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嬴醉月

12、与君同醉（下）

　　见他沉默，她幽幽叹了口气，轻轻道：“萧逊，你知道么？我们南朝有一个故事，叫做《霸王别姬》……西楚霸王项羽兵败之时，他宠爱的美人虞姬不愿独自逃走，自尽于他面前。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你太完美，待我那样好，我却只觉惶恐不安。我无什么可以还你，可也不敢将心系于你身。我怕有一日，若没有了你，只落得一个断肠的下场。我不想做虞姬，将一身荣辱寄托在旁人身上，我不是丝萝，非得依托乔木而生。我也不敢，仰他人鼻息活着……”她忽然低下声去，又喃喃念了一遍，“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分……断人肠！”
　　萧逊此时才知道先前他对她的揣测果然未错。她对人心，有十余年的、根深蒂固的失望与警惕，短短几月，即便他尽全力给予她安全感，那样大的空洞，又怎是容易填补的？她若不说，他反倒担忧；但如今她既然说出了口，也即是处在信与不信他的边缘，这般举动，他已觉弥足珍贵。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奈何，你还记得昭阳城中的初见么？”
　　她有些不解，轻颔首。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由地唇边就浮起一抹微笑，语声也带了笑意：“那时我见到你，想到的却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女子。”见她诧异望来，他才开口续道，“她衣衫褴褛、困窘之至，可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满的皆是桀骜与不甘。那样的眼神亮得逼人，仿佛漫天的星星都落在其中。她分明不屈于命，想要摆脱属于她的宿命，所以她向我求救，可举止中却无哪怕一丝自卑自贱……我无法形容当时我心中的感受，却只觉得……我邂逅了一个传奇。”
　　奈何一震，紧接着便自嘲道：“可惜我不是什么传奇，也未能彻底地忘却过往……我根本不是传奇。”
　　萧逊凝视着她，摇头：“不，奈何，你是……我的传奇，我一个人的传奇。你的过往，这里没有一个人知晓，也没有一个人想要探究。我们认得的，都只是此刻的你。我知道记忆并不是玉石上雕刻的痕迹，可以用更多的雕琢磨平，但你可曾想过，你不能忘怀过去，却可以不记？”
　　“不忘……与不记？”她的眼神里满是迷惘，思索着喃喃。
　　“不错。”他颔首，目光诚挚清澈，“奈何，我可以陪你，尝试着不再记住它。记忆不是可以随手抹去的痕迹，但只要用大量的沙，亦可将之掩埋。
　　“我可以帮你，找寻到更多可以铭记的东西，填满你心中那个洞。总有一日，它会只是浅浅印痕。”
　　“所以，奈何，”他低低一叹，“寻求安宁，并不是要与世隔绝，却应当走出你自己划定的界限，让旁人进入你的世界。”
　　奈何听着他刻意放缓放轻的劝诫，眼中更是茫然：“不……这样是不可以的……如果我让人进来，他们会毁灭我……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做，我不可以……”
　　“奈何！”萧逊稍稍加重口吻，才唤醒她，“你信不信我？”
　　她点头又摇头，最终才回答：“也许……我不知道。”
　　他将手覆上她手背，突来的温暖令她一颤，耳边是他安稳的语声：“信我一次，奈何，信我。”
　　她渐渐回复了清醒，又蹙眉思索良久，神色变幻不定，方才扬起首来望着他，眸色又趋坚定：“萧逊，我信你。
　　“也许时光会证明我错信了你，也许未错，但不管怎样，我要和你说……
　　“纵然我最终迎来的，是一个灰飞湮灭的结局……我也庆幸，那个人……是你。”
　　她轻轻道来，就将第一份信任赠与了他。言罢却只觉轻松，反倒可以微笑得起来。
　　世事本就无常，她无论赌赢赌输，也好歹放过一次手。
　　反正与命运相搏，她已然赢过。
　　萧逊看着她的笑，忽然俯身拾起一张纸，执笔在上一挥而就，递与奈何。她接过一看，一怔，其上却是“萧逊”二字。那个“逊”字，却不同于一般写法，当中乃是反笔写就。
　　萧逊却笑得平静：“奈何，我听闻在南朝，姓字是最短的咒语。如今，我的名字，就交给你了。奈何，你绝不会信错我。”他话语虽轻，其中毅然却明显。
　　继而他终于明白，原来爱，是这般全心全意的滋味。
　　它或许不要报偿，却必定需要付出。
　　奈何收起那张宣纸，笑着一叹：“我不愿为君沉醉，但若是与君同醉……那便是，但愿长醉不愿醒。”
　　萧逊也随她一同笑起，：“但愿长醉不愿醒。”
　　奈何默念一次，想象着其中蕴含的心意，不由痴了。
　　

作者有话说

　　迷上了古老的战棋游戏...风色系列真的好喜欢~蓝斯和西撒都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