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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虎 “恭请圣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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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容海渡口,不是扇子街,而是号称平澜最大角斗场的再生崖。每一天,无论日夜,这里都会持续不断地上演着激烈而又残酷的格斗——那是生与死的角逐。胜了,有大把数不尽的金银和那些贵族们的追捧,败了,便只有死亡。但即便如此,这里还是如同一块魔力四射的磁场,吸引着无数怀着英雄梦的少年们源源不断地来此,辉煌亦或毁灭。
有人说,随便从再生崖角斗场上抓起的一把土都是湿的——这里的砂土已是被温热的鲜血浸湿了无数次,终日反反复复,竟是连太阳也晒不干了。
而这一日,原本就热闹非凡的再生崖更是热闹到了极至,围了整个角斗场一周的梯形看台上几乎是座无虚席,上到皇亲贵族巨富豪强,下到贫民百姓贩夫走卒,大家都在翘首以待平澜帝国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典礼——祭天将。
白小筝此时却是一点也听不到外面的喧嚣,她给从那间牢房里带了出来,沐浴更衣后又被强行关入了一间只有一米见方的地牢里。她僵直地跪在这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惧怕,甚至忘了去擦挣扎中被狱卒划伤的脸颊上流淌下来的血滴。她一直认为,只要是自己下定决心的事情,那么就一定可以办得到,比如说去洛城,比如说参加选妃。从小到大,在这个简单而又倔强的山寨少女心中,命运这东西只是一艘船,一艘由自己掌舵的船。只要对远方怀着火一般炽烈的向往,就可以按着自己即定的航线,将自己的命运驶到那里去。然而,此时此刻,在这片如死亡般让人不可掌控的空寂里,怀疑就像是初春疯长的野草,刹时爬满了她的心头,侵占了从前那些信念的土壤,催着它们加速地枯萎﹑腐烂。
原来,命运不是船而是海,自己才是那艘在大海上漂漂荡荡的航船。
白小筝蓦地感到自己身上坚硬的东西都好像已被什么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变得柔若无骨,无倚无傍,一向凝定的目光也开始变得飘忽迷蒙了。
忽然,黑暗中传出一阵轰轰隆隆的巨响,这地牢的地面竟开始随着响声上升了起来——
白小筝惊得仿佛心都不会跳了,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全身上下不可抑制地抖作了一团。
地牢上升得越来越快,她狠狠地闭上了双眼,似乎连风声也听不到了,只是觉得一阵阵的冷,如刀子一般,就快把她凌迟。然而这个时候,她的脑海中却闪过了一幕幕支离破碎的画面,和这地牢一起向上飞驰着:飞翔着的桑骊鸟,转身离开的展颜,山涧的急流,母亲,小妹……
突然间,身子一沉——地牢停住不动了,似乎已经升到了最顶端。白小筝脑海中不断变换着的画面也登时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但却有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腾地升起,越燃越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离祭典开始的时辰已经很近了,看台上人声鼎沸,如同此起彼伏的波浪,人们都有些不耐烦地四下张望着。六月正午的阳光已有些炙人,贵族们都纷纷命身旁的侍女撑开了伞,使那看台看起来更加拥挤了。
“选妃的日子就快到了,纳兰侯怕是又要不得闲了吧?”距离祭坛最近的看台上,一身华服的女子弯起一双凤眼对身边的贵族女子笑道。言毕,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中指上那枚巨大的孔雀石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人不敢直视。
“什么纳兰侯,不过是个无用的闲人罢了,”那被称为纳兰侯的女子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说道,“承蒙圣皇抬爱,佳罗可不敢居功呀。”
“纳兰侯何必妄自菲薄,”那华服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言语中已流露出了难掩的戏谑,“皇都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呀,只有纳兰侯送过去的女人圣皇陛下才满意。”
纳兰侯佳罗笑了笑,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和气恼,摇着扇子道:“那是圣皇陛下给足了臣下面子,佳罗需得更尽心尽力才行啊。”她虽然是在和身旁的华服女子说话,但眼睛却是一直盯向祭坛的。
“快看,已经开始了。”纳兰侯佳罗假装没有看出身旁女子的不悦,故作兴奋地对她说道。
只见裹着面纱一身素白的女子已经举着火炬登上了高高的祭坛。
这女子便是这一代的侍虎大祭司,也是再生崖现任的主人。她登上了祭坛的顶端,点燃了神坛中的圣火,随即将双臂合十,阖上眼睛念起了祭文,向一直以来被他们中土人当作庇护神的天将神武祈福。与此同时,祭坛上那些手执长矛,身穿草裙,遍体涂有彩绘的“天兵”们开始围绕着圣火且歌且舞,被舞起的长矛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有些凌乱,那歌词和大祭司的祭文一样,都是中土人听不懂的上古经文中的语言。
