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离开之后》在没有巧合的时代

6、接纳，拒绝

　　李亦铭抱起梦梦，摇着轻拍着边哄着说：“欧欧欧，爸爸没有不要你！妈妈也没有不要你！他们都很爱你的！欧欧欧，快睡觉觉啦！”
　　哄睡了梦梦，李亦铭招呼许远辉到客厅，压低声音对他说：“别太吓着啦！小豆包只是梦游！可能你的个子和胖瘦跟小豆包的爸爸相似！医生说，慢慢会好的！去睡吧，把你屋门锁上，小豆包就进不去啦！没事！”李亦铭安抚地拍拍许远辉，“去睡吧！啊！”
　　梦游？许远辉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么小的小孩梦游，很多时候是因为有心里负担。查到这儿许远辉想起李亦铭哄小豆包时说的话：“爸爸没有不要你，妈妈也没有不要你！”怎么，这小女孩是被父母遗弃了吗，许远辉又作起了这样的联想。
　　每次假期都过得飞快。开学转瞬即到。又要去学校上刑了，许远辉想到学校就发自肺腑地厌恶。他讨厌学校，讨厌上课。学那些玩意到底要弄啥，他讨厌学习。但他知道必须得学习，就象老爹讨厌上班也还是得好好上班一样。他讨厌学习，也还是得好好上学。啊，人生啊，为什么总是被什么强迫着。强迫作不想作的事，见不想见的人，去不想去的地方，过不想过的生活。有时许远辉会产生把这世界一把毁掉的冲动，但那些想法也不过都象蜻蜓的影子。
　　开学第一天，许远辉走进这座新校园，但他却找不到一点新鲜的感觉。这学校跟自己从前的那学校就象一对同卵双胞胎一样的没差。前后两座教学楼，一个是初中部，一个是高中部。一个操场，一个小树林。小树林在前后两座教学楼的中间。其间散在着一些音乐教室啊舞蹈教室啊什么的。许远辉都不用背就牢牢记得这些东西，因为每一天的重复实在是太多。
　　进了初三四班的教室，虽然都是些个陌生的面孔，但跟从前那些天天对着的面孔也没差，许远辉知道，头二排是不爱说话的矮个同学，三四排是不爱说话的高个同学，后二排是上课屁话比下课多的所谓差生。就是这么了解，因为就是这么没差。无聊啊，许远辉边这么想着边在自己的坐位上坐下了。许远辉以为自己的初三生活会在周而复始的无聊中一天天了无痕迹的滑过，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第二节课下课后，许远辉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有人狠狠撞了他一下。这是一种挑衅，许远辉正要发作，手里被塞入了一个纸团。然后撞他的人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色后跑走了。许远辉展开纸团来看，是一张纸条，写着，中午放学，后面停尸场见，不来的是狗日的。
　　你才狗日的呢！你们全家都是狗日的！许远辉暗自在心里骂。他想这人能给自己纸条约架，就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自己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吃了亏。
　　中午放学的时候，许远辉来到了停尸场。所谓停尸场，不是停人尸的，停的都是车尸。其实就是一个报废汽车停车场，离学校很近。并且因为停车场的院墙有个豁，所以常有爱翻墙的学生跑进这座停车场来玩。院子里，已经报废的，小至私家车，大到拉土车都有。胡乱地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许远辉斜挎着书包。他的书包里此刻没有一本书，全都装的碎石头。这是一种可合在一起使用，也可拆分开来使用的武器。
　　来到约定的地点，远远望见三个男生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个方圆的一张脸，浓眉大眼，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那种虎头虎脑的长相。
　　“说吧，什么事？”许远辉盯住虎头虎脑的那个问。
　　“我妹说你欺负她啊！”虎头虎脑的果然开口。
　　“我刚到学校，还没闹清楚谁是谁妹！不过好男不跟女斗！我从不欺负女的！”许远辉。
　　“你就是很没礼貌！我叫你帮我捡一下铅笔，就一弯腰的事，你都不肯！”一个女孩从一堆车里闪出来。个子高挑，胖瘦适中，皮肤白而细滑，脸长长的，有些棱角却又不至于方正，眉毛黑而有形，大眼睛很漂亮但显得有些高傲。
