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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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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记忆里又趟过了一次,姒枫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浸水了似的变得沉重起来,扶摇的重荷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一人扛下的,然而此刻却似有些撑不住了。
姒枫再次望向眼前的青衣男子,她的目光已经柔了下了,软了下来,仿佛是被日光晒化了的糖果,用倦怠到近乎是撒娇的语气说道:“索弋,别再和我别扭了好不好?放过我罢。你是陪我一路走过来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我的这一生注定得交给扶摇,虽有千般苦楚万般无奈,但唯有如此方能无悔无怨!……对不起——”
“我不用你道歉,”索弋粗暴地打断了姒枫的话,他的手无力地从柱子上滑了下来,又重重地扶了上去,用看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子,愤怒道,“我不明白,我一丝一毫都不明白!——交给扶摇?那你的幸福又算什么!你自己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索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接着说道:“我是真的不明白啊,到底是什么让你们这些皇族的女子竟然愚蠢到一个个心甘情愿地去当祭品,去为了这毫无意义的东西献祭!——其实扶摇帝国的存在本就违背了自然之道,云族不过是一个祖祖辈辈生长在燃雪山上的小族,凭什么觊觎中土人的天下!又有什么根据自诩是神之子嗣,狂妄到想世世代代当整个陆洲的王!”
姒枫这回是真的呆住了,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虽然近在咫尺,但却又隔了千山万水的青衣男子。
和所有的云族人一样,她对那些古老的传说深信不疑,所以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云族人是天神的血嗣,是上天派到人间来传达神之意旨的使者。而他们皇族,更是最伟大的神——尊神的子嗣,是最为高贵的尊神之血在大地上的传播者。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容忍外族人凌驾于云族之上,辱没他们的骄傲。
〝尊神之血势必福泽于世,否则天地崩,万物竭,穷途临矣。〞
这是皇室法典上的训诫,也深深刻在了每一个皇族人的心里。
因此,恢复云族人的统治之于她来说,是不容推卸的责任,是不可违背的神圣使命。
然而他——她的护国大将军,对扶摇,对自己发誓要拼命守护的信仰竟然会是这样的想法!……原来自己,竟然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这个与自己相伴了十余载的人。
换作是他人说出这番话来,她定会恨得想杀了这个人,但不巧的是说出这话的人偏偏是索弋,她却只感到了刺骨的寒,仿佛可以听得到心脏结冰的声音。
“你就是这么看待云族,这么看待扶摇的么?……你自己也是云族人,不是吗?”半晌,姒枫才开口问道,语气中没有责备,没有讽刺。有的,只是深入谷底的失望。
“正因为我是,”索弋立即回答道,“才真正清楚云族人和其他种族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他想了想,又道,“或者可以说,云族人并没有什么异于他人之处,只不过是更为自负罢了。”
“你怎么想我管不了,”姒枫疲惫地说道,“但你若是仍想破了我的‘散魂术’,就一剑杀了我罢,像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那样。”她的语气是异常平静的,但却坚硬得如同燃雪山上的冰湖。
“姒枫,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索弋的声音凄厉而又微弱,如同被一箭穿心的野兽的悲鸣,“扶摇对于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么?——还是说,你太骄傲了,所以不能忍受自己的人生中有这么惨痛的失败,所以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抹去末代君王的耻辱,是不是?……啊?”
姒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想拼命地摇头,却一动也动不了。她的心彻底冻上了,她已然不再需要它,只希望能够因为冻结而变得麻木。
这个人是不懂她的,她唯一爱着的人竟是一点也不懂她的。……既然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榷儿……榷儿,我真的好难过,娘想你想得好难过……帮我松开罢,让娘抱抱你……榷儿,你怎么啦,你都不记得娘了么?”姒枫的眼珠突然不动了,直直盯着索弋的瞳仁说道,碧色的眸子中盛满了慈爱与疼惜,仿佛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哈,‘摄魂术’么?”索弋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停滞,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光彩,冷笑道,“从只言片语里就猜得出我的弱点,属下诚服!”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你是猜不出的,我母亲不是云族人,她的瞳色和你的不同,所以你骗不了我太久——”
这时石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小卓有些惊慌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索弋道:“掌宫大人,我在洞天水镜里看到执武使率领东﹑南两护法的军队包围了水月宫,看样子很快就会有人赶到这里了。——掌宫大人,你……你快快离开这里罢!”
