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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亡 从这一刻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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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祭天将在中土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然而,曲已终了,人也该散了,看台上的人们大多都有些疲惫了,正欲离开,但眼前这猝然掀起的一波又将他们牢牢地钉在了座位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突然闪了出来,虽说是在白日里,但却让人觉得有如鬼魅,飘忽而又邪异,甚至让人们产生这样一种错觉,觉得那人影只是一缕黑色的烟,仿佛风一吹就会四散开来,消失在周围的空气里。
一抬眼的工夫,那黑影已经掠到了祭坛上,旋起一阵黑色的烟雾——
只一瞬,那些押解白小筝的武徒们居然一个不落地被那黑衣人用他们自己的剑钉在了地上。其中竟有一把剑上穿着两个侍卫——那剑从一个的肩胛骨穿过,再刺透另一个的右手,斜斜地钉在了地上。一时间,呻吟和惨嚎响成了一片。
侍虎大祭司也已经悚然惊觉,眼中腾起狠狠的杀意。她以法杖撑地飞身一跃,挡在了拉起那少女的黑衣人前面,随即一言不发将手腕一转,直直刺向黑衣人的背心——
然而,当黑衣人警觉,护着少女转身避过的一瞬,那裹着风声的法杖却猝然在半路滞住,被冰冻住了一般。
是……他?——竟然是他么?
侍虎大祭司眼中的倨傲和轻蔑登时黯淡了下去,已然出手的法杖就那么停在那里,刺不出,也收不回。
记忆如同扫成一堆的落叶,本以为不用再去管它,然而被风一吹,却又铺天盖地了。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浑身血污的孩子跪在巷子的深处,一手撑地,一手堵着肩上的伤口,仰起脸来冲她淡漠地一笑。
就是那样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然而在她看来却是耀眼的明亮,明亮到可以将黑夜变成白昼。就是那样的笑容,在尚还年幼的她心中种下了蛊毒,让她从此被记忆绊住,裹足不前。
展颜,为什么那样笑?为什么……要逃?
侍虎大祭司尤自愣在那里,然而展颜却已将手中那把从武徒那里夺来的剑送了出去,直刺她的咽喉,既准且狠,没有半点的犹豫。
大祭司心中一凉,急忙将法杖收回,想要横在身前来挡刺过来的剑,但毕竟还是慢了,那剑已然拖着凛冽的寒光逼了过来——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剑尖却在点到她喉咙的那一刹那滑开了,沿着她雪白的颈轻巧地滑到了她的左耳下,然后向上那么一挑——
侍虎大祭司那从未在人前摘下过的面纱就这么被展颜用剑轻轻挑开了,随风战战兢兢地飘落到地上,如同天使抖落的羽毛。
顿时,四周一片寂然,仿佛连风都驻足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绝美得像一尊神像,熠熠生辉,足以令凡人们怀着敬畏的心情仰望。然而,然而就是这么完美的一张脸上,却偏偏生着一颗铜钱般大小的痣,如同一朵有毒的花,开在她左边的眼角下。
展颜……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侍虎大祭司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无法遮挡的羞辱和疼痛的恨扼住了她的咽喉。
自从懂事以来,这样的容貌便成了她心中的死穴,她宁可一直把它用面纱裹起来,于无人处独自骄傲,独自唏嘘,也不愿将它呈现在旁人复杂而又愚蠢的眼光下面。然而此时此刻,整个再生崖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同时射在她美丽的脸和丑陋的痣上,刺破了她心中的毒瘤,让她那夹带着残忍的恨洒了一地。
“可恶……可恶!”她低低地咒骂着,用颤抖的手拾起地上的面纱,重新裹在脸上,将那些如同附骨之蚁一般恶毒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然而这个时候,展颜已经拉着白小筝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白衣侍虎大祭司定定地望向展颜带着那妖女逃离的方向,眼神阴鸷,如同一双淬了毒药的钩子。她终于再难自控,将法杖发了狠似地向地面一击——那青石板铺成的地面登时裂开了好多细细密密的纹,如同蛇一样迅速地向四处蜿蜒。
大祭司收住眼神,执起法杖,飘着衣袂疾步走下祭坛,对闻讯赶来请命的焰祭司冷冷道:“带上所有的上武徒把他们给我活捉回来——否则,不管你做人做鬼都别再来见我了!”
白小筝从来不曾想到,原来两个人的逃亡竟会如此的迷醉。
她觉得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托着自己,让她可以毫不用力地一直跑一直跑。迎面而来的风慷慨地钻入她空荡荡的衣领和袖口,钻入她空洞洞的耳朵里,呼啸着将她的整个人灌满。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展开的风筝,正乘着透明的风飞翔,一步一步,欢喜地扑向无边无际的蓝天。
而她的线,就是展颜拉着她的那只手——的确,在这一刻里,她是希望自己有线的,她已彻底地爱上了这种由他牵引着飞翔的感觉,比什么都爱!
从这一刻起,少女的梦换成了另一个。
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换成了另一个。
他牵着她跑了好久,如同离了弦的箭一样,没有丝毫的懈怠。他牵着她不停的跑,不停的跑,绕过再生崖土灰色的垣墙,跑上嘈杂喧闹的街道,踏过长满了蒲公英的草地,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就这么一直跑到了一条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河流前面——
展颜收足停住,白小筝如梦初醒。她定了定神,四下环顾了一番,只见河岸上泊着几只无人看管的船——那是官家特意为渡河的人准备的,便仰起脸来问道:“我们得坐船吧?”
展颜摇了摇头道:“不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递给白小筝道:“止血的,吃了罢——难为你跑了这么久。”
经他这么一提醒,白小筝才开始觉得自己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剑伤叫嚣了起来,火辣辣的痛。她连忙接过药丸吞了下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哎呀不好,我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啊,他们……他们会追上来的!”
白小筝忽地想起,她自己就曾经循着白马的血迹去追寻那个黑衣武士。
然而展颜却只是笑了笑,说道:“放心罢,不会有事。”顿了顿又狡黠地一笑,“就是要让他们追上来。”
白小筝听言一愣,使劲儿地眨了眨眼,却见展颜走到河边突然拔出剑来,默不作声地将泊在岸上的那几只船一个不剩全都凿漏,接着又掐了根青节芦苇回来,送到她的手里,想了想又问道:“小筝,你会潜水么?”见她摇头,折回去又掐了一根回来。
“呆会儿我们得在水里躲一躲,你把这芦苇含着,挺不住的时候就把苇尖探出水面透透气。”
虽说白小筝自小在山里长大,对水性一窍不通,但却毫无难色连连点头。
“记住,在水下的时候一定要抓紧我。”说着,展颜便拉着她绕过泊船潜入了河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