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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悸动 此时夜风再 ...


  •   夜半,展颜被一阵哗哗的雨声吵醒,他起身向窗外望去,白花花的雨丝如银线一般直直地砸向地面,像是要把天和地都缝在一块儿。三月的天气本就有些余寒,再加上又下了雨,湿冷湿冷的侵人肌骨,展颜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又缩回到了被子里打算继续睡。
      突然,他的心脏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右手不自觉地抓在了胸口上。
      又要来了么?这回竟这么快?他不禁心头一沉。
      不多时疼痛便已消失了,但他却再也睡不着,只得披了件衣服坐起。隔着白茫茫的雨帘,展颜似乎看见有一个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他立刻警觉,连忙翻身下床,追到门口查看。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展颜呆住了。
      一个女孩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门口的屋檐下,她的全身已然湿透,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脸颊上,还在不断地滴下水来。见门打开,她立刻站了起来,一脸的喜出望外。
      展颜定定地打量了她一番,半晌才道:“蹲在门口做什么?你不会敲门么,白姑娘?”
      白小筝粲然一笑,道:“见你没点灯,不知道你还没睡。”虽然是笑着,但她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进来罢。”说着,展颜径直走入内室,点了蜡烛,又道:“床底的箱子里有件我没穿过的长衫,你把湿衣服换了罢——我出去烧水。”说完,转身向外间走去。
      “这个给你——”白小筝忽然突兀地说道,“烈女草。”
      展颜吃了一惊,立即转过身来。昏黄的烛光下,全身湿淋淋的少女一层层地打开手中的丝绢手帕,里面包着的,竟然是一株绿油油的烈女草!她用双手捧着那一株鲜绿,站在那里对他微微地笑着,然而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蜡烛的微光在她一边的侧脸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使她的表情看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虔诚。
      展颜心头一颤,感觉似乎被一种陌生的暖流给击中了。那么随口飘过的一句话,轻到连自己都想不起了,而她却还记得,记得他需要烈女草。非但记得,而且还已经给他送了过来,冒着这样的雨,这样的夜——她是怎么弄到这单单生长在山崖边岩石夹缝中的草药的呢?
      借着灯光,展颜这才注意到,白小筝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木枝划伤的,伤口被雨水泡的有些发白了,但却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虽说他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血池里趟过来的,但他却固执的认为,眼前这血的颜色最为刺目,让他觉得微微的眩晕。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嗓音有些发涩地说道:“白姑娘去冒这个险,不值得啊。”
      白小筝却突然看着他问道:“你是在关心我么?”眼中闪动着夹杂着喜悦的狡黠。
      “哈——”展颜笑了,反问道,“是又怎样?”
      “我会开心啊……很开心。”紧接着又道,“还有,不要再叫我姑娘了。”
      展颜又笑了起来,道:“怎么?嫌我太过客套么……小筝?”
      真是个有趣的女孩。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白小筝低头莞尔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展颜找出了治外伤的药膏让她涂上,这才问道:“你是怎么摘到那烈女草的?”
      白小筝淡笑着答道:“我是从天狱山寨来的——攀岩的本事还是有的。”
      展颜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接过了白小筝手中的烈女草,道了句:“多谢。”其实白小筝这次的确是帮了他一个大忙。烈女草是沾了些许灵性的,在它尚还连着根的时候,只要被男子的气息触碰到了,就会立时枯萎,宛如一位坚守节操的烈女,这种草药也因此得名。正是碍于这个原因,展颜才迟迟没有弄到这味药材。
      白小筝却并不知晓这些,还只道他是不善攀爬。听展颜道谢,她不禁心下赧然,稍微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捋了捋额边的碎发,红着脸道:“这我可不敢当,要说谢的人其实应该是我啊——我都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小筝,你这镯子是哪里来的?”展颜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问道,眼睛盯着她抬起的右腕上露出的那一圈雪白,眉头皱了又皱。
      白小筝一下子给蒙住了,马上想说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腕上多了这么个东西,但想想又觉得太过离奇,连她自己至今都难以相信。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也只得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我……我也不知道啊。”随即又试探着问道,“这镯子……怎么啦?”
