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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5 会相聚的。 ...

  •   薛莉的诱饵无疑正中裴自安的心思,但她也明确知道,这个城府很深的女人并非善类。
      她跟着薛莉,避开保安的视线,从人行的侧门前后脚走出小区,上车后,接过薛莉递来的医护口罩。
      戴了几分钟,迷药起效,她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大抵就有一种嫌命太长的叛逆心理,鼓动她去与魔鬼做交易。

      而那个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兄长,至今都不知身处何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应该是个高俊帅气的男人了吧,她想着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猜测道。
      如果说母亲的执念是哥哥,那她的执念则是他们两个,这也是她的软肋,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她日复一日地这样坚持——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会找到哥哥。
      她要把他带到母亲的病房里,求迁怒她的母亲原谅她,接受她,也要带他至父亲的墓前,让父亲放心。
      她替他找到哥哥了。

      这样想着,裴自安的眼眶竟然湿润了,这在薛莉看来无比可笑,到底是年轻娇弱的女孩子,又生得标致,根本不会受什么苦,因为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想照顾她的男人都会层出不穷。
      薛莉憎恶这样的女人,再多活二十年她都依旧厌恶得要命。
      本该走过去给她几个耳光解恨,可看着与记忆里相近的五官,脸型轮廓,她眼底意外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你和佑生很像。”薛莉轻声说。
      裴自安有些吃惊:“你认识我父亲?”
      薛莉笑了:“何止认识,我也是H大毕业,他的诗歌鉴赏课,我可是连续两个学期都旁听过,他不是还爱画国画么,‘烟锁池塘柳’,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那张画。”
      “那你算是他的学生了。”裴自安说出来,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是称呼,她没称“裴老师”或者“裴佑生”,而是叫他“佑生”。

      “是学生,可我也爱他。”
      薛莉难得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温情,她笑得眉眼微弯,几条被岁月勾勒的细纹,都在说明那是段美好的时光,那是个记忆深处的人。

      话至此,裴自安当然还是不会怀疑父亲裴佑生的品格,二十载的柴米油盐早将那个酷爱舞文弄墨的男人彻底改变,他博学多才,也温文尔雅,即使一人担起全家的压力,他也还是善良的人,体贴的丈夫,慈祥的父亲,负责的裴老师,所以裴自安真的有些生气了,觉得薛莉堂而皇之的依恋,并且露骨成这样,完全是对故去父亲的不敬。

      可一旦得知还有这层关系,她突然觉得哥哥的被拐没那么简单。
      她几乎是下意识怀疑到薛莉的身上。
      薛莉像是有所察觉,与她锐利的目光相撞,而后竟然笑着点头说:“孩子,就是你想的那样。”
      裴自安心头一凛,一层层冰凉凉的酸水就那么挤了上来。
      “告诉我,他如今在哪里?”嗓音涩然干哑。
      薛莉冷漠:“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能帮我找到他!”

      薛莉不理不顾她的激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回道:“我并不打算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自然也不屑唬你,确实我有路子能查到他被贩卖到哪个家庭,我现在不知道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一直以来都是。”
      裴自安骤然心痛:“不是你的子女,你当然会这么说。你也应该为人父母了,难道看着自己子女时,就没有自责,没有想过你害得一个家庭二十多年都不能安生吗……”
      “哦?是吗?那是什么滋味,你告诉我啊。”薛莉看着心如刀绞的人,内心毫无波动,随之她笑着将碎发别至耳后,“不过还是要说,我没骗你,佑生那儿子啊,应该只有我愿意帮你查了。”

      裴自安十指紧紧地扣住床面,全身都在发抖。
      “那请你去查,告诉我他在哪里。”她浅色的瞳孔浮上一层雾气,执着地看着那个残忍却无比冷寂的恶魔,“请您。”
      她又冷声重复道。

      “好孩子,当然可以啊。”薛莉对她的用词非常满意。
      这样的称呼过于温柔,像是载着世间最干净的爱意,可在裴自安听来却是格外恶心刺耳,同时她也意识到眼前的人早非什么“薛副园长”,虽然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可那浑浊恶臭的灵魂仿佛在竭力自我清洗,她在扮演一个慈爱的长者,或者说……母亲。

      “不过说到底,你们一家人的死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薛莉无奈地歪头说,“我从不认命,更不信鬼神,我只相信要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但我无数次又向上天乞求,让你母亲赶紧死,呵……”
      她原先慢悠悠的声音顿时尖锐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她丢了一个宝贝儿子也只是疯了,也只是变成了疯子!而我,却要看着佑生因为她受累,甚至为了照顾她,放弃那么多,他是个气度风华的才子,怎么能洗衣做饭,养家糊口呢,你知不知道他的才学就在俗日里付诸东流!他该享有荣誉,前途,追捧……可凭什么?凭什么要照顾你们母女?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薛莉说的是裴母患病后,裴佑生逐渐成了个“家庭妇男”,因为重心偏向照顾家里两个女人,他也无心发论文评职称,甚至放弃爱好,远离文化人的那个圈子,直至遇难那年都还只是文学院的一名讲师。

