才续道,“你没见着当时公子的神色,又是苍白却又是笑着,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待我腾了这榻给你,他却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你出神,也不说话。便是这样到了时候,他才走了。”
奈何笑意微微一敛,默然。
百味瞅着她酸苦自知的神情,忽然收拢了嬉笑,轻声道:“奈何,公子走前,要我给你带一句话。”
“自入春来未同醉,那能夜去独先归。”
她眼眶忽然有些潮湿,短短十四字,其中竟能蕴有如斯滋味。
自入春来未同醉,那能夜去独先归。
若我未曾与你同醉,也不会容你独归。
此后软红千丈,也要两人携手同赴。
无论是我,还是你,谁也不能先放手。
前路或许坎坷艰难,却也不容许你先退缩。
即便有权衡,有苦衷,却依然只能是你,与我一起走。
既然是注定了纠缠的,又怎会舍得放手?她微闭了下眼,将泪水逼回,微笑道:“这句诗……”
百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此时忙道:“这句诗我可未篡改,是公子的原话……当然,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妥,那你也只当是我记错了。”
奈何有些好笑,柔柔道:“不,百味,你记得一点没错。我要说的是,这句诗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自入春来未同醉,那能夜去独先归。
萧逊,你不知晓,自入春来,我已醉了……
而夜去独归……我又怎么舍得?
待那日黄昏萧逊回来看她,她脸上只余醉人的微笑。
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她微微一笑,递上一张薛涛笺,其上墨色如新,字迹清秀隽永,书写着她的答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词末顿了一顿,却是她提笔沉吟了一瞬,继而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奈何二字,柔中有韧,清润精巧,显是倾注了书者极大的决心。
萧逊微微一愕,旋即温柔地笑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