      展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光换了又换,半晌才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小筝,你留下来罢。”
      “啊?”
      “我是说,在我这里住一段日子——你还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是么?”
      自己的心事给人那么直接地说了出来,白小筝先是微微一窘,但马上就下定了决心,痛快地答道:“这样当然好,只不过——”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不会白住的,这段日子我可以做你的女佣,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如何?”
      展颜被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无奈道:“女佣?我可是从来都不习惯使唤别人啊。”
      “这不难办,我可以让你习惯。”白小筝一脸笃定的笑道。
      “那就随便你。”展颜淡淡说道,心中却不免感慨:这女孩看似柔顺,但有时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呢。

      展颜扯了一个厚厚的帘子将这间内室隔成了两部分,又新打了一张木床给白小筝住下。他交给了白小筝一锭银子,让她自己随意支配。白小筝接过银子的时候笑道:“你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清贫嘛。”
      “那自是本郎中医术高超,妙手回春,病人们才争相以大把金银报答在下的活命之恩。”

      白小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是会开玩笑的啊。
      展颜实在是不知道该让这女孩干些什么,在他看来,这木舍最大的好处就是简陋,因为这样子才便于打理。他习惯把所有常用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需要的时候一目了然,免去了寻找东西的时间和麻烦,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把书籍堆了满地,药罐和餐具混在一起铺在桌子上椅子上,再加上永远精力过剩的小缠每日里调皮捣蛋,这屋子总是一片狼籍,好似有有人刚刚在这里激烈地打斗过。对于这些,从小做惯了家事的白小筝却是万万不能忍受的。有好几次,当她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却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端着饭菜腾不出手来,只得叫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展颜稍微收拾一下。而展颜倒好,依旧老僧坐禅似的一动不动,只是抬起手来随便的那么一划,把堆在面前的书推倒再扒拉到一边去,弄得白小筝哭笑不得。她曾眯起眼睛故作怀疑道:“你从长街上把我救回的那天这屋子可没这么糟啊。”
      “那天趁你昏睡的时候我收拾过。”展颜笑道。
      望着他绽放的笑脸,白小筝却有些失神,他的笑容是纯净的,如同清澈的湖面,然而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湖底。她已隐隐地感觉到,这个人似乎有好多秘密,譬如墙角那只没有锁的铁匣子,从第一天起他就曾郑重地叮嘱过她:“这木舍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用,唯独不能碰墙角那只铁匣子。”
      她当时没太在意,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展颜却背对着她,异常冰冷地对她说道:“如果碰了——那后果你付不起。”
      她吓得立刻不敢做声了,只是尴尬地吐了吐舌头。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寒,寒得可以凝成一把剑,让她觉得倘若她真那么做了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她很想知道他一直一直以来都是怎么过的,有过怎样的经历,都和哪些人认识,但却始终没有勇气提及。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一艘将要远航的船,只是暂时地停靠在了这座码头,不管此处风景多么旖旎,也只是码头而不可能是终点。而他,不是也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这些问题么?或许……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罢?但不管怎样,她每日都挖空了心思为他准备花样不同的饭菜,因为她发现,在看到他们天狱山寨特有的菜肴时,展颜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会闪过一丝惊喜,流星似的倏忽而逝,但却每每都能够让她心头一颤。
      这个人的脸要是生动起来该有多么好看啊。她常常这样在心里面暗暗想着。
      而展颜这些日子依旧每天都背着药箱早出晚归,似乎比以前还更加忙碌了,回到家就一头扎在那堆旧医书和新采的药材里,基本上很少说话。有好几次,白小筝半夜醒来,都发现蜡烛却还亮着,将展颜瘦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白色的帘幕上。但即便是如此,他却觉得似乎有一股暖意从心湖的裂缝里漏了出来。
