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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横祸 “我的傻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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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筝离开木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回到了那天等待黑衣武士的空心老树下。
因为自她那日倚树而眠黄粱一梦后,右腕上便多出了那个古怪的镯子,她想在缘起之地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一整天下来,除了发现附近的那口枯井似乎被人填了之外,关于镯子的事却是一无所获。白小筝只得怏怏的离开,但心里却依旧隐隐地觉得不安。她叹着气再次望向那镯子,又细细地观摩了一番:乍一看只觉晶莹剔透,莹润非凡,但盯久了就会发现其中似有一片绯红在暗暗地涌动着,如同暂时沉睡的的岩浆。
她宁愿去相信当时听到的那句话是自己半睡半醒时的幻觉。
离通船还有一段日子,白小筝还需另做打算。她用展颜留给她的银币住进了一家简陋的客栈,又捡了好些贝壳回来粘成形态各异的工艺品,白天就把这些自制的小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夜里便回客栈休息。
其实展颜打算留给她的银币足以让她至少一年的时间衣食无忧,他说自己事先未打招呼便决定离开,理应留些钱给她作为赔偿。白小筝低头抿嘴一笑,但却只取了一枚在他眼前晃了晃,说这些便足够了。展颜笑了笑,道了句随便你。
日子过得既快也慢,碌碌中又是一个月了。
“小筝,如果你一个月以后还在临水的话——就回来找我罢。”
“如果那个时候你看到木舍里面有灯亮着,就说明我在。”
这两句话在她的心底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让她的心湖裂开了一条大缝。
她始终犹犹豫豫着,但还是忍不住踏上了返回木舍的路。
夜风湿湿的,疾疾的,将她的长衫鼓成了一只满满的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艘夜行的航船,正在苍茫中寻找灯塔,有些沉不住气。
白小筝奔跑着绕过一座山头——
然而却猝然停住,怔怔地倒退了两步,仿佛是害怕被烫到一般。
通往木舍的山路两旁,每一棵树上都挂着一盏烛灯,透过薄薄的灯罩晕出昏黄的光来。虽不是很亮,但却让人心中一暖,仿佛那灯已在此处燃了一千年,温馨而又熟悉。
她突然想起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在她心底潋滟着的眼睛。她从没停止过渴望沉溺,却一直狠狠地克制着。但眼前的情景却出乎了她的意料,让她不知所措了,她似乎已经听到自己心上的那把锁正在咔咔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就要冲出来了。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压抑的哭声堵在了唇边,再不敢迈进一步。她怕自己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收不住了;她怕自己会变痴变傻变得不再是自己;她更怕自己会弄丢了那金色的梦,因此枯萎而死……她绝不允许自己那么做,不许。
然而,她却还是迈出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一棵树下,踮起脚尖取下了挂在上面的烛灯——做灯罩的布料看起来眼熟的很,是他的窗帘罢?这烛灯做的实在不能算好,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却结实的很……黄色的灯光再次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晃得她提灯的手也颤抖了——就连肩膀也是一抖一抖的。
滚落的泪珠一串串地砸下来,扑灭了烛灯,眼前忽地暗了一下。
白小筝紧紧握着灯绳用力地扭过身去,终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黑色的夜风再次将她的长发吹起,似被拉扯着一般,直直向脑后的方向飘飞着,在纯黑的夜幕中犹如一根根扭动着的触角,仿佛在拼命地探寻着什么。她提着一盏熄灭了的灯,逃也似地奔跑在无人的山路上,脑海中蓦地想起了那次星光下的逃亡,心下顿时决绝而又释然——她必须将生命中种种牵扯着她的引线亲手割断,这样才能够像现在这样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奔向皇都那场姹紫嫣红的角逐,奔向那个是平澜帝王的男人的怀抱,再奔到整个帝国的最顶峰,看一眼那里的风景——只需一眼就好。——这便是她此生的梦想,唯一的梦想。这梦想却也太过霸道,牢牢地占领了她的整个人整颗心,让她已然无暇他顾。
她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感觉那种温馨而又熟悉的暖正在与自己背道而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被迎面的风推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就这样悠悠数日,波澜不惊。白小筝依旧是每天到临水最繁华的那条长街上卖贝壳粘成的小东西,耐心地等待着通船的日子。
这日正午,天朗气清,暮春的阳光让人有些醺醺然。白小筝照例站在长街的一角,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看着自己摊子上的东西已然越来越少,满意地笑了。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带着战栗的喊叫:“再生崖的人来啦!”