　　许远辉对她还是很有印象的，因为今天一进教室，满教室的女孩就这个漂亮的很显眼。但许远辉觉得这女孩的气质有些傲慢，所以就决定绝不可以让她觉得自己对她低三下四的。因此才没去帮她捡那只掉在自己脚边的笔。
　　“你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你不觉得很不男人吗？”虎头虎脑的男孩质问。
　　“你想怎么着吧？”许远辉也是个遇硬则硬的人。
　　“我们来打个赌？”男孩。
　　“赌什么？”许远辉。
　　“这是停尸场最高的一摞车。谁先爬上去，谁就可以提一个要求，而对方必须作到，怎么样？”
　　“行，谁怕谁！”许远辉简直按捺不住窃喜。攀爬正是自己的强项。他要主动送死，自己还不张开怀抱接着。
　　许远辉与男孩各选了这堆车的一边往上爬，但原来爬车并用不上许远辉之前爬楼的那些经验。虽然开始许远辉自信满满，但结果却是他输了。输了就必须作到对方的一个要求。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输，所以许远辉答应的超干脆，现在也没有后悔药买了。
　　“我的要求就是，整个九月，你对我妹要随传随到！”男孩说，“我叫景相，我妹叫景瑟。你记好啦！”
　　“整个九月！那这不是一件事，这是一段时间，我只答应你一件事，没有答应你一段时间！”许远辉最讨厌别人指挥自己了。
　　“NONONO！你答应我的不是一件事！你答应我的是一个要求！一个要求，事或者时间都可以是一个要求的范围！男子汉大丈夫，别象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你输了，就要认输！耍赖是最娘的，娘中之娘！你要耍赖可以！那我们大家从此以后就都叫你娘娘！大奶妈！哈哈哈！”
　　许远辉可忍受不了众人的哄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个要求。本来，他对这个景瑟还是有点想法的，但现在一点想法也没了。被迫这件事让他感觉到无比厌恶。
　　中午一点才回到3-5公寓，许远辉以为李亦铭会责怪他说，怎么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了，就象从前妈妈在时那样。但是然而并没有。因为李亦铭给了他3-5的钥匙，所以许远辉是自己开的门，但是门打开之后却没推开。好象里面有人顶着似的。许远辉更用力地推门，里面顶着的人似乎才让开。门总算被推开了，许远辉刚走进来，就被李亦铭一把抓住。
　　“唉，这个个子怎么这么大？”李亦铭脸上蒙着一条红领巾，看不到自己抓着的是谁，顺手便往许远辉身上去摸。
　　许远辉一把将李亦铭的手抓住：“干嘛？”
　　李亦铭听出来是许远辉：“你回来啦！刚好，帮我看看那帮小老鼠们都在哪儿！我好逮住他们！”
　　许远辉这才四下里瞧，发现客厅已经人满为患。起码有6个人在这间客厅里。准确的说是六个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有男孩有女孩，年龄全都不超过十岁。怎么这么多小屁孩，许远辉心道。原来李亦铭开了个小学生托管班，就是在中午和下午小学生放学后，父母们还没有下班，于是就付一些钱把自己的孩子寄放在李亦铭这里管着，一方面可以写作业，另一方面免得出意外。
　　“我进屋啦！”许远辉无心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放开李亦铭，往自己的房子去。
　　“饭在厨房，你要吃自己去拿！”李亦铭说了这句就继续蒙眼玩他的捉迷藏了。
　　许远辉推开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三个七八岁的小学生在写作业，其中有一个就坐在许远辉的床边，趴在他的床上在写。第一个冲动，许远辉想把坐在他床边写作业的小孩赶开，但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告诉他，他现在是寄人篱下。所以许远辉从自己房中退了出来，去了厨房。饭菜都在锅里，但全已经凉了。这就是寄人篱下吧，许远辉想，如果在家，妈妈不会让自己吃冷饭的，即使是夏天。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许远辉端着饭碗走到厨房门旁，依着门，边吃边瞧着客厅中的热闹。