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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拌 ……你是风 ...

  •   水月宫的禁地云嶂殿,白色石灰石地面的正中赫然用鲜血画着一朵莲花形的咒符,白衣银发少女盘膝闭目端坐于其中,脸上是献祭般的静穆。那地上的血咒尚未干透,仍在沿着地面的纹路缓缓地蜿蜒着,如同被碾碎了的毛细血管。大殿的四周高高悬着十二只白色的帘帐,从上面看正好拼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形状,如同密不透风的山峦,将血咒中的少女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风从通向宫外的天窗中漏了进来,吹得帘帐猎猎作响,那六芒星阵登时乱了起来,开始随着风疯狂地舞动,如同相互纠缠着狂欢的幽灵。
      云嶂殿厚重的石门慢慢打开了,伺主女官小卓走了进来,跪下身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水月宫主的面前,而后又沉默着退下了。
      这已经是第一百零八朵火焰菊花了。……只需再用一朵,便可以〝形灭〞了。姒枫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决绝,但却仍是端起碗来,将琥珀色的汤药一饮而尽。顿时,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如同熔化的铁浆般,从她的喉咙缓缓地流淌到了胃里,仿佛已经把她的五脏六腑点燃。姒枫蹙了蹙眉,立刻准备环起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念动咒诀。
      然而,水月宫主却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在不知不觉中完全麻木了,仿佛是一下子被什么给冻住,定在那里竟是一动也动弹不得。姒枫又惊又怒,登时将浑身的灵力凝于指端狠命地弯了弯手指,却依旧是丝毫也动不了。
      此时风更劲了,那些白色的帘帐也舞得更凶了,如同拼命撕咬在一起的野兽。
      石门却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开了,青衣男子抚开帘帐,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进来。
      姒枫冷定地盯着来者那熟悉的面容,陡然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苍茫。
      索弋走到姒枫的近前,扭绞起双手靠柱而立。他的眼眸快速地转动着,在这大殿的四周逡巡了一圈,最终又落在了端坐于血莲花正中的白衣银发少女身上。他依然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然而碧色的眼底却突然燃起一种她无发勘破的光。
      “居然可以让我一点儿都看不出破绽来,索弋,你真厉害的很呀!”姒枫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玉石般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却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冷诮道,“索弋,你真不愧是我选中的人,真不愧是我扶摇的镇国大将军,水月宫的掌宫大人!”
      姒枫说的每一个字都利得像一把刀,然而索弋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姒枫,你没变,还是那般的自傲呢。”说着,一直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沉溺般的神往。
      姒枫没有说话,依旧是用那种寒到骨子里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让他涌起一阵心痛。索弋脸上那种神往般的表情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了他惯有的冷酷,缓缓道:“姒枫,我知你向来自负——自负自己最尊贵的血统,自负自己天赋奇才异禀,便自以为无畏无惧无所不能。”他的语气已经因为激动而变得急切,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可是姒枫,你知道么,你也是会输的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像是陷入了如同沼泽般令人难以自拔的悲悯。
      “是啊,而且还轻而易举的就输给了你。”姒枫弯起眼睛,自嘲般的笑了。
      “姒枫啊姒枫,你好糊涂啊,你哪里会输给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命啊!”
      扶摇的末代君王悚然一惊,苍白的脸上有些动容,如同一尊微微开裂的石膏像。
      索弋用一双滚烫的眸子看着眼前突然就憔悴了的银发少女,继续说道,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姒枫,停下来好不好?——你母亲丢给你的江山不过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破布,凭什么让你来补……凭什么?!……把扶摇忘了罢,然后我们一起……我们一起……”他仿佛是被自己的话给噎住了,缓了缓又道,“姒枫,你知道么,其实这水月宫的上上下下,哪个不想就这么守着和再生崖的生意荣华富贵地过下去,除了你自己之外又有谁心甘情愿的想回帝都送死!”索弋说这话的本意实为劝阻姒枫,否则以他的性子断说不出这般没有血性的话来。
      姒枫听言却是浑身一震,如同被雷给击中了一般,半天才带着如梦初醒般的迷离,喃喃道:“索弋,终于说实话了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怪不得一直都不高兴我修炼‘散魂术’呢,我还道是……还道是……”姒枫突然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嘴唇,仿佛是将要说的话生生咬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满脸讽刺地冷笑道,“索弋,这些年来你藏的好深啊!”她的声音又细又冷,如同沾了水的芒刺。
      “姒枫,你何时变得糊涂至此!”索弋沉郁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怒,“我索弋若是那种苟安的人早就在帝都沦陷的那一刻就倒戈投降了,何苦要跟着你到今日!”