此时那地牢的顶盖自动打开了,紧接着又上升了一段,将白小筝送到了外面,刺目的阳光让她不得不马上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敢睁眼查看自己目前的处境。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不免一惊,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圆柱形的高台上,这高台足有百丈,让人顿生高处不胜寒之感,而且虽然极为宽阔,但却除她一人之外别无他物,光秃秃的,犹如一座被人削平了的山。白小筝仍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深吸了几口气,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红着眼睛贪婪地四下张望着,如同一只饿疯的野狼,试图在这死地里挖出一丝一毫的生机。
很快,离高台大概有几十米的祭坛上那哼哼呀呀的歌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装扮很奇怪的人正围着火堆舞蹈,中间有一个白衣女子,双臂合十,看起来似在祷告。
这就是祭典了罢,怎么办,怎么办,得快快想个法子逃命才行啊,可是怎么办……
她的心和她的身体再次一起颤抖了起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慌乱。她的双手无助地扶上了高台的地面,被地上的砂石磨得生疼,然而此刻这高台俨然成了一张巨大的砧板,将她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屠戮者的眼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祭坛上,侍虎大祭司的祭文已然念毕,她打开双臂,翩然行至祭坛中央天将神武的神像下,敛足垂首,必恭必敬地跪拜于地。然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被掩在了她纯白的面纱下面。
那些〝天兵〞们也都停止了歌舞,跟随着大祭司裂成两队在神像的两侧跪倒,以长矛击地,口中高呼道:“恭请圣兽,享食‘生祭’。如蒙不弃,佑我家国!”
“恭请圣兽,享食‘生祭’。如蒙不弃,佑我家国!”
……
那呼声一波紧接着一波,振聋发聩,如同一记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了白小筝的心口上。已然迫在眉睫的险境令她的身子再次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如同在海浪里颠簸的小舟。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不想手掌却硌上了某种尖利的东西,回头一看,原来是两颗鹅卵般大小的石块。白小筝的眼前陡然一亮,她颤抖着一把将那两颗石块攥在了手里。石块尖利的棱角将她的掌心划破,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无声地浸入了高台的砂石地面。
在〝天兵〞们连绵不绝的呼声中,突然,那座高大威严的神像轰然裂成了两半,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阵阵如烟的尘土,一只白虎从中咆哮着一跃而出,冲到了圣火坛前——
“圣兽白虎!”
“快看啊,圣兽现世了!”
看台上一片哗然,坐在后排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生怕漏看了圣兽白虎的威仪。
自从昭烈皇帝刀劈尊神石像,率众揭竿而起以来,在中土人之间便开始流传关于圣兽白虎与天将神武的传说。
传说那神武本是上古的名将,生前为族人开疆拓土,其勇无人能挡,下世后遂被天帝封为天将,镇守天界的安宁,亦掌管凡间的战事。那神武天将见陆洲上的中土人世代受云族蛮夷的压制欺凌,心中不忍,愤而不平,终于扶摇四百七十一年遣坐骑白虎入凡世,假天将之威庇护中土人夺回了自己的土地,重建了家园,乃返天庭。自此,那天将坐骑留在凡间的后代们便成了中土人的守护者,被尊为圣兽。
然而,从小生长在天狱山寨的白小筝却对这流传尚不算久远的传说一无所知,也因此才能够在这人人敬畏的圣兽白虎面前还抱着对生的希冀。在这危急关头,求生的愿望迫使她不得不稍稍冷静下来,屏息凝神,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地盯着祭坛上白虎的动静,眼睛不敢眨上一下。她将那两颗石块在左手中攥了又攥,汗水和血水混在了一起,刺刺的痛让她愈发的清醒,右手则伸到了脑后,缓缓解下了束发的皮绳,将两端牢牢地系在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
此时那白虎威风凛凛地立于圣火坛下,抖了抖皮毛,犹如阵前磨枪的王者。它弓着身子向后缩了缩,随即猛地一跃,从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中穿了过去。
然而,神坛圣火的烈焰居然没有烧到那白虎的一丝皮毛,如同虚假的幻火一般失了功效。
看台上的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呼,那白虎又是弓身一跃,向白小筝所在的高台飞扑了过去。祭坛与高台足有几十米的距离,只见那白虎已腾于空中,宛若生出了双翼一般,仿佛就要跃上云端乘风而去。
“白虎飞天!白虎飞天啊!”