索弋一惊,他的计划是如此的严密,除了小卓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会是谁漏消息给浮崖的呢?
看着索弋脸上微微露出的疑惑,姒枫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悲哀,仿佛是被不祥的谶言击中了一般。
拥有“尊神之血”的皇族人之间是可以通过“心语”相互呼唤感应的。——这是她对他唯一的秘密,不想这个秘密眼下却帮了她的大忙,她却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
“大人,你快走罢,别犹豫了,他们就快到了呀!”小卓说着,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银色的短刀,闪到姒枫的身后,将短刀抵上了她的喉咙,又接着道,“我可以在这里挡他们一阵,你快走——”
小卓的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刀便已被长剑击飞,铮然落地,又滑出去很远,铛锒一声撞上了墙壁。
索弋回手将问天剑收入鞘中,对着小卓怒道:“谁让你这么做了?”
小卓怔怔地望向索弋,脸上有一种了然的痛,右手依旧是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如同被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索弋握了空拳贴在唇边,涩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又道:“我的意思是——我索弋还不至于此。”
小卓突然笑了,她本就生得细眉细眼,带雨梨花般动人,这么一笑,竟是出奇的柔美,如同阳光下悄然滚落的露珠。
她笑着,仿佛是朵一下子就全然绽开的花,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上的宫装,指肚有些发白。她从姒枫的身后绕了出来,直直地走向索弋,一步一步,仿佛是翻越了千山万水,正在赶赴一场盛大而又庄严的典礼。
“大人,小卓虽然痴,但却不傻,”她盈盈走到索弋身前,仰起脸来笑着说道,“大人的心思小卓都懂。只是小卓也想爱一次……”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僵在那里,但泪水已然装得太满,溢了出来,滑过她尖尖的下巴,跌了下去。她缓缓闭上了眼,遮住了眸子里隐忍的悲哀。在那短短的一瞬,她仿佛将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又走了一遍:从穷困孤苦的幼年,禁锢在扶摇王宫的少女时代,到水月宫里黯淡无光的韶华,再到最后短短几日罩在阴影下的盛开……
索弋被小卓脸上放出的光彩震慑住了,呼吸变得如同溺水了的人一般艰难。这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啊——这似曾相识的表情!
“别难过,我是无怨无悔的。”
姒枫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卓猝然握上了索弋的剑柄,刷的一声抽出来反手刎上了自己雪白的颈。鲜红的血在银色的剑光中喷出,急雨一般,溅上了索弋的衣襟。
在小卓倒地的那一刹那,她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前朝镇国大将军府前,她等到了那个被俘的缁衣男子,缠绵的细雨沾湿了他桀骜的眼睛,她身着大红色的的宫装,为他开了府门,浅浅一笑道:“勇士,里面请。”
……
索弋突然狠狠地抓上自己的额头,仿佛要将铁勾般的五指嵌入头骨,掏出一个答案。
“别难过,我是无怨无悔的。”
“不需要为我悲哀——在这场宿命里,我亦无怨无悔!”
“我的这一生注定得交给扶摇,虽有千般苦楚万般无奈,但唯有如此方能无悔无怨!”
三个女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渐次响起,如同起伏不息的浪涛。他仿佛看见她们的脸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又慢慢地分开——明明是那么不同的三张脸,那么不同的三个人,却对他说了同样的一个词:无悔无怨!
索弋头痛欲裂,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圈圈地缠住了似的,而且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终于让他发狂,大叫一声拔出了问天长剑——
无悔无怨!无悔无怨?到底是什么让她们即便粉了身碎了骨却还是要说无悔无怨?——而自己,又该为了何故去无悔无怨呢?
他紧紧地握着长剑,剑柄上粘稠的血液似乎要把他的手掌死死地粘在上面。他突然以剑撑地,一跃而起,随即踏上了身旁的石柱,借力将身形旋起,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向那扇通向宫外的天窗飞升而去,口中悲声长吟道:“问苍天何事降人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求不得!——生亦有极,死亦有极,此恨无极!”