      姒枫的心一阵抽搐,感觉索弋的话如同钟声一样久久回荡在这荒原般空寂的大殿中,震得她的头晕乎乎的,覆国时的惨剧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从她记忆的最底层给拽了出来,还挂着鲜红的血丝,重新地摆在了她的眼前,宛如一个巨大的舞台。那舞台旋转着不断地扩大,不断地扩大,终于把她也吞了进去。
      她看见穿着深灰色铠甲的中土人像怎么也驱不散的阴云一样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她看见在一片恸天的混乱和嘶喊中,白色的飞云旗一面面地倒下,被马蹄踏着,一点点陷入让血水浸湿的泥土里;她眼睁睁地看着中土人的王拖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幼小躯体,一直拖到了他们扶摇的九丈高台上,然后一把抓起割下了她的头颅……然而她却忘了看了,他那时是陪在她身边的,虽然无悲无喜地沉默着,但他却一直都在。
      姒枫缓缓地阖上了双眼,仿佛已然撑不起记忆的重量,虚弱地说道:“索弋你知道么,我当年请你留下时的心情?”她停了停又继续道,“我那时是多么的兴奋啊,兴奋的想叫,但却也隐隐地觉得不安。我看不透你怎么想,猜不到你要什么,从前是,现在也一样。……你是风,我抓不住。——而现在,你又要做什么呢?”
      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索弋一阵无法排遣的心痛,他犹豫着低下头来,那莲花血咒再次赫然入目,如同一只挂着涎的血盆大口,狰狞着欲把那抹白色的身影吞没……
      索弋的心中猝然腾起一股恨意,他抬起头来,硬起心肠狠狠地咬牙说道:“我要破了你的‘散魂术’。”
      “哈——,所以就换了我的药么?怪不得动不了了……你给我喝的又是什么呢?——你好狠啊……你好狠……”姒枫的眼圈已然红了,全身因为强烈的愤恨与不甘而微微颤抖着。十二年啊……十二年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她把自己的整条命都交了出去,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难道……难道就这么毁于一夕的错信与疏忽么?
      ——其实从索弋踏入禁地的那一刻起,她便隐约猜到了他的目的,当时一颗心已然摔到了谷地,但一经他亲口说出来,却还是足已将她的心再碾碎一回!
      姒枫的脸色苍白如死,仿佛是雪地里颤抖的月影。索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另一个女子的面容——那双和姒枫一模一样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如同被封死了的枯井。脸上的表情是静谧而安详的,似乎还泛着圣洁的光芒。但那张脸却也是这般的苍白,这般宛若熄灭了所有生气的苍白……
      索弋心中一沉,眼里的冰登时化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放心,你刚刚喝下的还是火焰菊花!我不过是让小卓在你平日用的胭脂里加了冰蚕粉,化了火焰菊花的效力。——麻痹也只是暂时的,你——放心罢……”
      姒枫一下子怔住了,继而碧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灯。她那双刚刚回过神来的眸子缓缓地转了转,冷笑道:“这么快就把同党给招出来了么?——竟然可以让我最信任的人也背叛我,掌宫大人好手段啊,佩服……佩服!”
      索弋毫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并不理睬姒枫的话,却突然用一种近似于悲伤的语气缓缓说道:“姒枫,你从前何时用过胭脂啊,——而现在,也觉得自己的脸色太憔悴、太苍白了么?”
      “这种事还不敢劳烦你掌宫大人来管!”水月宫主脸色猝然一变,怒道。
      “我不管?——我怎能不管!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日比一日衰弱?难道就这么看着你一点一点地杀了你自己?我做不到!我沈榷做不到!”索弋暴怒着咆哮道,压制了十二年的心痛一下子冲口而出,似乎已把喉咙剐出血来。他一只手撑着柱子,因为难以驾驭的剧烈情绪而微微地颤抖着。他再次看向地面上那刺目的莲花咒符——那血迹是那么的红,红得像火,仿佛已经一窜一窜地燃烧了起来,瞬间就将这天和地都染成了一片凄烈的血红。他似乎又一次看见母亲扯下金簪,披散开长长的黑发,扑向那一片红色。夜风将她白色的长衣鼓起,她就这么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地坠入了那一片吞天没地的红色里。
      “姒枫……姒枫,我怎能容忍最在乎的人在自己眼前慢慢死去,我怎能看着你去死……”索弋仿佛是对自己发誓一般,喃喃自语道,“我不准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我不准你和我的母亲一样……我不准!”他撑着柱子的那只手已然攥成了拳头,指间的骨节咯吱作响。
      姒枫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索弋将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泻而出,感觉耳边似乎有嗡嗡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如同汩汩的清泉流入了她的心底,将她心底的那面镜子冲洗得干净澄澈。
      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果决地接过帅旗,俯首跪拜的他;在暗涛汹涌的扶摇王宫里手段狠辣而又恪尽职守地为她排除异己的他;扶摇覆灭后不动声色但却面面俱到地扶持着她一点一滴建立起这水月宫的他……与她相伴了十多年的他。