在人们的啧啧惊叹声中,圣兽白虎已然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上,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近了……更近了……
白小筝不敢再犹豫,立即将石块搭上皮绳,嗖嗖两声,直奔那白虎的双眼射了过去。
在神经极度紧绷的状态下,她似乎看见有道淡绯色的微光从自己的右腕放出,给风一吹却又散了,亦幻亦真。
接下来的情形令平澜帝国上上下下大为震动,如同是一场具有毁灭性的地震。然而,当时兀自懵懂的少女并不知晓,她这一射,几乎颠覆了一个时代的信仰,也于无声处撼动着平澜帝国大厦的根基,终至倾颓。
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仿佛猝然跌入了一场恶毒的梦魇,是那样的难以置信却又无法挣脱。
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中土一族在陆洲上的守护者,天将坐骑的后代——圣兽白虎,被一个抓来作〝生祭〞的少女用石块射瞎了双眼,惨嚎连连,疯了似的翻滚冲闯,最后竟于狂乱中四爪踏空,从百尺高台上直直坠了下去,碎成了一摊软塌塌的肉泥,再没了声息。迸裂的脑浆和破碎的血管模糊成一片,红红白白的洇在一处,那么丑陋,那么卑贱。
在白虎暴毙的那一瞬,一直以来裹在中土人心上的那层坚硬的保护壳也随之从百丈高台上摔落,碎成了齑粉,将里面的嫩肉无遮无挡地暴露在了潮湿的空气中,如同被去了壳的贝类,柔软无依的痛。
“圣兽白虎……就这样……死了么?怎么可能?!”
“圣兽死了,谁来庇佑我们中土一族?”
“竟是这么不堪一击啊……就算是不死,它守护得了我们中土人么?”
“不是可以‘穿火’,可以‘飞天’的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摔死了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祭坛上,目睹了这场惊变的侍虎大祭司心头阵阵的发冷,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沾湿了纯白色的面纱。她那双夜色般的眸子转了又转,突然脸色一暗,指着高台上的白小筝厉声大喝:“妖女!云族邪魔化成的妖女!”说着,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
那发簪在咒语的催动下立刻化成了一支近百米长的银色法杖,立于大祭司的掌中,直指蓝天。那侍虎大祭司反手一推,将法杖搭在了祭坛与高台之间,形成了一座桥梁,随即足尖发力,踏着法杖,跃上了白小筝所在的百尺高台。
白衣大祭司当风立于高台之上,繁复的长袍被风层层掀起,犹如一朵盛放的白莲。她不急不徐,步步逼近那静默不动的少女——那个用勇气和机智杀死了白虎的人。她突然涌起一阵好奇,想知道这样的女子,究竟是怎生的模样。
白衣侍虎大祭司翩然行至白小筝的身前,用一支手指勾起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眼前少女狠狠地偏过头去,却又被她轻而易举地扳了过来,牢牢按住。少女的眼睛泛着红光,仿佛就快瞪出血来,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濒临绝境的野兽。她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的不驯和求生的决绝,然而却唯独没有恐惧。
凭什么?——那样淡得像水的姿容,那样不着寸铁的瘦弱身躯,却偏偏胆敢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她凭什么?!