话音未落,街上的行人商贩均已开始拼了命地四处逃散,状如恐惧被捕食的鸟兽一般。一时间,刚刚还热闹有序的长街乱作一团。人们像惊了的马一样四下乱闯,一处画摊被撞翻,画堆堆叠叠地铺了一地,任由人群踏来踏去。
白小筝虽不明所以,但也隐隐觉得情势不妙。她正欲随着人流逃离,哪知却意外地滑倒,扭伤了一只脚踝。她咬了咬牙,强忍疼痛挣扎着站起,不料一条银色的马鞭已经横在了她的面前。
来者身着绣着白虎图的朱红色官服,看样子是帝国的官吏,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小队的人马。这官吏用马鞭强行将白小筝的下颚抬起,似有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番,方才粗鲁地问道:“是平澜的贱民吧?”
白小筝一愣。
那官吏见她不答,怒道:“那你是皇封的贵族喽?”
“还不是。”
“带回去。”官吏说了这句话便掉转了马头,挥鞭而去。身后的士卒立刻围了上来,将白小筝的手脚铐住,关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铁笼中。
其中一名士卒的马拖着铁笼随队伍向那官吏追去。此时长街上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秩序。一名老者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笼中的少女,对身旁的人低语道:“这姑娘便是今年被选为‘生祭’的人么?”老者双眼望天,掐了掐指又道,“日子可比往年早了许多呀。”
白小筝被蒙了眼睛带入了一座地牢里。
她觉得自己很难再保持冷静了,这一劫来得突如其来而又莫名其妙,让她晕晕然理不出一丝头绪来,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在被推搡进牢房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双手抓着铁栏急切地向那狱卒问道:“请问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大人为什么要抓我?”
哪知狱卒竟是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咔嚓一声落了锁,便掉头离开了。白小筝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中的怨毒积得越来越深,终难以自控。她随手抄起脚边的一只破木桌,发了疯似的朝那牢门摔了过去,随着一阵唏里哗啦的声响,那破桌竟被她摔了个粉碎。惹得原本一片死寂的地牢犹如惊雷落地,犯人们纷纷起身,引颈向她这边探看。
“妹子,这就是命啊,你认了也好不认也罢,何苦发这么大的火呢?”
白小筝悚然一惊,踉跄着转身,只见一个年纪略长的女子坐在墙角的草席上,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女子应该正值盛年,但脸上却含着一种既疲惫而又憔悴的神色,仿佛对一切都倦了一般,看上去说不出的苍老。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这间牢房原是有人的。”白小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已被旁人尽收眼底,不禁脸上一红,低头说道。
“唉——”那女子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咱们能同日上路也是种缘份。……我劝妹子还是宽宽心罢,都说成了‘生祭’的人是可以进天国的,和这么活着比起来也算是件好事了。”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细,断掉了一般,就好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一样。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天国?什么上路?”白小筝心中一紧,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仿佛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
那女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道:“我们不就是抓来给圣兽作活祭品的么?妹子你难道不知?”
“这祭品……是怎么一回事?劳烦姐姐给讲讲罢。”白小筝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但心中却已然腾起了一阵摸不到底的恐惧。
“妹子你是哪里人?”那女子突然问道。
“我是从天狱山寨来的。”
“怪不得呢,”那女子了然道,脸上现出一种遗憾的悲悯,“都说天狱山寨是处桃源,山高地远,可以不受平澜的律法所制。——妹子怎么从桃源跑到这浊世中来了?”