      “因为他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家庭。”裴自安反而开始镇定下来。
      薛莉目露凶光。
      裴自安觉得她顷刻间就要扑过来掐死自己,谁想瞪了一会儿,她眼神又软了下来。
      “是的,他爱她。”她平静的面容之下,是她自己都清楚的绝望。
      见薛莉精神状态稍稳定,裴自安主动说:“没直接取我妈的命,还真不像你。”
      “让她死?”薛莉哼了一声,“你觉得裴佑生会忘记她么?”
      裴自安笃定道:“当然不会,会爱她、记她一辈子。”

      薛莉听出她在强调父母的伉俪情深,也没在意:“我当年还是心软,只想让她离开佑生就够了,心想趁着她回娘家时,找人掳走她儿子,女人护犊情深,我不信她不会怨你父亲。”
      “最好的结果就是她能带着你一起离开佑生。”薛莉看着她说。
      裴自安的心战栗不停。
      那年她才不到两周岁,哥哥正读幼儿园大班,父母恩爱,生活无忧,如果没出那件意外……

      哥哥被拐走的那天正逢她突发高烧,就是送她入院急诊,才耽误了父亲接哥哥放学。
      所以也是她间接害了哥哥。
      他被人拐走,在之后的两天,同一个辖区警局统共接到了五起家长的报案电话,都是儿童失踪案。
      很快这就被定性为有组织目的的拐骗儿童,并且极有可能是人口买卖的重要一环,经过负责调查的警官筛查近三个月全市失踪人口记录,这才发现前后有十六个学龄前儿童被拐。

      当年经人手一份的《湖海晚报》头版头条报道,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同时也让人贩子开始警惕,再也没以相同的作案手段诱拐儿童,虽然让更多家庭幸免于难,但对警方的侦查却是雪上加霜。
      连接数月破案无果,警方最后也无奈表示,这是一个流窜几省,干着贩卖儿童不法勾当的团伙。

      都说人贩子下手不知轻重,挨饿挨揍都是家常便饭。
      还说男童会被拐去南方山区无法生育男孩的贫困家庭。
      裴母可以说是一夜白发,辞了美院教师一职,东奔西跑,用尽人情,托人登报,寻求互助性质的民间组织,想尽各种办法,只为寻儿。
      接着,在渺无希望的几年里,她性格愈发偏执,竟将儿子被拐归咎于那日发高烧的女儿。

      多少次她都流着泪,怨责年幼无知的女儿:“怎么不是你被拐走……”
      小女儿百口莫辩。
      再后来小女儿懂事了,她不再问“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也习惯了只有父亲照顾她的生活。
      好在父亲一直都强调:“妈妈不是不爱安安,而是妈妈病了。”
      她不恨妈妈,而是对父亲许诺说:“那安安以后也要照顾好妈妈,像爸爸一样。”
      父亲欣慰点头。

      其实小女儿不知道,裴佑生在心底说,我的傻姑娘,这些交给爸爸来就可以了,你呀,还有很精彩的日子要过呢。
      裴佑生想在女儿嫁人的那天说出这番话,想把他的姑娘交托给一个尊重她,爱她,能久伴她的男人,他希望那个男人最好能长得好看一点,家境优渥些,最重要也要像他一样疼她。
      他的爱人已经受尽折磨,他的儿子不知所踪,家不成家,那宝贝女儿——
      你一定要有个完整美满的家庭啊。

      那些年也有记者找上门,想给悬案的受害人家属做期专访,裴佑生以为会是个寻人的机会,事无巨细地分享给记者。谁想记者在寻人上并无着墨,却是抓住“案发前二十四小时”这样的新颖视角刊登裴家的所遇。
      平凡,温馨,却也残忍至极。
      邻里间开始有人议论:“原来是小女儿生病,耽搁了接儿子哟。”
      “怪不得母亲跟女儿不亲,想想都碍眼吧,现在好啦,女儿要啥有啥,儿子都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啊。”
      “要我能选,我情愿被拐的是女儿呢……”

      那是裴自安第一次真的思考这个假设性的命题,是啊,如果能选的话,不是哥哥,而是她,妈妈会不会不那么痛苦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裴家这本实在太过厚重晦涩。
      身为一名传道解惑的师者,裴佑生也终于被这样的教育难题缠住了,他原以为只要多爱女儿一点,多少也能补上缺失的母爱,可到头来,多少年的努力顷刻坍塌,毁于众口铄金之下。

      “爸爸,我是不是真的不配独自享受这些?”又一个上学的早晨,女儿一口粥也没喝,这样问他。
      裴佑生苦涩难言,随之坚定地摇头说:“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的疏忽,是他们无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裴自安默默流泪。

      一个月后,他们搬家了,离开那片人言可畏的地方。
      裴佑生再也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采访。
      “那哥哥呢?我们不找他了吗?”裴自安反思,她太不懂事了。
      为什么要徒增爸爸的烦恼呢?
      裴佑生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会相聚的。”

      正如多少年持之以恒关于爱的教育,伤痛可以减轻,但并不会随之消失无踪。希望亦是如此,即使再渺茫,也千万不要放弃,那被生命的长度馈赠的希望啊,它也许就活在你的努力之中。

      那么我家的姑娘,请在漫长的时日里,焚烧所有的惆怅,无助,报复,杀戮,留颗美好的心灵去善待这个世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chapter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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