侍虎大祭司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与鄙夷,仿佛不愿再多看这少女一眼似的,猝然背过身去,扯起白小筝的胳膊疾步而行。
大祭司扬起的长袖无意中抽上了白小筝的脸颊,辣辣的痛,让她燃起一股屈辱的恨意。与此同时,侍虎大祭司拉扯着白小筝的那只手臂突然一阵酥麻,如同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她心下一惊,眉头皱了皱,然而却更加用力地扣着白小筝的胳膊,快步踏过搭在高台与祭坛之间的法杖,一把将白小筝摔在祭坛的地面上。大祭司那些守在祭坛上的武徒们立即一拥而上,个个抽出佩剑将她锁在了当中。
侍虎大祭司凛然立于神坛圣火之下,如同秉承神谕的使者,对众人正言道:“这女子是云族邪魔幻化成的妖孽,以妖力杀我圣兽,居心叵测,理应立即诛杀而后快——”
大祭司说到这里却有意顿住,转着如夜般幽深的眸子快速地环顾了一下看台上的众人,接着道:“但我疑心邪魔的妖力不会止于此,杀了这一个,恐怕还会有另一个再来侵扰。所以,中土一族的子民们啊,请允许我将这妖女带回,向苍天卜问,以求彻底根除云族邪魔之道!”
大祭司这样的结论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恐慌,二十多年前梅子林凶灵一事至今仍然令很多人心有余悸,当时多亏了侍虎一族将凶灵镇住才得以安宁。而眼下,邪魔又要来了么?
“仰仗大祭司!”
“仰仗大祭司!”
人群中突然响起了这样的呼声,而且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一声比一声恳切。
“纳兰侯,依你看离诺那丫头这整的是什么景儿啊?”戴孔雀石戒指的华服女子蹙眉望向祭坛上的白衣大祭司,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
纳兰侯佳罗依旧摇着手中的扇子,笑道:“管她呢,关我们什么事。——我只觉得那妖女生的怪俊的,可惜呀。”
华服女子听言禁不住失声大笑了起来,险些撞翻了身旁的茶杯,半晌才喘足了气道:“纳兰侯真是尽忠职守啊,到哪儿都不忘了给咱们圣皇陛下挑选美人。难不成你已经看中了那杀白虎的妖女,正盘算着如何给圣皇陛下送过去么?”
纳兰侯佳罗笑而不答,只是把手中的扇子用力地摇了又摇,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才刚过六月,暑气怎么就这么盛了呢。”
而祭坛上,侍虎大祭司见局势已然稍稍稳定,恐再生变,连忙吩咐武徒们将白小筝带入地牢,自己则打算速回再生崖的正阁研究对策。
见那说自己是妖孽的白衣女子转身要走,白小筝仿佛被蛰了似的,一下子从迷惘中清醒了过来。她不知道痛似的用手臂拨开罩在她头顶的刀剑,怔怔地站了起来,向大祭司冲了过去,全然不顾从伤口流出的血已在她的衣袖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那些武徒们见她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又畏惧她杀白虎的妖力,不敢真的拦她,都只是作作样子罢了。
白小筝用身体撞开挡在前面的刀剑,踉跄着追上那大祭司,一把抓上她的衣袖,用失了焦似的眼睛望向她,喃喃道:“我不是妖女……不是……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
大祭司回过头来,见自己雪白的衣袖上赫然多出了五个狰狞的血手印,不禁秀眉倒竖,抬手猛地一扯——
只听哧拉一声,白小筝重重地跌在地上,手里依然紧紧地抓着那半张衣袖。她像一只被扯断了引线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地上,梦呓般的喃喃道:“我不是妖女,我不是妖女,我不是……”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转了起来——要不然,怎么会头晕呢。要不然,自己怎么会一次次莫名其妙地成为阶下囚了呢。
可是,可是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那么,那么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蓦地,一种白花花的无力感在她的心里蔓延开来,如同被打碎的酒罐。
这样的自己,已经不够用来思考了罢?
白小筝恍恍惚惚地看着那群武徒又拥了上来,晃着手中的剑。那些剑在她的眼前变得很细,越来越细,越来越细,丝一般纠纠缠缠地交错在一起,银晃晃地粘连成一片,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冷冷冰冰,要把她困在里面,任她心中燃起怎样的火都无法将这样的网冲破……
“起来,跟我走。”
混乱中,那张网居然被人撕破了一角,一只并不温暖但却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拉起了她的。
展颜……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