      他发现白小筝是个很会料理生活的女子。生的水一般的柔弱,但却于暗处隐隐燃烧着一团火焰——这便是对生的热爱与激情。这些都是从来就不属于他的奢侈。然而因为有她在,他的生活竟也变得生机勃□□来,如同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给春日的阳光一晒,也会一点点的裂开缝来。她会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用一条乳白色的丝带将头发松松地系起来,再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火灶间忙碌的时候,她会断断续续地哼起家乡的山歌,混在锅碗的嘈杂声中却依然听得出青山的空灵。她习惯在坐上椅子的时候把两只脚也缩上去,全身蜷在一起像一只流浪的野猫。她曾经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花,一提起花,他的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出雪樱花来,大片大片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雪樱花,如同下雪一般铺天盖地的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身上,还有沾满了鲜血的剑上,凄美而又冷清,如同寂寞的亡灵。他想也没想,便随口答了句雪樱。哪知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棵树苗,兴冲冲地全部都栽在了木舍的前前后后。很多的时候,她并不聒噪,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静得仿佛已经融化在了空气里。闲下来时她也会随便翻翻他那些厚厚的医书,竟也能秀眉微蹙看得津津有味。看累了就和小缠玩在一块儿,学着它的样子并着脚蹦蹦跳跳,一前一后的相互追着跑,看上去不知道是更像两只松鼠还是两个调皮的孩童。
      一个月的时光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快得如同从指缝间流过的砂。
      这几日来,展颜已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如果那件事再不去处理的话,他的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了。虽说几天前他就已经把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完成了,这件事完成的着实不易,而且还加速了他的衰弱,让他已经差不多筋疲力尽了。但即便是如此,他却依旧迟疑着舍不得离开。这样的自己,让他有一点困惑了。
      又是一日的午后,展颜没有出门,他坐在蒲团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神情有那么一点的恍惚。金粉一般的阳光透过窗子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纱一样,遮住了就快藏不住的萎败。
      白小筝抱着一只大木盆从外间走了进来,弯下腰放在地上,然后把小缠抓了来按在盆里打算给它洗澡。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却一点儿也不肯配合,扑腾来扑腾去的,弄得白小筝乌黑的长发上满是白花花的泡沫,她不得不放下它,把头发拢到一边来偏着头轻轻地擦拭着。哪知调皮的小缠却趁着这个空档一下子从木盆里蹦了出去,挂着一身的泡沫,在整个房间里跳来跳去,如同一只白色的绒球。白小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连忙站起身来去捉它,这小东西一急,竟一下子窜上了摞在展颜身侧的书墙上,随即又马上跳上了展颜的肩头。那一摞书本就放的不稳,给它这么一踏,立刻噼里啪啦地倒下来,砸了展颜一身。小缠在他的肩上动来动去,身上的肥皂泡沫蹭了他一脸,他用手抹了一下子,又沾得自己满手都是。展颜是盘膝坐在蒲团上的,此时盘起的双腿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掉下来的书籍,他怕把泡沫弄到书上,只得高举着两只手,沾着白色泡沫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衬得他漆黑的瞳仁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白小筝难得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头掩口而笑,没有多想便连忙跪坐在展颜的脚边,掏出一块水蓝色的手帕帮他拭去脸上的肥皂沫。在碰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她发现他眼睛里的光芒突然变得格外闪亮,如同钻石般璀璨,晃得她不敢再看。她立刻低下头来,拉过他的一只手缓缓地擦着,擦完了又拉过另一只手来。他的手怎么这么凉呢?还是说……自己的手……变得烫了?
      而此时展颜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已然有了些波澜,有一种带着恍惚的迷惑。她就那么柔得快化了似的跪坐在自己的身侧,近得仿佛可以沾染到她身上那特有的青草香。她的头微微垂着,冰凉的发丝不小心滑进了他的衣领,柔柔的,痒痒的。而她的手,那么软,那么暖,如同被阳光给晤热了的池水。
      这是怎样的一种温柔啊——这种女子才有的,带着天赋的母性的温柔。
      展颜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着,他犹豫着,想要握上她的,去抓紧那一泓温暖。然而他的手刚要握下去,一阵熟悉的剧痛突然袭来,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心脏,痛得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他的手立时僵在了那里,仿佛一下子化成了冷冰冰的石头。他感觉好似有一盆夹杂着冰块的冷水劈头盖脸地向他泼了下来,让他从头凉到了脚底,却也立刻清醒了过来。哈——,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在他的唇角转瞬而逝。
      展颜啊展颜,你以为你自己可以么?你真天真得很啊!