白色的帘帐被利剑纷纷斩落,颓然零落了一地,如同被折断的翅膀。
姒枫收起了一直钉在那扇天窗上的目光,霍地站起身来。
其实早在小卓用刀抵着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打通了经脉,但她却不想动。
姒枫站起身来,脸上异乎寻常的冷定,仿佛失了心跳一般——她亦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心跳了。在这一场变故中,她猝然失去了两个最为亲近的人,两个她本以为可以更加亲近的人!
她抓起地上绣着飞云图的长袍披在身上,跨过小卓惨白的身体,大步走到石门旁,凝聚灵力重重地拉下了门口的金钟铃。
登时,钟铃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吼叫渗透到了水月宫的每一寸空气中,听到的人都不禁心头一紧,立时放下手中的事情。
姒枫一把推开笨重的石门,大步走了出去,在九转曲折的回廊中急急穿行。单膝跪在各个暗室门口的扶摇遗臣们见王上经过均顺次起身,带领各自的下属们默默跟在了王上的身后。一时间,地宫中仿佛掀起了无声的浪涛,于静默处暗涌着,一队队的云族臣子们从水月宫的各个角落里流出来汇聚到他们王上的身后,有如海纳百川。
姒枫疾步穿过回廊,风灌满了她的飞云长袍,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竟怀疑自己是空的。行至神目殿的圣火坛前,姒枫停步,转身登上了高台。
身后的众人齐齐在台下跪倒,如同沉如入海中的阴云。
这时执武使和东南两护法也已经赶到,率众而入。看见眼前的形势,浮崖不容多想,连忙一声断喝:“跪!”身后风尘仆仆的将士们也都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高台之下。在跪倒的瞬间,东﹑南两护法不由得相互望了一下,东方护法的眼里已然有了忧虑的神色。
姒枫见时机已到,立刻抬手取下墙上的火把,掷入圣火坛中。火焰一下子窜起,烈烈地燃烧着。顷刻间,整个大殿被灼灼的火光照得通明,仿佛一切都已昭然于神的眼光之下。
“天地不仁,王道逆转,”姒枫朗声开口,火光将她苍白的脸染成了淡淡的绯红色,“而今扶摇又陷舛途,望尊神开眼,庇佑子臣的抉择。”她用被火光烤热了的眼眸快速环顾了一下高台下的众人,语气一转道:“今掌宫索弋谋逆,带罪叛逃——神之血嗣们啊,请速随我一同撤离,以绝后患!”
众人心中皆是悚然一惊,但见情势危机,都只是俯首答了一声是便匆忙着起身。
人群中唯有一紫衣女子静默着不动,如同一株层层叠叠的鸢尾。
“主人,”她终于开口,双眼看向地面道,“叛贼不除,何以绝后患——不如派我追上去取了他首级,黛溪无功不归!”
姒枫听言有些不悦,像是被人一把揪住了梗在心头的那根刺,她缓缓走下高台,脸上却笑着道:“不愧为南方护法,总是替我想得周到。不过——索弋的本事大家心里也是清楚的,要想杀他还需从长计议。”
说话间姒枫已翩然飘至南方护法的身前,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弯起眼睛笑道:“好姐姐,我正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托呢——想为云族尽力还愁没有机会么?”
黛溪突然心中一凛,似有寒气扑面而来。姒枫这丫头不一样了,不过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姒枫用眼角扫了一下其他的人,又接着对黛溪笑道:“我想把咱们和再生崖的生意交给姐姐接管,姐姐可愿意?”
黛溪低头不语,遮蔽在衣袖里的拳头握了又握,长长的指甲已将手掌划破。
见她犹豫,姒枫竟学起了孩童的把戏,双手一把抓过黛溪的一只手臂,撒娇似的摇个不停,委委屈屈的喃喃道:“就答应我罢,再没有比姐姐更合适的人选啦。”
“瞧主人说的,竟像是在求我一般,”黛溪终于仰起脸来,艳艳的一笑道,“主人的吩咐,黛溪哪能不从啊。”
圣火坛里的烈焰还在熊熊地燃烧着,火光将南方护法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楚:脸是纸一般的白,唇是血一样的红,唯独那双碧色的眼睛是黯淡无光的,如同乌了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