白小筝微微一笑道:“哪里会有什么桃源呢。再说,山寨也自有山寨的规矩。”
“是啊,哪有什么桃源呢,不过是人们的一个念想罢了。”那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絮絮地说道,“以前云族人在的时候,都说赶走了云族蛮夷这天下就是咱中土人的桃源了,骗得我那当家的应征入了天道军。结果十多年了,云族人也都赶跑了,他却是死是活的,连个信儿也没有。这些年来,累得我,累得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然呜咽了。
白小筝心中虽急,但却也不忍心打断她,只得将自己的焦躁压了又压。
“后来好容易有个机会改嫁,婆婆又死活不应,”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接着道,“思前想后,才咬牙决定只身去皇都寻我那当家的,好歹给自己觅条活路。哪知竟被抓了来充当‘生祭’!”
她的言语中有一股含而不宣的悲愤,令白小筝的心又悬了起来。
“当了‘生祭’……又怎样?”
“我的傻妹子啊,咱们就是要被那圣兽白虎吞进肚的活猎物呀!”她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道,“这已是平澜的旧俗了,每年的六月初都会以活人祭献那圣兽的,但今年却不知何故早了这么多日,——也就你们桃源的人还不知道呢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事?”白小筝的脸色刷地变了,声音嘶哑地问道。
“官家说,咱们的天道军曾在临水的梅子林歼灭了扶摇执星王的队伍,人虽不算多,大概只有一千,但据说这些人都是会邪术的——尤其是那个执星王,传说厉害得很。这些人死了以后全都化成了极凶狠的恶灵,搅得整个临水夜夜不得安宁。占领了洛城以后,开国的昭烈皇帝担心这些恶灵们会飘过容海到皇都洛城去,污了平澜的国势,于是就请了服侍圣兽白虎的祭司大人来想办法——”
那女子说到这里眼珠突然不动了,仿佛猝然暴毙了一般——
待到白小筝拖了卷草席凑过来的时候,那女子已经神色如常,只是眼底的光忽地换了换,又接着道:“传说那侍虎大祭司动用了招魂术,和恶灵们纠缠了整整三夜,终得出一法。他对昭烈帝说,邪灵毒怨已著,再难根除,可以‘血食’祭之,昼夜无止,方能餍足。此外,还需请圣兽白虎坐镇梅子林,以挡邪灵外溢,确保皇都世代安宁。”
“那后来呢?”白小筝此时已听得屏息凝神,一时竟忘了对自己未知命运的恐惧。
“后来啊,”那女子笑了笑道,“自然是昭烈帝派那侍虎大祭司到临水来专门处理此事了。”
“那又是怎么处理的?”白小筝追问道。
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却转瞬即逝,又继续说道:“侍虎大祭司到了临水后,便命人砍了梅子林,在那里建起了一座祭坛形状的角斗场,是为再生崖。”
白小筝的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但仍是存有疑惑,想要开口再问,却见那女子已在草席上躺倒,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墙壁道:“今日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倦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这一夜,白小筝睡得很不塌实,梦魇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整夜对她穷追不舍。
她梦见那片耀眼的金色正缓缓地向与她相反的方向飘离,她狠命朝那渐渐黯淡下去的金色追去,哪知脚下的路却突然变成了万丈深渊,一下子将她吞没……画面忽地又换了,她没有掉下悬崖,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将她牢牢地抓住……
展颜……展颜,
她在梦里安心地笑了——
不料,梦境的颜色忽地一暗,从展颜的背后突然冲出了一只凶猛的白虎,咆哮着向他扑去。她惊恐万状,哭喊着让他快走快走,在梦中仍然可以感觉得到喉咙里灼烧般的痛楚,然而展颜却仿佛听不见似的一动不动……下一个画面里,她看见那白虎一口咬住了展颜的咽喉,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像不知道痛似的笑了起来,说道:“小筝,你……”
混沌的梦境里,展颜的话还未说完,她就已然在又湿又咸的泪水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还是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牢房。
夜黑得过分,也静得过分,似乎一切都已钉在了这样的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正没有规律地咚咚跳着,仿佛想要冲破她单薄的胸膛,到另外的一个地方去。
她忽然感到有一股熟悉的寒气从右腕涌出,电流一般刹时传遍了全身,皱了皱眉,双臂环起,本能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