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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和老师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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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自觉认为父亲多少还是有些讨厌记者这个职业,只是他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修养是入了骨血的,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也不像倪粤的男友陈林海那样,脸上就写着对记者的深恶痛绝,他最多就是闭门谢客。
裴佑生一向顺着女儿,他唯一干涉过女儿的选择,只有高考填报志愿那回。
裴自安坚持新闻传播学专业,父亲不肯,说不适合她。
裴自安当然知道真实原因,她好言劝:“也有像虹姐那样的记者,她不就愿意帮我们在找哥哥么。”
裴佑生仍旧不肯让步。
她气急,干脆说出实话:“那起案子疑点那么多,你都说过哥哥是个‘小滑头’,他怎么会被人骗走呢,幼儿园那么多人,比他年龄还小好拐好卖的男生多的是,怎么偏偏会是他。”
“我也想知道,怎么偏偏会是他。”裴佑生苦笑,然后还是坚持,“收起你的心思,警方都束手无策,没有线索,你以为当个记者就能查出来?”
“爸,你这就错了,当年他们没办法不代表我现在一定无用!”裴自安说这些的时候,双眼都是发亮的,仿佛在她的生命里燃烧起最旺盛的火苗。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那是理想的赤诚。
她只是捏紧拳置气:“你和我妈都等着吧,哪怕有危险我也不怕,我死也要把哥带回家!”
说完,裴佑生一记巴掌就下来了。
“不怕危险?裴自安,你以为就跟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他打得真不算痛,还可以说跟软蒲扇驱蚊似的,温温柔柔,可裴自安眼眶登时就通红了。
裴佑生也悔,可没有多说什么。
裴自安那时性子还很傲,她掩面哭吼道:“我哥还在受苦啊,我们怎么能忘了他!”
那晚,夜色如水,澄澈安谧。
阳台亮了灯,裴佑生侧身倚着纱窗,手里夹着烟,缭缭呛味中,他看着另一只手中的相框,落下一行男儿泪。
隐忍至深,沉痛难诉,大抵就是如此了。
一切尽收眼底,裴自安了然,默默走回房间。
她不再说起那个话题,也填报了看似与世无争的中国语言文学专业,父亲去世后,她才做起了记者,终究还是想凭自己,查出真相。
命运还是会有那么一次眷顾可怜的人。不经意间偶遇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要告诉她哥哥的踪迹,还附赠了当年他被拐的真相。
为了求而不得的痴恋,去报复一人和他完满的家庭,多么可笑啊。
裴自安拧开盖,喝了几小口冰红茶,哑得生疼的嗓子渐渐舒适。
“因为您不道德的单相思,就要毁了我们一家?”她开口问。
薛莉撑着双手,从桌上一跃而下,这么一看她不仅今天有扮嫩的嫌疑,体力似乎也不输于年轻人,而她像是并不打算回答这个带刺的问题,踱步到铁门口。
“您有没有良心?”裴自安冷冷地追问。
闻言,薛莉转身看着她,坦然道:“孩子,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有良心,至于你要问我的良心在哪,这点我回答不出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早把我可笑可悲的真善美给毁了。你要问良心吗,去问死去的裴佑生好了,问他是怎么对我的。”
“他拒绝了你。”裴自安毫不留情地说。
“要只是这样,我也不至于恨他。”薛莉开始咬牙切齿,“我都不在意他有家室,他又不算什么高不可攀的仙人,只是个臭老九,不仅不愿接受我,还当面羞辱我!他还……去我学院老师那里告状,他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抬不起头!你说,我能不恨他吗!”
“那也是你步步相逼的结果。”
她们隔着空旷的仓库,就这样静静地对视,还伴随着没有消停的回音。
薛莉偏执至此,说到底还是她太骄傲也太自卑,她渴望万中无一的美好,而当年满腹才学的文学院老师无疑就是这样璀璨的存在,师生伦理的刺激让她有挑战的决心,可这样的男人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将她的情感弃之草芥。
也是如此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平凡,不漂亮,没有出众的才华,除了专业上遥遥领先的成绩,甚至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这样的心理裴自安能理解,只是不明白一点,二十多年都过去了,该恨的该怨的她早就报复过了,她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在此刻找到自己,说出隐藏多年的真相呢?