小学生们真的是着迷于这样无聊的游戏，许远辉想，所以才能玩得这么开心，他是服了。这时又有人敲门，李亦铭把门开了窄窄一道，便硬挤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许远辉放下饭碗，穿过捉迷藏玩得来劲的小学生，去到客厅门边，小心翼翼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放一只眼出去，就见门外李亦铭身边站着3-4的那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还是不肯出来？”女人难过地说。
　　“别急，这事儿慢慢来吧！”李亦铭，“小孩子思想不成熟，感情更执着些也是正常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晚上你得空了，再来劝劝她！我想她要是肯见人就能更快点好了！”女人。
　　“行，今晚我得空就过去！你别老是一脸焦虑！这样让她看见，她会更焦虑的！”李亦铭安抚地拍了拍女人的肩。
　　女人点点头，往回走了。
　　许远辉赶紧关上大门，走回厨房继续吃饭。
　　下午，许远辉去上学时，李亦铭希望他下午放学回来时能顺便去接一下梦梦，理由是梦梦很喜欢他。许远辉本想拒绝，但望着李亦铭的脸他没有说出来。
　　下午在学校时，景瑟没来骚扰自己，这让许远辉觉得还不错，所以放学去接梦梦时，许远辉的心情挺好的。一路上许远辉在路沿上跳上跳下的，甚至哼起了歌来。但只哼了两句，许远辉就打住了，因为他哼的是：“I walk a lonely road 。 The only one that I have ever known 。 Don\'t know where it goes 。 But it\'s home to me and I walk alone ……”这让他又想起了3-4的女鬼。他在她家阳台上见过跟自己一样的校服，可是却并没有在学校见过她。为什么呢？许远辉想，她还在自己的学校上学么？还是已经不上学了呢？但是当一只红蜻蜓从许远辉的眼前飞过，许远辉就把女鬼忘了，转而去唱另一支歌了。“当烦恼愈来愈多，玻璃弹珠愈来愈少，我知道我已慢慢地长大了。红色的蜻蜓曾几何时，也在我岁月慢慢不见了。 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就像童年看到的红色的蜻蜓。 ”
　　到了幼儿园，老师带着许远辉去见梦梦。许远辉看见这小豆包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手里依然抱着那条月白色的毯子，紧紧地。那一瞬间，许远辉觉得小豆包还真是蛮可怜的，跟自己也有点同病相怜呢，自己的爸妈和她的爸妈一样都不在身边。不过自己起码知道自己的爸妈在哪儿，虽然到现在，他那到处采蜜忙的老爹也没打过一次电话给他。这有什么呢，许远辉想，男人，早一天独立早一天自由。明年拿到身份证，自己也可以找女人了。然后自己会有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家。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求谁一起过呢？想到这儿，再瞧瞧那小豆包，更觉得她可怜了。还这么小，离拿到身份证还早呢。从这么小熬到长大成人，她可怎么熬过去呢？
　　但很快，他这点儿怜悯心就没了。因为小豆包，从幼儿园老师交给他带出去开始就不看许远辉，而且绕着许远辉走。许远辉心道，这是又演哪出。他于是一把把小豆包揪住。被揪住的小豆包就不动。但只要许远辉一放手，小豆包就又开始绕着他走，始终跟他保持着间隔一米远的距离。嗨，许远辉有点火大了。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居然还记起自己的仇来了。不理就不理，你离我一米远，我还离你二米远呢。于是许远辉也开始绕，总保持与小豆包间隔二米远的距离走着。这下小豆包就痛苦了，为了保持与许远辉一米的距离，她不得不倒腾着她的小短腿，拼命地追许远辉。许远辉一点也不在乎她拼命地倒腾腿，就跟她保持二米远的距离。刚开始是置气，后来就是觉得耍她很有趣，所以不愿意停下来。
　　终于小豆包体力不支，跌倒在地上，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