      他猝然将自己的手从白小筝的手里抽了回去,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道:“抱歉,突然想起要去看一个病人。——不用等我吃饭了。”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风打在他的脸上,微凉。

      白小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坐在那里,脸上怔怔的。她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抓过小缠再次按到了木盆里,一边洗一边自言自语的对着小缠道:“你的主人真是个怪人呢。”

      夜,又是一个如水的凉夜,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凝住了,凝结在这一片没有止境的黑暗里。
      展颜面无表情地坐在木舍的窗台上,苍白的侧脸湮没在一片掀不开的阴影里,只余下一个如同被刀剑削出来一般似的轮廓。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了,只是觉得这黑夜好似一夜比一夜更长,那种熟悉的痛楚也一夜比一夜更剧烈,如同一只只从地狱中伸出来的利爪,挂着粘稠的血浆,带着浸入骨髓的恨意,恶狠狠地掏入他的心脏要把他一下下地撕个粉碎。
      “安静些……请安静些吧,怨灵们!——请再耐心等待一夜……我将献上我的血来为你们祭奠。”黑暗中他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在心里默默念道。

      白小筝也没有睡着,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但每次眼睛刚刚闭上却又总会不由自主的睁开,径直望向帘幕上那个瘦长的人影。她眷恋着那影子,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不安。
      “小筝,既然睡不着就过来罢。”淡淡的声音忽然在静夜中响起,如同掷入平静湖面中的石子,有那么一点突兀。
      白小筝一惊,感觉心中正暗暗编织着的绮丽思绪给人突然那么一拉,便又乱成了一团,再也无从捡起了。她陡然生起一股惆怅,随即赌气似的马上坐起,下了床,掀开那白色的帘子,探出头来对展颜道:“我一直好好地躺在床上,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声音带着那么一丝丝的怨。
      展颜却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小筝,你过来,——这个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很小的葫芦瓷瓶递给白小筝,接着又道,“这葫芦里是三粒药丸。——你已经感觉到了罢,有一股寒气正沿着你的右腕往上爬。”他定定地看了看白小筝,又继续道,“现在你先服下一粒,七日之后再将剩下的两粒一起服下,便可保你性命无忧。”
      白小筝让他给说楞了,脑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的确,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右腕上那只镯子古怪得很,有时会散发出一阵阵凉意,凉得像刀子一般,似乎可以切开她的皮肉直接钻进骨头里去。但是……保我性命无忧!?竟会这么严重么?而这些,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仅仅因为他是个医士么?
      白小筝懵懵懂懂地接过了展颜递过来的葫芦瓷瓶,纵然心中纠结着千百个疑问,如同怎么也打不开的结,但她还是照他的话做了,打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放在了口中,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展颜终于放心地一笑,那笑容有花开的味道。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豹子一般,轻得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他走到她的身侧,停了下来,背向着她淡淡道:“明天夜里我要出一趟远门,也许再不回来了。……你也不能再留下了。”
      白小筝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恨意,恨他说着这么决绝的话,却还是那么淡漠的语气,淡漠得没有任何表情。她蓦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梗住了她的咽喉,憋得她喘不上气来,如同被打捞以后抛到岸上的鱼。
      突然,她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转过身来,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说了句:“你跟我来。”那声音却是微微颤抖的,如同瑟缩在风中的裂锦。
      她不再说话,拉着他走出内室,穿过外间,推开木门,一直来到木舍旁那棵高大的枫香树下。她这才松开他的手腕,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蹲了下来,直接用自己的双手在她原先作过记号的位置上挖了起来。混着砂石的泥土一点点嵌进了她发白的指甲,借着月光,竟隐隐透着红色。
      “让我来。”在一旁的展颜终于开口,伸手只那么轻轻一扶,白小筝便感觉自己仿佛是飘了起来,但马上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好像有什么在托着她一样。待她缓过神来,展颜已经将她之前埋在土里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坛新酿的酒,天狱山寨最出名的百花酿。
