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缘聚缘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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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后，奈何便频频出现在萧逊身侧，或是于漏尽时，案前红袖添香；或是于夜半时，院中琴笛相和。只是奈何知晓她身份扑朔，也不愿让人在此上做文章，便总是避开馆中来访的客人，也好免去不少麻烦。
每每她疾疾退避之时，萧逊眼中总有一丝心疼，然而却一直未曾出声。
她是自由的，而这份信任，也需得建立在他予她自由的基础上。他是清楚的。除非她愿意，否则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然而这样已然很好，奈何独自一人时总是为这份安宁而微笑，她开始学会接受身边人们的善意，也开始在馆中尝试着放开一些自己设下的禁制。
只是她心中依然有一个结，那令她自端午以来，从未踏出过归闲馆。只因为她畏惧他的身份，畏惧那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虽然心中隐隐猜到他矜贵至极，却也不愿真正说破两人之间那一层纸。王侯将相的冠冕，却会让她想到玩弄二字。
放下这点隐忧不谈，奈何对如今的生活很是满意。
萧逊待她的确无微不至，而她渐渐开始接受他给予她的温暖与关切。至少直到现在，他也未曾提起过分毫关于索取与回报的事情。萧逊的温柔让她宁可长久地沉溺于其中，不理会外界的任何。
即便百味等人总是拿她与萧逊间将明未明的情愫打趣，她却只是微笑着不置一词。她很清醒，所以也很明了以萧逊的地位，他们二人几乎是不可能如百味她们想的那样在一起。然而她不说，萧逊也不提，这件事就仿佛不存在一般深埋着。不到那一日，他与她任谁也不会率先将它说出。
坦诚一切之前的现今，她已经觉得很幸福。
既然知道是醉，也不妨沉得更深一些。明日之事明日愁，她不愿亦不会为了一个遥不可知的未来，就放弃现在的一切美好。
“奈何，你在想什么呢？”
百味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转头朝百色笑道：“百味，我瞧那一首《思公子》，倒真该由奈何来吟呢！”每年曲水流觞上的好词佳句，总会在京里流传，柳如茵那首暗含情意的《思公子》，亦早已为无数闺阁少女所熟谙。
奈何回过神来，道：“如茵的佳作，又怎是我诵得出来的？”见两人一色的促狭眼神，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侧脸避过了，才正容道：“公子这会儿该忙完了，我先去了。”
说完再不理会百味与百色眼里愈加浓郁的戏谑，转身便出了屋子。
身后还传来低低的笑声，她低头抿着唇笑了笑，便走到了萧逊接待访客的听雨轩。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边一个陌生的男子嗓音：“如此，便多谢殿下了。”她陡然一震，殿下？难道他竟是当今圣上的兄弟？北朝国君尚无子嗣，若说还有谁能被人称为殿下，那必定是先帝的皇子、今上的兄弟。
紧接着便是萧逊淡然的回复：“卫兄客气了。”
那男子又是一笑：“殿下说哪里话，堂堂陆王竟愿听卫某一言，这份容人气度，放眼朝堂，只怕无人能比……”
其后他所说的话都不曾进入奈何耳中，她满脑满心皆回荡着“陆王”二字，感觉仿佛连心跳都已停住。
陆王？陆王！当朝天子的胞弟，缙云公主的二哥，才名风雅满天下的陆王！
她心乱如麻，竟也未曾察觉门已打开，当先出来的正是萧逊。
“卫兄慢走……”他看见呆立的奈何，略略一怔，继而便是温柔地微笑，柔声道：“有事么？”
待那造访之人走后，奈何依然只是沉默，仿佛什么也不想说，又仿佛不知该说什么。
萧逊眼神微微一凝，愈加放轻了语气，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强你。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再听，好么？”
奈何咬着唇点点头，不发一言地转身走了。
萧逊深深一叹，却看不见她眼中的泪光。
当夜，奈何在房中呆坐良久，终于起身要走出门去。但到了门前，却止住脚步，静静立了一会儿，又走回室内坐下。如此反复多次，她终于叹了口气，走过去开了窗子，任由夏末秋初的寒风如利刃般割到面上，仿佛只有这般，才可凝住纷繁的思绪。
萧逊隐在庭院一角的黑暗里，看她的发在风里飞扬，她却仿佛感受不到扑面的寒意，只着了一件单衣，目光怔怔，仰头望着璀璨星空。
不知她看见了什么，柔柔地微笑起来。然而那个笑却不过在她唇边顿了一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留下的，依然是忧思深重的容颜，与一双晦暗莫名的眼。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不由猜测起来，即便心中满是疼惜，却不能走近一步。
他看着她凭窗痴立，看着她神色万变，看着她每一次的叹息，每一次的蹙眉，每一次的软弱与坚强。
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明白，这是他们两人注定的宿命——彼此心中分明牵念，却如同天边的两颗星辰，永远不能靠近取暖。
他看着她，而她看着铺满星子的穹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唇一抿——他知道那是她做下某个决定的表现，关上窗子，走回屋里。过不多时，她寝室的灯光也熄灭了。
他又迎风站了一会，才转身缓缓走回。
才回到屋里不多久，便听见敲门声。虽然轻微，却因是深夜而清晰可闻，他怔了一怔，那声音便持续响着，仿佛暗示着那敲门之人内心的执著。
他轻咳一声，道：“请进。”
门外静默了一瞬，那人便推开了门走进来。素衣乌发，颊边一丝血色也无，正是奈何。
他方要启唇，她便低声道：“你能不说话，听我说完么？”
见他点头，奈何方苍白着脸，缓缓道：“有一个人，他救了我，还说要一生庇佑我。我信了他，也听从他的话，一直在他身边。他待我那样好，教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可今日……我才知道他瞒了我多少事情！”
“我先前揣测过他身份的无数可能，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是陆王。”
“如果他是陆王，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岂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曲水流觞上的缙云公主……是他的三妹。我却还暗暗想过，他若是听闻我吟诵的《怀园引》，该是怎生神色。是赞赏，还是叹息，抑或是他惯有的微笑……但我从不曾想过，那一场曲水流觞，只是他们兄妹二人的一个玩笑！”
“最最可笑的是，他还和我说，无论怎样，都不会错信他……我却错了。”
“以他陆王殿下的身份地位，临时起意要编织一个谎言，实在太容易了……而我，我又算什么？我只不过是在他手掌中舞蹈的一个玩物……玩物而已。”
她抬起眼望着容色渐渐惨白的萧逊，居然轻轻笑了一笑：“你说，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我这个自以为识得他的玩物……该怎么办？”那笑容也是冷的，有一种空茫茫的疑惑，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寂然。
“奈何……你竟是这样想的？”半晌，他才低低道，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奈何看着他眼里的惊慌与失望，反倒笑得更为灿烂：“你说过的，我有什么心事，要说与你听。现今我说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深深凝视着她，才发觉她的眼底却是空的，没有分毫生气，而只余漠然与死寂。仿佛暮霭覆盖的天地，混沌幽暗，什么也没有。
“奈何，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出这些来的，但我……”
她却打断了他，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我该怎么办？”那每一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将那些心中不断涌出的疼痛与不甘咬碎。
为什么你不辩解？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你不是陆王，缙云也不是你的妹妹，你不曾欺骗我，从不曾……她仰视着他，无声地将眼中的企盼传达，然而却等不来他的解释。
他沉默许久，终于喑哑出声：“奈何，我没有办法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缘聚缘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