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向灰》取继

6、第六章

　　清晨，没有阳光明媚绿树如茵，只有零零散散几只麻雀蹲在短短的房檐上，歪着头眯着眼，打量着死气沉沉的灰色小城。
　　王以恪正面临着人生的挑战。
　　他被一个人抛弃在这个城市了。

　　本应是满足过后神清气爽的早晨——至少几分钟之前王以恪是这么认为的——他被一阵不明噪音吵醒了。一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刚醒还不清醒的脑子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铃声为了保持人设被换成了邻国大热男团RAP。
　　没有急着去看来电人，王以恪借着动感十足的音乐声跳下床，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让光照进屋子。床的另一边早已经没了温度，被雾霾滤掉了不知道百分之多少的黯淡阳光落在床边，可以看见斑斑点点的微弱反光。
　　铃声第二次响起，王以恪划开锁屏，是助理的来电。他打开窗，呼出一口气，把听筒放到耳旁。
　　“小王，我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加油啊。”
　　王以恪推窗的动作停住了。
　　“给你留了一张有大概几千块的卡，别忘了找工作。”助理很干脆地说，“是王哥说的。”
　　王以恪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

　　王以恪刚进大学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搞事情有名，而是很老套地因为他有个有名的哥哥。
　　王以茗，王以恪的二哥，童星出道，中学沉寂了一段时间，大学毕业从国外载着盛誉归来，凭借一流的演技和一流的容貌在国内影视圈打下一片天地。
　　而在这样无法超越的阴影下，王以恪依然选择了走进和二哥一样的圈子，而不是和大哥一样去经商，这件事让关注王家的人对于这个“王家小儿子”也产生了期待。当然王以恪成功地在大学期间摆脱了“王以茗的弟弟”这个称呼，虽然摆脱的方法相当标新立异。
　　他不知道自己选择这条路更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从小到大任性惯了，被大人们告诫多了，就偏要挑最难走的那条路走。看起来平坦敞亮的星光大道，走起来却迷雾重重，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又或许是更早之前就已经偏离了大路，绕进了荆棘丛。

　　跟着王以恪来F市的助理是跟着王以茗从国外回来的人，温和有礼和蔼可亲深得王以茗喜爱，王以恪一毕业二哥就大手一挥把助理借了出去。
　　助理见王以恪的第一面就笑眯眯地叫他“小王”，揉揉他的脑袋，塞给他一袋儿大白兔。
　　王以恪目瞪口呆，觉得也许这个助理不像二哥想象中那么纯良。
　　但是无论助理有没有把一肚子坏水对着王以恪灌，他的资历毫无疑问是数一数二的，比起助理他也许更像是兼任了经纪人和顾问。
　　年幼时被二哥照顾，上中学有大哥做安排，大学后身边也不缺朋友。王以恪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过于依赖身边的人，但是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

　　“克克对不住啊，我这不是答应了王哥吗，那我也没办法啊，毕竟我家还有生意在你大哥那儿……”电话那边的人絮絮叨叨，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恐惧。
　　王以恪叹口气，挂断了今早第五个电话。
　　……看来不仅是二哥和左晴，连远在地球另一端几年不见的大哥都参与进来了，这回真是一个帮手都找不到。他知道这是两位哥哥为了整治自己的任性才给找的麻烦。王以恪恨恨地把手机摔到床上，手机被柔软的大床弹起来，划过一条弧线砸到散落着纸片的地上。

　　视线追随着手机，落到了一地乐谱上，他盯着它们入了神。昨夜的记忆像是清甜的蜂蜜沉入水底，静静放置的话便安静地沉在水下，而此时思绪被搅成一汪糖水，单是闻着都是甜的。
　　多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他想，来到这个城市也许不全是坏事吧。

　　***

　　黔沜是拖着一身青紫的痕迹自己走回住处的。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免有些紧张，黔沜觉得自己是紧张过头了，用了药还是逃不过出血的命运。附在潮水般快感之上，更多的心理上的恐惧，以及面对过于亲密肢体接触的厌恶。
　　虽然这样做好像对对方不怎么尊重，但是黔沜仍然选择从旅馆落荒而逃。半是不适应睡在不熟悉的环境，半是不愿意面对放纵的自己。
　　深夜的F市静得可怕，似乎连前几天叫得起劲的蝉都被白天的大风吹跑了。街道被苍白的路灯切割成一个个灰白半圆，未清理的垃圾被随意堆在无光的黑暗角落，塑料袋被风带着，顺着地面起起伏伏。
　　黔沜跌跌撞撞地推开住处的门，回头，突然觉得这个F市就像古早的黑白无声电影，而他便是无数群演其中之一，和其他人一样，跟真正色彩斑斓的世界隔着一道触手可及的屏幕，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而就在刚才，他第一次试着伸出手。

　　黔沜一头扎进浴室，把自己洗了三四遍，皮肤都被擦红了才滴着水推开浴室的门。
　　哪里有别人说的那么舒服啊……这种事。他把自己甩到床上，在心里嘀咕。
　　闭上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上的酸软和刺痛。那感觉……像是隔着层雾似的，他回想。灵魂被未知恐惧碾压在地心，无声尖叫着想要逃离，酸麻的身体却被丢在原地，用一根细线拴着，摇摇晃晃。所有私人空间乃至整个身体都被侵占的充实感，反面是内心叫嚣着的空虚和恐惧。
　　黔沜抖了抖。那是不想再回忆起来的感觉。
　　这是不对的，他这么跟自己说，像是告诫，又像是自我催眠。这是不对的，就算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灵感，摸到你所看不到的那个世界——你也永远不能成为那个世界的人。
　　既然得不到，那么就不要抱有希望比较好。

　　***

　　王以恪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再次碰见419对象，而且是在餐厅参加服务生面试的时候。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脚步一停，面前是那个熟悉的灰毛，毫无疑问是来面试他的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不是快递员吗？王以恪心里纳闷。
　　黔沜见他进来也是一愣，眉毛微抬双眼睁大，漆黑的瞳孔映出王以恪的明亮蓝发。不过很快他又恢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板一眼地问起问题。
　　王以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拿出身为演员的职业修养，面上看起来很认真地回答着问题，实际上已经神游天外。
　　这样的你多无聊啊，他想，还不如那晚生动。
　　黔沜皱皱眉头，感觉到了眼前这人的不专心，干脆结束了面试，站起来打开门。
　　“结束了，你被录用了。”他说。
　　“哦？”王以恪一秒收回魂，站起身斯条慢理走到黔沜跟前，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看来我还挺有魅力的？”他微微低头，凑近黔沜的脸。
　　黔沜猛地向后仰头，离开王以恪的呼吸范围，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一丝裂缝。
　　“这个面试本来就是做个样子，”他转身，甩给王以恪一沓标着注意事项的纸，“有人来就给进，整个城市都是这样。”
　　王以恪用那沓纸遮住脸，向着黔沜的背影弯起眼角。那人转身的时候，他很确定看到了发红的耳根。
　　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