      然而,那些个他都已成了缈远而不真切的影子,如同山顶的岚气,氤氲成一片。而现如今,那些个影子凝聚在了一起,化成了眼前的这个人。
      她突然想起了他们云之一族的古老传说,说云族人本是天上无形无灵的流云,天神们想要把自己的血脉传播到大地上去,便将这流云一片片地采撷来,滴上自己的鲜血,这些云彩遂化成了一个个有灵有肉的人类——这便是云族人的祖先们。她蓦地觉得,眼前的索弋就是刚刚化成了人形的流云,一下子变得可触可感起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如同一颗巨大的石子,把她多年以来存放情感的坛子砸了个粉碎。她不能再在他的面前傲然自持,终于放纵自己泪流满面,伴着辛酸,也伴着喜悦。他的心她猜了这么多年,防了这么多年,也爱了这么多年,但却从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浓烈的爱着自己,如同暗涌在火山口的岩浆。
      但是,她的放纵却也是不自由的,她的身体动不了,她无法放纵自己脆弱地环住自己颤抖的双肩,她无法放纵自己扑到他怀里狠狠捶他的胸口,她甚至都无法放纵自己哭倒在这冰凉的地板上,像她从前做过的那样。而如今,此时此地,她零落一地的悲痛和喜悦都不再属于自己了,仿佛被什么再次拾起,装在了另一只厚厚的坛子里面,然后再用力地〝啪〞的一声,永久地贴上了扶摇的封印。
      “对不起,”良久,姒枫终于止住了悲声,凄然道,“你就当十二年前殉国的人是我罢。——本就该是我啊!……那时小榕的话我时时刻刻都记得,她说,她对我说,‘扶摇是毁在我们手里了,但尊神之血的骄傲却万万不可断送在我们身上’。”

      “皇姐姐,扶摇是毁在我们手里了,但尊神之血的骄傲却万万不可断送在我们身上!”姒榕的声音从时空的另一头穿过,骤然在耳畔响起,却依旧是清晰如昨。
      小榕……小榕,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妹妹姒榕的名字,带着圣徒般的虔诚,将那个名字连同那句话一起一寸寸地刻入自己的心头,镌刻成了滴着血的信仰。
      她固执地认为她是一直都在的。
      她那唯一的亲人,她那让她怜惜、让她心疼,却更让她敬佩的妹妹,是一直一直都在的。
      在扶摇皇室中爆发“血裂之乱”的时候,她和小榕曾一度流落民间,年仅七岁的她只得靠着卖艺来养活自己和妹妹。记得那时的小榕总是湿着脸颊,怯生生地攥着衣角躲在姐姐的身后,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被弑长姊夺皇权的母亲接回帝都以后,她还是一样地粘着姐姐,无尾熊似的从早缠到晚,看着那被称为〝术法天才〞的姐姐一天天地变强,不到十三岁便胜过了聪明强悍的母亲,而自己却懒散到在一旁抱着鸽子晒太阳,被逼得急了也只是眯起眼睛撒娇道,“不是有姐姐在嘛——只要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会也没有关系的呀。”
      然而,就是这样孩子气的小榕,这样像棉花娃娃一样怯弱单纯的小榕,却在红着眼睛的侵略者近乎疯狂地杀进帝都之时,趁其不备将姒枫的灵力冻结了一个时辰,然后把她交给了大将军索弋。而她自己,却换上了姐姐的腾云战袍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同时也换上了帝王的勇敢与尊严,迎向了那一片白晃晃的刀剑,红殷殷的鲜血。
      在大殿的门就快阖上的那一刻,扶摇的姒榕公主平静地看向那如海浪般呼啸着仿佛要席卷一切的杀戮步步逼近,沉郁地对末代君王说道:“皇姐姐,扶摇是毁在我们手里了,但尊神之血的骄傲却万万不可断送在我们身上!”
      姒枫嘶喊着伸出手去,伸向那已然紧紧关闭的殿门,眼睛红得像是快要淌出血来。然而,却只能眼看着姒榕夹在门缝里的战袍后襟被猛地抽出,消失不见,如同一片被大风吹散的云彩……
      但是在逃出皇宫以后,当姒枫透过藏身的密林远远地看见中土人的王割下了小榕那颗洁白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炫耀的那一刻,她却再次感受到了小榕的气息,如同薄薄的水雾一样弥漫在她周围的空气里,久久不舍得散去。姒枫猝然拉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后面的北方护法一个不留神,险些撞上王的白马,幸好被细心的西方护法及时拉住。
      在那一瞬间,姒枫已然看不见身后支离破碎的扶摇残军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捕获,又把她放到了另一个时空中。
      姒枫带着焦灼不安的渴盼,在这泥泞阴暗的丛林中盲了似的不断地转身、逡巡、摸索。支起的树杈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而她却浑然不知,只觉得这失了声的丛林都已经旋转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望向那一片垂死般的灰色。蓦地,透过被泪水蒙住的眼睛,她在那片灰暗的阴云中看到了两道纯白的光芒,那光芒祥和而静美,像极了小榕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她的小榕已经化成了一片云,永远地住在了天上,但却依然在看着她,仿佛是在殷切地盼望她将扶摇的辉煌再度垒起,盼望她重新赋予云之一族应有的骄傲。她能够感觉得到,小榕一直都在天上注视着她,用亡灵没有温度的目光温暖着她,鼓励着她。这样不死的愿望,她怎么能辜负?!她又怎么忍心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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