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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君同醉(上) ...


  •   自那日奈何遇刺之后,萧逊便通告归闲馆上下尽早回京。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才以奈何养伤之名暂住几月。这样一来,阖府上下除了每日例行诊脉的廖清秋,竟无一人知晓奈何身怀的秘密。
      而廖清秋一人的行踪,却也暴露了萧逊所在。过不多时,便陆续有人上门拜谒。
      除此之外,生活也与前些日子相似,只萧逊一人常常极早出门,归时不定,而夜间却意料之中地忙碌起来。往往不出几日便要出外赴宴,有时是赴同僚,亦有时是天子赐宴于宫中。而无事的晚上便在书房中挑灯作业,或读书,抑或写着奏本,总归不得清闲。
      相较之下,奈何的日子也过得实在悠闲。只需要在萧逊出入馆中之时相送相迎,夜里她以养伤为由,几乎从不踏入书斋。如此这般,两人能够相见又可说上话的时候的确不多。
      但那闲散到无争的生活,却总带了一丝刻意。
      萧逊不在时还说得过去,待他回府之时,却几乎见不着奈何的身影。每每问起,百味总是说在养病,出不了屋子。所有人中,也只有萧逊知晓奈何并无什么伤病,因此又不好说破这个谎言,便一直拖着。
      有时听百味她们说起,奈何“养伤”已久,应当适当走走,然而她却总是拒绝,一人在房中不知做些什么。渐渐地,两人也因为她一人的刻意有些疏远了。

      又是一个无月之夜,其时盛夏将尽,天气已凉,萧逊忙完了事务,踱入奈何居住的紫镜阁,不经意望见了她凭窗的影。隔着素色梅花的窗帘子,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知道她必定是一身白衣,素净容颜,眼中一丝温柔淡笑,仿佛亘古不变。
      只是她又瘦了。
      相处以来,他一直知晓她的清瘦。南朝人的身子本就单薄,她先前又是由奴隶贩子手中逃出,自然更是清癯。然而今日一见之下,他却可以感受到她的不断憔悴。
      究竟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她心上,令她执意只要一个人的宁静,甚至是冷寂,也要拒绝一切的善意,将自己封闭于众人之外?
      他知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可她分明不止是为了一个人,更是为了许许多多的繁重的担负,任由自己消瘦下去。
      即便自己与她之间已有承诺,不到必要,她依旧不会想到与他人分担一分思虑、一分忧伤。
      可惜他偏偏遇见的是她,而他又已说过给她自由,如今这样,也是他必须承受的。
      她想要他看见的是她的笑容,那自己便只认得笑着的她。他们皆是了解彼此的人,因此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部分的沉默。这或许便是聪明人的困境。

      他笑着摇头,正要走开,那边窗上的帘子已被自内打起,隔着苍茫夜色,露出她不施脂粉的素颜:“萧逊?”
      他暗自一叹,便温柔笑起:“是我。”
      她见到他的神色,不由起了顽笑之意,道:“你要进来么?只可惜,我这儿只有窗子让你走。”她眸中星光点点,盛满笑意,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娇憨女童。
      萧逊洒然一笑:“佳人相邀,萧逊怎敢不从?”
      一撩袍角,便飞掠入她窗内。在屋中站定,转身便看见她略略有些吃惊的眼神,不禁笑了:“你忘了,我毕竟不是南朝的公子,北人自小习武,这点还难不倒我。”
      奈何微微一愣后便意味不明地笑道:“不错,南朝当初重文轻武,亡国怨不得别人。”
      她语意甚是平静,仿佛理所当然。倒让萧逊怔住,问:“你竟是这样以为的?”
      奈何淡然微笑,坦然道:“即便我是南朝人,也不得不承认,百年之前,北朝的军队强过我国太多,这是谁也逃避不了的事实。若我为那时的南朝帝君,便会对北国伏低做小,暗里卧薪尝胆,窃得北朝用兵之法,训练军队。待到国力与之相匹之时,再不妨一斗。”她抬头看见萧逊有些惊异的目光,又缓缓笑,“只是我这是女子见识,国家尊严实在重要,那时南人皆以为是天朝上国之民,谁愿意承认已然不敌?”
      她这番话语称得上惊世骇俗,即便是萧逊早已知她非寻常女子,也是为之一惊。因此也错过了她说到“南朝帝君”时闪烁的眼光。
      “不,我倒以为你说的很对。”过了一会,他思量着道,“‘兵者,诡道也’,两国战争,战败也未必颜面无存,但若败后依然为了脸面抱古守拙、不思进取,才算是真正亡了国。”
      “所以,百年的时间,他们总算是醒悟过来了……”奈何忽然喃喃一句,他听得不甚分明:“什么?”
      她旋即微微一笑,一派从容:“我说,你难得一夜空闲,却偏偏在这里与我说着不相干的事,也着实虚度了。”她旋身进了内间,抱来一卷长纸,笑道:“这几日见你忙碌,我便躲在阁里做些事情。你看如何?”
      她伏在地上将宣纸展开,一股清淡的墨香便飘逸开来。他眼前一亮,笑:“你用的是澄心堂纸?还有西泠墨?”心中有一丝欢喜漫上,只为自己先前的猜测原是不准,却也有赧然,为他自己还不够了解她,了解这个心有千千结的异国女子。
      奈何背对着她,不晓得心中所思,只笑道:“萧公子好本事,这‘闻香知雅意’的功夫,就连南朝的公子也甘拜下风呢。”她有意挪揄方才萧逊的话,只是还未说完,自己便禁不住先笑了。
      萧逊抿一丝笑,定睛看她在纸上的墨迹,忽然讶然道:“你竟将栖云馆的桃花绘下来了?”
      那画上桃色夭夭,然而却又不止是栖云馆怒放的万千桃树。那无数轻红色的桃花间,只单单有一株碧色桃树,独树一帜、秀于林中。在一片湘妃色中,唯有那一点浅碧,活色生香,仿佛欲跃出纸外。
      他看着她笔下的桃花,笑叹一声:“你这恐怕又是考校我的诗词了?”
      奈何盈盈立起,转过身来,轻笑:“萧二公子果然聪明,我绘这幅《桃之夭夭》时心里可是想着一首诗词,不知公子可否猜出我想的是什么?”她足不出户却懂得多听多看,已然知晓萧逊在家中排行第二。只是那“大公子”似乎从未踏入他馆中,不知是何原因。
      她问的实在刁钻,萧逊却慨然应下。思量之时,忽而想起一阕词,紧接着便皱起眉头。过不多时,他又回复了平日的淡然,笑道:“我不知你心中想的是什么,可我想到的却是那首《二十四诗品》。”
      当下缓缓吟诵:“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他吟罢望向奈何,她却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半饷后方徐徐道:“萧逊,我想到的,却是秦少游的《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
      念至最后一句,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柔声吐字:“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与君同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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