      从一开始白小筝就清楚地知道,她在此地停留的日子不会太长,所以早就偷偷的酿了这坛子酒准备饯行的时候用。但却没有想到,这一日来的竟会是这般的早。酿造这百花酿着实花费了她不少心思。虽说是百花,但实际上只有二十一种,却也是很难凑齐的,尤其是在这气候偏寒的临水城。有好几种花她实在采不到,就只好买了干花来代替,但心中却总觉得遗憾,不知道这样酿造的酒味道可会变了。
      她希望他能够记住这酒的味道,顺便也就记住了酿出这酒的她。
      但她却不知道,他在这之前还从未饮过任何一种酒。
      一阵还残留着微寒的夜风轻轻抚过,吹得枫香树嫩红的新叶翩然起舞,抖落一地令人微醺的幽香。
      未饮已先醉。
      白小筝打开酒坛子,顿时酒香四溢,就连这厚重的夜幕都掩不住。她扬起脸来嫣然一笑,道:“保证你这辈子喝不到比这再好的酒了。”一边说着,一边抱起坛子,满满地倒了两大碗,溅起大朵大朵的酒花。
      展颜伸手接过盛满酒的青花瓷碗,端得不稳,一些酒洒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顿时感觉凉飕飕的。
      多久了?自己究竟是有多久没有闻过这味道了?这如同无法医治的瘟疫般蔓延过他的童年和少年的味道。
      展颜怔怔地看着碗里的酒,不禁有些失神。自己的影子碎在轻轻摇晃着的酒面上,仿佛是从时空的另一头直直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那终日痴痴狂狂的男人如同濒死般沉溺的醉脸,空酒坛重重砸在身上那种钝钝的痛觉,毒虫一般钻入了每一寸空气里的那股夹杂着腐臭的酒气,那血,那酒,那剑……
      一瞬间,无数画面不停地变换着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让他有些不堪重负的眩晕。终于,他扬起头来,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是将他的过去和现在一并喝下了。
      展颜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碗,抬起头来,眼神却愈加的清明。
      白小筝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手一举一落的动作,似乎在企盼着他能说些什么。然而展颜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淡漠得近似于麻木。白小筝终于失望,在齿缝间轻叹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下去,把自己刚刚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和着酒一起咽到了肚子里。
      两人端着酒碗面对面地坐在树下,然而与其说是对饮,倒不如说是在各自品尝着自己的心绪。
      白小筝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恨意,如同丢进干柴堆里的火把,烈烈地燃烧着。她恨他不闻不问却好似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态度;她恨他时而突如其来的冷漠和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她也恨她自己不能抓着他问个明白,让他把她心中的结一个个的解开。即便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那一生只飞向一个方向的桑骊鸟,不可能会为任何人停留,因此问了也是徒然;即便她从一开始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有的仅仅是现在。然而,在他们就连仅有的现在都所剩无几的时候,她却一切统统都恨了起来。
      白小筝含着潮湿的怨毒望向展颜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而又冷冽,如同月光下干净的湖面。然而在那湖底深处沉淀的,却是她永远都触碰不到的尘埃。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猛地站起身来,带着自尽般的绝望向他扑了过去,俯下身来吻上了他的眼眸。她的动作太过猛烈,不小心撞翻了地上的酒坛,淡绯色的酒浆洒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裙角,在如银的月光下看上去仿佛是一个新鲜的伤口。
      白小筝恶狠狠地抓着他的肩头,仿佛要将指甲嵌入他的肉里,容不得他半点动弹,然而吻得却是既温柔又小心,仿佛是在耐心地轻轻叩着一扇无人来应的门。她认真地吻着他那微微颤动着的眸子,吻了很久,终于掉头跑开。
      这样应该可以算作是一种了结了罢。她在心底想道。然而,一只手却突然被他拉住了,猝不及防。
      “小筝,如果你一个月以后还在临水的话——就回来找我罢。”展颜依旧是坐在树下,双眼看向地面平静地说道,然而拉着她的手却微微有些用力。
      “如果那个时候你看到木舍里面有灯亮着,就说明我在。”他顿了顿,声音蓦地冷了下来继续说道,“否则的话,请你马上离开。”
      此时夜风再次旋起,斑驳的树影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如同一场即将凋零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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