“您有没有因为犯的事后悔过?”
“后悔?你都认为我的个性应该会杀了你母亲,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薛莉眸光渐渐变得阴鸷可怖,“毁了我,他也要付出代价。”
“照例如此。”薛莉似有深意地说。
毕业后,她与校友圈断绝了联系,她不能看见任何一个同校师生的名字出现在她眼前,仿佛那样就会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嘲笑:“唉哟,这不就是那个化院迷恋老师的优等生嘛,人家裴老师妻子又漂亮又有才华,怎么会看上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哟!”
她在一所民办幼儿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多,才重新恢复伪装。
而这次,再没有任何光芒能让她自觉脱下它了。
……
真相往往就是那么荒谬,简单,缺少离奇的情节,所有的偏执情感不加以疏导,都会成为犯罪的导火索,点燃人心的恶念,尽管那样的情感曾经纯粹过,也来源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那您杀倪粤和吴振豪又是因为什么?”裴自安突然问。
薛莉抽回要开门的手,很快又大步走了回来,重新坐回那张桌子上,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倒是真的是个有脑子的孩子,裴佑生没白疼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薛莉想了想说,“你那个当警察的男朋友?”
裴自安摇头:“二十多年前您就已经能勾结人贩子,并且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和嫌疑,只能说明,那一定不是您第一次犯罪。名廷案那样娴熟的犯罪手段,恐怕以程副园长的智商和心态,有心也无能力办到。那么只有您了,毕竟犯罪对您来说,一回生二回熟,不是么?”
“确实啊。”薛莉看着她,不禁莞尔,“我能把这当作是你给我的褒赞么?”
“随您。”
“继续说。”薛莉交叠起腿。
“倪粤和吴振豪表面看起来像有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可是吴振豪的为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要是真的和倪粤不清不楚,应该会瞒得很好,至少不会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而正是因为这样,才说明,这两人在分享一件什么惊天的秘密,他们可能因为要不要将秘密公之于众产生了分歧。联系吴振豪能接触到的人和事,到后来那个跳楼的孩子画的画,大概就能得出结论,是您所在的贵族幼儿园,有在为某些变态欲旺盛的禽兽提供什么便利……”
“不不不,千万别这么说,”薛莉晃了晃手指纠正,“只是‘远观’,没有‘亵玩’,最大的尺度也就是脱光摸一摸,或者拍些‘纪录片’,只是小孩子,摸摸又怎么了?他们只是像长辈一样‘关爱’他们罢了。再说,我们多人性化啊,特意让他们睡着,也没留任何心理阴影,孩子,你这样说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薛莉摇头笑了起来,而更令人毛骨悚然,她竟然是真的完全不当一回事,并不是为逃避自我谴责提供借口,她是真的打心眼觉得“这没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
裴自安意识到多说无益,薛莉本来心理就畸形,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三观去揣测她的想法。
于是,裴自安干脆问:“多久了?”
“那可得好好数数。”薛莉煞有介事地掰手指,“最少也有两年吧,不,两年零一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期间除了曹念北,就没有其他小朋友和家长察觉到?”
薛莉轻松地跳下桌子,走到靠近行军床那头的墙根,从庞大的手提行李包中取出一板药,拆了两块胶囊,就那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走回时,特意从她的床边经过,冲她笑。
“总有些调皮的孩子,要趁着大人不注意,做些什么调皮的小动作。”薛莉从运动裤的裤兜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智能手表,弯着腰朝她晃了晃,“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孩子。”
!!
裴自安心陡然跳慢了半拍,这是她跟着薛莉离开小区之前,在把包搁在草坪时趁弯腰,偷偷藏进鞋底的,原是想等她要的答案昭之若揭时按动定位传输,发送到手机那侧的云端,告诉靳决她的位置。
她紧张时竟然下意识地不是想自己会不会有危险,而是有些自责。
他应该急坏了吧?
靳决确实心急如焚。
距离她断联已经有近九个小时,日暮开始西垂,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分一秒的消逝都是带着惩罚性质的意思。
如邹时成所言,并非绑架案,没有绑匪致电,更莫说赎金之类的要求。
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靳决和邹时成已经细心比对了她二人的社会联系,终于将H大文学院讲师裴佑生的名字和9X届化学学院学生薛莉联系起来。
“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了。”邹时成说,“想不到今天的女强人当初也是个痴情女,为了爱情,竟然放弃大好的前程,她是有多强烈的自尊心啊。”
靳决皱眉:“这算什么爱情?”
邹时成想想也是,点头说:“是我冒犯了,痴心妄想罢了,只不过这薛莉结过一次婚,孩子虽然流掉了,但二十多年,这段感情说什么也该放下了吧。”
“不见得,”靳决想起和薛莉打过几次交道的场面,总觉得这个女人心思重重,善于伪装,而对于一路顺风顺水的高材生,那样的情感回应无疑是她最大的心理阴影和创伤,他有些紧张地问,“邹顾问,以你的专业角度看,薛莉会不会为了平复那样的伤害,而对裴佑生的孩子进行报复?”
“现在来看,并不会。薛莉曾经的情绪波动是比较大,这完全来自于她原生家庭的影响,让她对情感体验存在歪曲的认识,可她毕竟是经历过职场,婚姻,甚至差点成为一个母亲,这些已经在让她的痛苦,怨恨,愤怒慢慢缓解,我认为至少在现在我们所掌握的心理侧写面前,这样的薛莉还是偏理智。裴佑生人已经故去,她甚至可能会将她对那个未能出生孩子的母爱投射到裴自安,也就是她曾痴恋的男人女儿身上。”
“那是不是说,她不会有危险?”靳决像是寻求心理慰藉地问道。
邹时成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说了,暂时看来而已。”
靳决眸光微动,掏出了新一支烟含上,本来觉得室内环境已经很不清爽了,不愿抽一支再呛人,可他又想起她曾经说“如果能让你打起点精神,我为什么要讨厌呢”。
他最终还是没点燃烟,他想,没有你,即使抽再多的烟,我实在是打不起一丁点精神啊。
……
薛莉并没有因为裴自安的“不老实”而惩罚她,也只是像对待幼儿园犯错的孩子那样,温柔地笑,然后责怪道:“乖,下不为例。”
“您会给您园里的小朋友‘改过自新’的机会么?”裴自安趁机就问。
薛莉当然了解她的言外之意:“我不是给了曹念北机会吗,要我没在媒体面前提前演那出戏,她恐怕就不是自己跳楼那么简单了。话说回来,还是她太笨了,寡不敌众时最好的方式是沉默,学什么电视剧情节跳楼,她以为那样就会有人发现她其实没有说假话?一个牙都没换齐的熊孩子,瞎闹腾,她要寄希望于这个,倒不如想想怎么变成匹诺曹会更现实点吧?”
薛莉坐在桌上时,几乎要笑得前仰后合。
裴自安头脑清醒,面容冷静,很快就抓住谈话中的漏洞:“不简单?难道没有您力证她在‘撒谎’的话,她就会被更复杂的势力清除掉么?那我是不是能这样理解,您背后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随时等着为您善后?”
“想套我的话?”薛莉表情不好看了,“别忘了,你能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愿意跟你分享,而不是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必须告诉你什么。要想获得额外的奖励,必须要乖一点哦。”
裴自安却淡定地笑:“那薛老师先说一下,这堂课您要我们完成什么任务?”
薛莉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任何端倪,索性满意地点头,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和老师交换秘密怎么样?”
“好,什么样的秘密?”
薛莉想了想说:“你回忆一下裴佑生死前二十四小时,算了,还是不难为你,十二个小时好了,你们一家都经历了什么。我来帮你补充,我为什么杀了那两个多管闲事的人,如果你的回忆描述得让我满意,那我再免费送你案情回顾,满足你的好奇心,怎么样?”
看着薛莉玩味的表情,还有那熟悉的字眼,裴自安不用想都知道,这个女人何止曾经报复解恨过,她简直是在用半生窥探他们家的生活。
裴自安朝薛莉点头同意这个游戏规则,同时也在心中讥嘲,你到底是有多么不幸,才愿意浪费自己大好的生命,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
旁人是笑是泪,是否安好,又能影响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